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明天再来吗?我很困,明天要上早班。”天照答。这不是借口,而是实情。
警方根本帮不了她什么。他们不可能花那么大力气去给她找一个寻常的机械人模型,她也不可能透露实情。
“我只要做简单的笔录,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做完了就离开,你也可以睡大觉。”警察语气诚恳。
闭路电视里的他在摩拳擦掌。
天气很凉快,凉快得,有点冷。
天照转念又想,警方未必帮不到自己。更何况,对方好意上门,自己实在不好意思推却。
本来想到自己一个女子住,不应该随便答应陌生人。然而,想到对方是警察,警局也会有出勤纪录,便放下疑虑,叫对方上来,打开家门。
她所有黑客秘密都在睡房兼工作室里,只要不让对方进去就可以了。
她刚去掉电视的音量,警察已经爬了两层楼的楼梯上来。天照让他进入公寓后,才发现他是个非常年轻的警察。
年轻得……如果染上金发,就和柏青哥店里流连的哥儿没有两样。
天照不奇怪,盗窃这种小案,交给这种没有经验的菜鸟就可以了,反正,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不外是查询和记录,现场并没有尸体,不需要封锁现场,也不必留意现场细节来收集蛛丝马迹帮助破案。
他用职业本能,像猎犬般以一双眼睛搜寻房内的陈设,但不算过分。
接下来跟她交换的对话,大致上和她跟餐厅店长交换的没有多大出入。唯一的分别,就是他问了她的一些个人数据,并实时输入手机里,大概是输入警方的数据库里。再加上机械人模型的一些基本数据,向她索取了机械人照片后,就完成了所谓的笔录。
对方仔细看照片后问:“有没有特别记认?像签名或者编号之类的。”
“没有。”天照反问:“你看过餐厅闭路电视的录像吗?他们说只有警方才有权叫他们开机。”
“是吗?我们还没看。”
“你们也许可以在录像片段上看到偷我机械人模型的到底是什么人。”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看。”警察点头。
“还有疑问吗?”天照问。对有个男人在家里,她始终有点不自在。
“没有了。”
“我要睡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工作。”
“那我告退,打扰了。”
警察退到玄关,临别前又道:“谢谢你合作,这样一来,到你明天回到模特儿公司时,我就开始调查。也许到你下班时,你的机械人模型就已经在家等你了。”
“等等。”天照突然很快道。
“什么事?”警察稍稍犹疑。
“请你们快点给我把机械人模型找回来吧!”天照向前微微鞠躬。
“我们一定会尽力为市民服务。你要补充的就是这一句?”对方不禁笑道。天照半晌后才道:“对,就是这一句。”
在警察点头告别时,大厅的灯突然熄掉。
现场环境还没达到一片漆黑的情况,毕竟电视没关,而且屋外也有光线射进来,让他勉强看到各种对象的轮廓,但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她果然不是善男信女。
一个黑影向他逼近,一支长棍同时从天而降,朝他的头顶击来,来势甚猛。他手上的长棍很快脱手。他没准备要和这女子打夜战,更没想到会处于挨打惨况。
棒头再次笔直来袭,向他胸口重重一捅。那道痛楚叫他后悔怎么不加个护甲在身。他本来料对方一个女子,不过是个模特儿,弱不禁风,没什么大不了。
长棍抽退后,再高高举起,一劈而下。本来以他的身手,可以轻易避开这一击。然而,天照的家实在太小,他身处的玄关处更是小得可怜,叫他连退避的空间也没有。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想既然避无可避,只好硬接。伸出去的右手来不及缩回,左手本能举起用手肘一挡,当下便先是一麻,再来才是痛。
——你这女子怎么会这么大力?!
他有所不知的是,天照为了保持身材和改善线条,几乎每天都花一个小时做健身运动。日子有功,力气也比一般女子大得多。
他更不知道,刚才对话时,天照已隐隐发现他的话有点不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做模特儿工作?她对外填表格时为免麻烦,一直都在职业一栏申报只是OL(Office lady,办公室女职员)。
也许是店长告诉他的。
她只能从大门旁边的全身镜看到,这个自称警察的人站在大门前,向她说临别前的话时,左手正从外套后抽出一条一英尺多长的长棍。
——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有这镜子存在。
——又或者,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模特儿,顶着一副漂亮的脸蛋,除了会打扮以外,就只会和男模特儿上床。
——太小看我了。我和其他模特儿不一样。
她虽然不知道那长棍到底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这“警察”——就算真是警察的话——也肯定不是好东西。
她环顾客厅一周,在餐桌旁发现早前拍广告时的主角:迷你吸尘机。
对,它才是主角,自己这模特儿只是配角。
不过,拍完广告后,客户送了主角给她。一如家里大部分电器,替她省了不少钱。
她嫌吸尘机太大,所以将它拆开了放在家里不同的地方,像分尸似的。长长的金属吸尘管不好找地方放,只好暂时放在客厅餐桌旁,也因此方便她信手取来用。
如今发现来者不善后,她先关掉全屋的灯,再把吸尘机金属吸尘管当作武器用——超出客户原本的设计用途。
这恐怕是连电视剧也不敢用的滑稽情节,只有在漫画或动画里才会见到,没想到,自己就在家实地示范了一次。
这一击,她自问用尽了全身力量。
她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这一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也许没有第二次机会攻击对方,因此必须一击即中。
——对,就像用拖鞋拍蟑螂一样。她的大胆程度,很多男人也比不上。
她确是一击即中,再把棒头向前一刺,对方中招后,竟意图反客为主把吸尘管抢过去。幸好这吸尘管有防滑设计,而且把手还在天照那一边,吸尘管仍然紧紧被天照握在手上。
天照乘对方抓不着吸尘管时,借力把向上反弹的吸尘管高高举起,再重重朝前往下发动第二波攻击。
对方早有准备,但天照这次把吸气管举起更高,摆出像剑道那样的姿势,因此挥下去的力道更大、更狠。
对方挣扎时发出一声怪叫,但无阻天照发动另一波攻击。
如果他真是警察的话,天照就犯了很严重的袭警罪。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他不是警察,又怎么会知道我不见了机械人模型,然后更能找上门来?
——难道,那餐厅店长有古怪?一切都是他自编自导自演?是他装热心来套取我的口风,又放风声叫人上门来找我?
天照脑里闪出无数问题,彼此纠结,没有答案。
此时,她又听到背景音乐。
在电子游戏或电影里,音乐会随剧情而有所变化,在紧张或高潮时,音乐也会紧张起来。
在刚才的动作场面里,家里的背景音乐一直保持柔和,她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如此柔和叫人感到舒服的背景音乐下,家里居然发生这辈子前所未有的暴力事件。反差之大,叫她想起一些暴力电影,像库布里克的《发条橙》。她看了开头几分钟已受不了。
——这么暴力的场景,用这么柔和的音乐,简直是亵渎。
没想到,自己如今竟身历其境。
她重新开灯,让客厅恢复光明。
男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不细看他的脸,只留意身躯,原来块头还蛮大,肌肉很厚,看来常上健身房。
家里没受多少破坏,毕竟,打斗场面只限在玄关里,而且速战速决。
她紧握吸尘管的手仍然颤抖不已,不敢走近,在一米外注视对方。
她想起电影里的大坏蛋常装死,等英雄主角走近时才发难。
——不要犯这个错误。
她举起吸尘管,狠狠朝他的身躯敲下去,不顾他发出怪叫。
一敲再敲。
敲到后来,几乎是把日间机械人被偷去的怒气尽情发泄出来。
——偷走我的机械人!
——害我跑了一整天!担心了一整天!
——现在又跑上我家来暗算我!
地上那人,被吸尘管敲了十几下后,虽还不至于不似人形,但已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突然有东西从窗外掉进屋里,落地时撞倒很多东西。
她回身看。
——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人。
不过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时,身上已好像被闪电击中,马上失去知觉倒地。
前后才不过三秒。
离天照的公寓大约十米外,有个工人爬上电灯柱,他的工作不是修理,而是用望远镜窥看那个小公寓里的动静。
电灯柱下,停泊了一架黑色客货车。
这次行动的指挥就坐在车里,在注视着从工人那望远镜同步传送过来的影像。
当“警察”被女子出乎意料地击倒后,在公寓外守候的两个队员马上改变策略,采用后备方案。在天台监视动静的从天而降,用电枪把女子击倒,然后取出毛巾,打开大门,让门外的同伙进来,把公寓内倒地的两人迅速卷走,以免夜长梦多。
“别忘了她的手机。”耳机传来行动指挥的声音。
工人很快从灯柱上滑下来,钻进车里。车门还没关上,客货车已开往公寓大楼。
其中一人先把天照卷走,她很轻,很容易搬动,运到客货车上。另一人花了点时间才在餐桌上找到她的手机,放进袋里。
最后两人才合力把“警察”抬走。
“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最后一个上车的人为倒地的同僚说项。
行动指挥坐在最后,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如果一切顺利,又怎会找上我们?”
这机械人模型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找?
行动指挥隐隐觉得,这次行动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了。
他们早已花了人力物力查清楚这女子的底细,知道这个看来顶多乱搞男女关系和吸毒的女孩子,原来一点也不简单。
她没有乱搞男女关系,也没有吸毒。她的罪名严重得多了。
她是黑客,参加过不少网络黑客行动。
几个星期前,她把一个人形软件非法下载,并藏身在一个机械人模型里。
他们接到的客户指令,就是要抢去这机械人体内的人形软件。其他的,并不重要。
她把机械人随身携带,即使上班时也不例外。他们想过在路上拦途截劫,但未免太张狂。这种画面只适宜在电视和电影上出现。
就在这天,他们监视她时,中途杀出程咬金,连他们在外头监视的人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一回事时,机械人便在餐桌上消失了。
天照去向店长求助时,他们一度怀疑她在做戏:被抢其实只是一场交收行动,她发现自己遭人监视,准备利用这次来反监视他们。
这女子一向诡计多端,他们不得不从多方面猜想和盘算。
——不过,如果模型机械人真的是被人抢走的话,情况就复杂得多了。
——到底对方是什么人?或者,什么组织?
行动指挥想了想,自己的纪录一向良好,然而,这次行动也许远远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甚至有危险。他可以逞英雄去继续调查,希望可以立大功再升职,但万一殉职的话,京子日后读私立大学的学费就头痛了。
期望组织伸出援手,想得美了!
他不能叫女儿做援交去筹学费!供子女读大学,是父亲的责任。
——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怎能算男子汉?
组织上头的人已说过:如果应付不来,就要速速上报。
这句话,细味之下,大有玄机。
显然,连上头的人也知道,这次的对手绝不简单,也许还有什么重要背景资料没透露。
身为行动人员,就是要服从命令,不问理由。
不过,情报不足,风险也大。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某场风暴下的牺牲品。他知道,自己就算是行动指挥,但也只是一颗棋子。
他还想参加京子的大学毕业典礼。
干了几十年不能见光的脏事,不是因为他天生心狠手辣,而是他有把柄落入公司手里,继而再落入一个又一个圈套里,让公司掌握他更多把柄,最后他已泥足深陷无法抽身而出。他自问是个好人,但在这残酷社会里好人往往不得好死。
权衡轻重后,他下了决定。
自己绝不能背这黑锅。虽然有机会能立大功,但风险太大,还是让别人去领功好了。
坐在前头的行动组员忙于叫醒那“警察”,看来他受伤不轻。
至于那女的,长得还真不错,不愧是女模,大概就和京子差不多大,就让她好好睡一会吧,不然她会没力气应付稍后的严刑逼供。
等套取了情报后,他的部下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到最后她只是一具尸体。
【我·到达】
我身处的空间还在移动时,突然插入一段音乐。
“你听的到底是什么音乐?古古怪怪的。”
我听到一个女声问。她的声波传到我身上,我感到有点震动。
背负我的人原来是个女的,而且凭她清脆得有点尖的女高音声线来判断,似乎还很年轻。
其他背景声音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我猜我连身处的空间——也就是背包——去了另一个空间,不再是地下铁的范围。
不过,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武满彻。”一个男声回答。声源好像比较远。
“没听过。”
“有人跟踪你吗?”
“没有。”
“很好。马勒和瓦格纳合不合你胃口?”
“你可不可以别再听这种音乐?久石让不行吗?”
“久石让太大众化了。知识分子自有特别的音乐品味。”
“你是屁知识分子?你只是失业在家的无业游民!”
“我无业,不是因为我无能,我好歹是早稻田毕业的。这是整个经济大环境使然,是漫长而无止境的不景气。日本像欧洲一样,早已从世界强国之列退了下来。我们该怨自己投胎得太迟,要是早个四五十年,我们就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
“还不是一样。”
“我们的经济跟政治都差得一塌糊涂,首相的职业生涯比AV女优的还要短。你能说出最近五任首相的名字吗?”
一阵�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