有些事情让暗青色的影子很闲惑,之所以一直紧紧追逼在鲁天柳身后,就是想将这件事情弄清。影子不是个手软的人,更不是心软的人,就算他调教了十多年的手下、弟子,他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就要了他们的命。可是前面这个从未谋面的小姑娘,他竟然不忍下手,而且有几次稍稍将手伸出,那姑娘竟会突然显作一片模糊,让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下手。还有刚才通过女活尸用琵琶传出“地火裂桐柏”的琴音,这姑娘的心神竟然不受丝毫冲击。这样的一个女子到底是人还是妖?
心中慌乱、思维混乱,这样肯定是会出现错误的,鲁天柳也同样出现了错误,她脑中念头转了转,这么一个错神,就没有及时拐弯,而是直奔右面楼梯口而去。
鲁天柳直扑楼梯口,暗青色影子也是紧追而去。
可是鲁天柳没有可能下楼,在这样迅捷的追击下,她来不及翻到栏杆外面去。她只是转了个身,无奈地转了个身,抓住了先前挂在楼梯口方架梁上的飞絮帕链子,随着链于的摆动,她的身体在空中自然地转了个方向。然后左脚后面墙上一踩,右脚往上面链条一勾,一下子横在了空中。
暗音青色的影子紧跟其后,鲁天柳的身子刚转过来,影子已经和她面对面了。影子很是意外,于是他的身形也在空中戛然而止。
刹那间,两人都停住了,也都愣住丁,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很近。
这一刻,鲁天柳是无处可躲的,影子却是无从下手的。
她没想到影子和自己如此贴近,让她只看到一双深凹着的黑乎乎的眼洞,眼洞里的黑是浑浊的,没有眼睛的芒光。直到此时,鲁天柳还是没有看清背后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戏台上不见了的老男尸?还是另有其人?
但她还有更为清明的三觉,她闻到了气息,入的气息,就在距离自己嘴巴不到一寸的地方。她口鼻周围也感到极其微弱的气息在拂动皮肤上的那些汗毛。
鲁家“辟尘”一工里有“鼓尘”一技,是专门用来去除换气暗管和封闭槽道里的灰尘的。“鼓尘”,对于大的暗管、槽道可以用风具来鼓,对于那些小的都是直接用嘴来吹的。这就要求会“鼓尘”一技的人有悠长的气息和强劲的喷口。
“呸!”这就是强劲喷口的声音。鲁天柳发出这声音是因为看到的眼洞让她害怕,是因为拂动她口鼻处汗毛的气息让她恶心,是因为她想在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刻再表示出一点自己的坚强和不屑。
影子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这个没有什么特别的姑娘,在接近后甚至都有一种亵渎了什么的罪过感觉。
这一刹那,他停顿在空中的这一刹那,他从姑娘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影予,看到自己的影子忽然碎成粉末一般,并且被风吹得四散而去。
他惊愕了,恐惧了,随即听到“呸”的一声,这一声让他觉得像是自己的身体已经爆开,他惊恐得几乎都要大叫出来。
但正因为高手没有喊叫出来,所以随着鲁天柳一记喷口,喷出的化秽丸很顺溜地从影子的口、喉、食道一路直落入肚。
一刹那,一切都在空中停顿的一刹那之间。
暗青色的影子不是鬼魅,更不是神仙,所以他不会凭空悬在那里。影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是沉重的,这是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这影子发出的脚步声。落下地的影子竟然没站住,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这是由于他害怕了,慌乱了,一个清凉的圆滑珠子顺着他的喉咙食道直落下去,感觉中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划破他的腹部。
跌坐在地的影子此刻心中是万分的懊悔:外面的世界什么高人没有啊!这个丫头要是真的不济,我怎么会对她下不去手,明明下不去手我还紧跟背后做什么?还是中了诱口,还是中了诱口啊。
鲁天柳终于看清了,影子真是那个戏台上的干枯男尸。可这怪物现在用的是何招式,她却一点都看不懂,但总体上感觉这招式应该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危险。
枯尸从软坐的姿势回复到跪姿,他那始终半开着的枯瘪嘴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饶命!”声音很尖细,竟然还稍带一丝妩媚。
这样的话对于那枯尸来说并不陌生,有多少人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这样的话让鲁天柳摸不着头脑,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跪着求她饶命,而且还是个让自己恐惧害怕的怪物。
枯尸见鲁天柳没有言语,又说:“大太监顾让求姑娘饶命!”
“哦!”鲁天柳这一声好像是在答应他,也好像是因为明白了一些什么。是的,她知道为什么这男枯尸有人气没阳气,是因为他是个阉人,这男枯尸为什么会嗓音尖细,是因为他是个太监。“可是他为什么要我饶他性命呢?”鲁天柳在想,“难道我的化秽丸击中他的什么气门要害了?不是呀,化秽丸好像是吹入他的口中了嘛。要么这化秽丸对于来说是毒药?不可能吧,要真是的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啊。”
化秽丸不是毒药,但是对于练“地火熬脉”这种枯尸功的人来说,那化秽丸的药力给予他内腑的刺激是很大的。但仅仅是刺激而已,却没有任何危害,其功效只相当于一块强效薄荷糖而已。
庆幸的是面前这个高手是个不会在外面世界闯荡的太监,而且是个身份很高的太监,不会和那些在外面办事的下等角色有什么交流。所以外面世界中有太多的事物都是他见知的盲区。无知造成了他的恐惧,恐惧又造成他的屈服,而屈服几乎是他这种人的天性,所以他只会使用求饶这样一条途径来解脱他自己认为的困境。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太监?难道真像爹说的,对家是正宗皇室后裔?可就算是皇室后裔也不该遣用太监啊,除非是这家人企图复辟,平常都以常规皇律行事。
鲁天柳从链子上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地面,她的心里还是害怕到极点的。她现在已经知道,面前这怪物不是像陆先生说的那样是什么仙妖鬼魔,但至少也是个自己难得碰到的世外高人。可这世外高人怎么会对自己屈服讨饶?这等高手就算误以为自己被下了毒,也完全可以用先擒拿后逼迫的手段拿到解药呀?
世外高人有两种,看透凡尘避世的和从未入世的。老太监就是属于从未入世的。从小就被藏在暗处训练,几乎就未与世上之人接触过。他除去武功,所会所知的真的太少太少。再加上此时太监高手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溃散,面对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下手、从何下手的人,他只能放弃自己尚存的能力和手段。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在这方面人是无法与机械相比的,机械布置的那些坎面永远不会有恐惧、绝望、求生的概念。
“先下楼去吧!”鲁天柳说这话用的是北腔官话,语气沉稳悠长,就像她鼓尘的气息那样,她也不清楚怎么会这样的,怎么有些像唱戏里的皇上对奴才说的腔调。可这样的语气在那枯尸听来,却像是天籁梵音,却像是落入一个神圣境地。犹如儿时看着窗外蓝天,听着微风拂过枝叶的声音。那一刻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憧憬,让他心中狠狠地一番震荡。所有这些感觉,让他只留下—个必须遵从的意识。
枯尸没站起来,而是俯下身伸手将后墙上最底下的第三块砖翻了个身。右楼梯上已经动作的“匣中刺”发出“咣”的一声响全复位了。“砖不复原位,套子不动。”枯尸边说边站起身来。
鲁天柳没有马上下去,而是用手指指瘫在地上的女活尸,正想说话,枯尸太监已经开口:“在牵线尸偶,尸是百毒浸尸,用九节十寸活转钉打入关节,再用缅钢丝牵钉尾控制。”
其实这些鲁天柳也猜出了个八九分,她曾经听鲁恩讲过用尸首杀人的故事,好像是明朝人撰写的《奇案百录》(注:明代一部记录各种奇案大案的书册,由当时的刑部负责编撰。此书对实际案件的侦破有很大的指导意义,直到民国,都作为刑探部门的学习参考资料。)记载的,不过那是用细铁杆来控制尸体的,比这牵线尸偶简单得多。所以当鲁天柳在五郎飞插上来的刀刃面上发现和周围颜色相似的细丝时,她就灵光一闪,断定女活尸是被这些细丝控制的,这才调转方向,拉住女活尸,让它背后的细丝绊住刀刃,从而拉断了控制活尸双腿的缅钢丝。
“带上她好吗?”鲁天柳没等枯尸太监说完就打断了他,她并不是想知道女活尸是怎么回事,也不是觉得这女活尸有什么用场,她只是想让这已经无法走动但带有剧毒的尸偶成为高手的负担和累赘。女孩子的心总是比较细,考虑得也比较多。
鲁天柳取回自己的一对飞絮帕,下了楼来。但她没有从楼梯上下来,依旧从栏杆外沿下到楼下,坎子行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能太相信对手的话。枯尸太监拉着女活尸没断的几根弦,倒拖着尸身,慌不迭地跟着从楼梯下来。女活尸在这下楼的过程中,拖耷着的上半身和头部在做着怪异的动作和表情。
楼下是一片狼藉,这在鲁天柳的意料当中,五郎直直地跌躺在青砖地面上,这鲁天柳也早就猜到。否则,五郎的刀绝不会出手不收。
鲁天柳急切地跑过去,打眼之下就已然知道五郎中毒了,因为她天性就对那些带有浊秽污毒的东西特别敏感。
凑到近前,看到五郎的脸色是青灰色的,却不知中的什么毒,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于是她又将五郎翻过身来,五郞臀部的两处伤口让她不禁脸上一红。因为她刚刚在想,找到中毒伤口,将毒吸出来。
“只是‘水腐草’毒,毒势来得虽快,性命却是要三天才会丢。”枯尸太监在鲁天柳后面说道,尖细的语音里明显有谄媚的味道。
鲁天柳听这话猛一回头,这才发现枯尸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非常接近,心里不由一惊,本能地身体一挺,往后一退。
她的本能反应让枯尸太监产生更大的惊恐。在他感觉中,面前这姑娘突然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清灵的气波来,这气波一层层跃出,将姑娘包裹其中。不,不能称作姑娘,简直就是天女,是仙姑。
高手,真是高手,这高手不是鲁天柳,而是枯尸太监。能感觉出这样气波的人已经是以功力将天眼脑脉打通了。
气波给枯尸太监带来了极大的压迫和震撼,让他显得卑微和弱小,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姑娘,不,这仙姑是个真正的高人。这样的高人之前他只见过两个,那就是自己的主上和主上的师父。
本来枯尸太监是想用解“水腐草”毒的方法来换取喷入自己腹中那颗毒药的解药。现在在鲁天柳挟带气相的震撼和压迫下,他没有提出任何条件,马上从怀中掏出一个镶金双层锡盒。先给五郎的伤口涂上一层油膏,又喂进口中一粒药丸。
“药丸解毒,性命无碍。油膏是为伤口愈合,‘水腐草’会让伤口久不愈合,留下丑陋伤口。”枯尸太监说完也做完。
鲁天柳觉得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你想要……”
“只求解药一枚,往后绝不敢与仙姑作对。”枯尸尖细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鲁天柳真的想笑,她不清楚怎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就变成仙姑了,而自己这仙姑刚才还以为面前这怪物是仙家、妖魔呢。她极力地忍耐才止住笑,现在必须稳住这个怪物,不然自家进来的几个没人是他的对手。鲁天柳还是高估了自己,其实要说技击功夫,他们进来这几个捆在一起都不是这一个枯尸的对手。
鲁天柳掏出化秽丸的瓶子,倒出两粒给他,“吞一粒,还有一粒整三日后吞下。十日内不可用力打斗。”鲁天柳考虑得很周全,就她这几句话,至少可以让枯尸太监今日之中不能再与他们为难,让他们暂且先避过眼前这一关。
五郎醒来了,枯尸的药果然很灵。五郞一醒,就马上活泛起来,他对面前多出一具女尸和一个比枯尸还像枯尸的人虽然非常惊讶,但他生性不好奇、不多问,只要知道鲁天柳安然无恙就行了。
五郎对鲁天柳咧嘴憨笑了一下,自顾自去摘下挂在立柱上的捻股牛筋绳。然后一甩手缠住“如意三分刃”的刀杆,左手将牛筋绳拉紧,绷直。右手如同拨动琴弦一样大力在牛筋绳上一砸。捻股牛筋绳真的像琴弦一样抖震起来,震波从弹起的地方一直传到“如意三分刃”上。“如意三分刃”在立柱顶端钉卡得非常结实,要不然也绊割不断女活尸双腿上的四根缅钢细丝。但此时它却随着牛筋绳剧烈抖动起来,渐渐被拔了出来。在五郎连续几下大力砸敲牛筋绳后,那“如意三分刃”随着弹回的牛筋绳像条鱼一样蹦回五郎的手中。其实关五郎取刀的这种技法是船家背纤遇到激流险情使用的一种方法。突遇激流,船拉不到岸边,背纤人会马上将纤绳在固定物上缠绕一圈,然后由几个人在一头拉住绳头,另几人找粗大木杆敲打绷紧的纤绳。纤绳一震,拉绳头的人就将绳头一收,再一敲,再一收。如此慢慢将船拖到岸边。
刀一到手,五郎就将牛筋绳缠在了腰里。然后往鲁天柳身后一站,也不作声。
“你慢慢调理,我们先走。”鲁天柳对枯尸说了一声转身往堂前间的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们这里像百毒尸偶这样的毒玩意儿还有吗?”
鲁天柳这可是问的对家坎面的秘密,一般情况对家人是打死都不会透露的。
“还有‘尸茧希В╯hao)蛸(xiao)’,布在前面天井的‘四水归一’。”枯尸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在对家这仙姑面前竟然比在自家主子面前还老实。
鲁天柳知道尸茧是什么,因为她见过。尸体为防腐,用海鲑鱼汁封泡尸体,这样尸油就凝结成球。尸体腐化后,尸油球就干结成茧。这茧子可以养,经常给些荤油就能让它不会瘪死,她在龙虎山就见过养着的尸茧。至于这希偈鞘裁矗程炝词且晃匏�
“五哥,带上那格尸偶哉,提拉她身后格细弦,勿要碰伊身子,伊有毒格。”鲁天柳又重新用吴语交代五郎,她带走这尸偶是为了防止枯尸太监换弦重新用她来对付自家的几个人。刚才虽然说让他不要用力打斗,保不齐他会用尸偶来代替他打斗。她这心思真的是缜密如丝。
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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