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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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西口-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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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春转身向马车走去,他始终没敢回头望一眼黄羊,他上了马车对车倌说:“走吧!”

黄羊站在那里,直到望不见马车的影子了才蹒跚着往回走。就在这时,一辆从城里出来的马拉轿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飞快地向太春走过的那条路跑去。黄羊在心里说:匆匆忙忙的,这是什么人呢?

太春坐在马车上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车倌说着话,车轮轱辘辘地滚动着,归化城的城门楼子越来越远了。

正走着,后面一辆马拉轿车风风火火地赶了上来,轿车来到太春马车的前面,将车头横过来后停了下来,恰好将太春他们的路给挡住了。

太春正在思忖:这是什么人,咋这么霸道?就在这时,从轿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她的身后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太春仔细一看,那孩子竟然是绥生!再看那女人,原来却是玉莲……

太春望着玉莲和绥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愣在了那里。

玉莲径直来到太春面前,先是惊愕他相貌的改变,她望着太春,渐渐地眼眶里浸满了泪水:“他爹,你受苦了……”

绥生站在他娘的身后,漠然地看着他的亲爹。

太春冷冷地:“你来干什么?”

玉莲:“你真的要回老家去了?”

太春依旧冷冷地:“家没了,老婆没了,儿子没了,不回老家去我还在归化城干什么?”

玉莲颤声道:“再也不来了?”

太春:“再也不来了。”

“许太春,你想过没有,你就这副样子回到老家,母亲见了你会怎么样?“忽然,玉莲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起来:“这么多年了她老人家盼着你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她要是见到你这副样子她会咋样,你想过吗?你这是让她伤心、让她在乡亲面前丢面子,你,能算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吗?再者说,母亲若是问起孙子来你怎么回答?许太春,当初走西口你为的是啥?口里出口外你受了多大的罪,千辛万苦地你熬过来了,你又为的是啥?”

太春淡淡地说着,眼睛望着天上漂浮的云彩:“过去我心高气盛,那是我有盼头;现在我啥都没了,我拿什么去光宗耀祖?没意思,啥都没意思了……”

玉莲一听太春这话,她忽然泣不成声了:“三年前你在鹰嘴崖出了事,当时我也不想活了,几番想寻死又几番活了下来,你以为我这几年过得有多么舒展是吧?可你明明知道我心里的苦。我心里苦着,一天天地撑下来了,我为啥,还不是为了把绥生拉扯大,好为你们老许家延续香火?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怨恨我嫁了张友和,可你想过没有,我苦等了你一年你却没有一点音信,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不说别的,到了冬天井台上结满了冰我们娘俩连吃水都难,你可知道?绥生不懂事背着我去井上打水连人带桶掉进井里,是张友和救了他,你可知道?我从此就欠下了人家的,欠人家的就得还,可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拿啥还……”

太春不说话,可他的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玉莲接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死了,一个寡妇迟早是要嫁人的。后来,我嫁了他,不为别的,为了绥生,为了报答人家……太春哥,别走了,你忘了你头一次回家的时候为啥连村子都不敢进、连老娘的面都没见上就又跑出来了?是你自己就觉得没脸面见老娘……如今你就是回去了,你能对得起娘、对得起你的心吗?”

玉莲将绥生从身后扯过来:“绥生,叫爹!”

绥生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很不情愿张开口:“……爹。”

太春走过去张开臂抱住儿子,眼睛潮湿了。绥生似乎不愿意这样,使劲地向后仰着身子。

玉莲继续说道:“你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你已经是个地道的商人了,除了做生意你还能做啥呢?就连大盛魁的古大掌柜都说你许太春是个天生的买卖人!你想想看,再说如今你也不年轻了,扔下买卖不做你还能干什么呢……太春哥,别走了,啊?”

玉莲说着,已然是泪水涟涟。

太春松开儿子,望着玉莲,他想起了当年刚来归化时他和玉莲逛街的样子:那天玉莲穿一件红底儿碎花的小棉袄,下身穿一条可身的黑棉裤;盘着头,只在发髻上戴一朵杏子大小的绒花,脸上不使胭脂不搽粉,却好看得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

太春望着玉莲,一颗眼泪滚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车倌等得不耐烦了,大声问道:“掌柜的,走还是不走了?”

太春走过去,大声说:“掉头,返回归化城!”

第七章 

01

死而复生的许太春在玉莲的劝说下决定留在归化城,从头做起!与黄羊一起再次打起新三义泰的招牌。过去的搭档、伙计纷纷聚拢在新三义泰的旗帜下。新旧两个三义泰在归化商场上激烈竞争、互不相让。外商进逼归化商人处境日渐恶化,为了一致对外在沙格德尔王爷的说合下新旧三义泰联合起来,三兄弟重新走在了一起。

1太春留下来后,暂时在黄羊家里落了脚。那天在城外,玉莲追上太春后说了一番话,仔细想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人活脸面树活皮,就算回去了,怎么见乡亲,怎么见老娘?天长日久,就是臊也把自己臊死了。既然不走了,那就得做点事。做什么呢,轻车熟路,当然还是做买卖。

白天,太春进城去张罗买卖重新开张的一些杂事,晚上就回到黄羊家里暂住,十几天过去,买卖开张的事情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

人们都有一种同情弱者的心理,所以许太春想重新开买卖的事竟然意想不到的顺利。

这天傍晚,黄羊在屋里听到外面狗叫,知道是太春哥回来了,忙出去开院门。

黄羊和太春往屋里走,黄羊抢先一步拉开屋门说:“哥,你看看是谁来了!”

炕上的人叫道:“许大掌柜!”

太春仔细一看,原来是赫连!于是大喜。

太春上去抱住赫连,高兴得一时不知道说啥才好。

黄羊说:“都别站着了,快上炕!”

太春与赫连上了炕,三人围着炕桌坐了,太春欣喜地说:“赫连,你咋来了?”赫连说:“是云掌柜让人捎话给我说,许大掌柜回来了。我一听,高兴坏了,于是就赶来了!”

太春端详着赫连:“你还是那样,一点儿没变。”

赫连:“许掌柜,你可是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要是在大街上遇见,乍一看我都不敢认你哩。”

黄羊说:“你不在这几年,赫连也娶了媳妇,如今连爹都当上了!”

三个人原本就对脾气,这下见了又说又笑把啥不愉快的事都忘了。黄羊媳妇在地上熬奶茶,看他们弟兄高兴也就不打搅他们了。奶茶熬好后端上炕桌,又将炸好的茶食端了上来:“别净顾了高兴,黄羊,招呼着大家吃喝!”

黄羊对媳妇说:“哎,今儿个晚了,明天杀只羊,给太春哥和赫连煮手扒肉吃!”

黄羊媳妇嗔道:“还用你说,我把羊都拉回来了,在院子里拴着呢!”

黄羊:“好好,还是我媳妇好!”

“这回好了,许大掌柜终于回来了……”赫连说,“许大掌柜你说,你的买卖甚时开张?你一句话,我立刻就回来帮你!”

太春:“再等两天,我把有关的事情理顺当了。”

黄羊:“哥,我有个事儿。要是三义泰开起来,我想把路先生再请回来。”

太春:“到底是兄弟,黄羊,咱哥俩想一块儿去了。赫连,这事交给你,明天你就动身,把路先生请回来!”

张友和是个聪明人,没想到这回却栽了!原本是想把许太春赶走然后踏踏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谁想到事情反倒弄拧了——先是道台衙门插手这事,接着玉莲又把许太春拦了回来……。如今非但没把许太春赶走,倒成了归化城里街谈巷议的话题,人们同情许太春的同时,也纷纷职责他张友和霸占了人家的买卖和老婆,倒闹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地难做人了!

这几天张友和不大想出门儿,归化城关于他和许太春的事都快编成书了,出门后人们总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不用打听,准没好话。所以他不想出门,一天到晚窝在店铺里,做事也做不在心上,这儿看看那儿翻翻,全当打发日子。

这天下午张友和正在帐房写帐本,一个小伙计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帖子递给他:“张大掌柜,……给您的请贴!”

“谁家的请贴?”

“新三义泰……”

“是许太春的新三义泰吧?”

“是。新三义泰……今日开张,请您去赴宴。”

说着,伙计把帖子呈递给了张友和。

张友和下意识地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他接过帖子。伙计注意到张大掌柜在看那请贴是时候手在一个劲地抖。后来张友和把怅惘若失目光转向哪个小伙计,也不知道是在问伙计还是自言自语:“许太春真的会在归化城东山再起做生意开买卖?”

伙计先是点点头,随后又一个劲儿地摇头,结果到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02

今天是新三义泰开张的日子,随着一长挂鞭炮的炸响,“新三义泰”的牌匾徐徐升起,最后固定在了门楣上。新三义泰的店铺在归化城人气最旺的小南街,也是该着太春的买卖顺畅,房东原本是个在归化经商多年的山西人,因年纪大了告老还乡,所以急着出售房产,正好遇上太春要租房子。老汉听说过太春的人品,又是山西老乡,于是以最低的价格卖给了太春。店面是一溜七间大正房,后面还带着四四方方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库房也有马棚,比太春原来的店铺还要宽敞。

店铺门前,太春、黄羊、路先生、赫连都在忙着招呼客人,因了太春的为人以及他死而复生的经历,前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前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所以给人的感觉人气十分旺盛!

……

张友和早早地就来到新三义泰了。他远远地在人群外面徘徊,望着新三义泰门前热闹的情景和旺盛的人气,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看门前的人进去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朝新三义泰走过去。

太春刚把一拨客人让进店铺,一扭头看见张友和向这边走来。太春略略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冷不热地说:“张大掌柜来了!”

张友和勉强笑着施礼:“恭喜贺喜,许大掌柜!愿新三义泰买卖兴隆!”

太春回道:“谢了!……请张大掌柜里面坐!”

张友和抬头看了看新三义泰的牌匾,他认出来了,这还是过去的那块旧匾,不过重新书写油画了一番,不知为什么,他望着“新三义泰”几个字,觉得很刺眼。

这时前来贺喜的文全葆走向张友和,他笑呵呵地说:“啊,是张大掌柜到了。”

张友和抱拳道:“文大掌柜!”

文全葆笑着说:“真是世事难料,想不到许太春死了三年又活着回来了!”

张友和敷衍着:“文掌柜说得对,是世事难料。”

文全葆话里有话地说:“张大掌柜,这真是应验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你说是吧?”

张友和听了文全葆的话显得很尴尬。这时文全葆又说:“张大掌柜,走进去吧,许大掌柜在等着咱们呢!”

新三义泰开张,照旧是在沙格德尔王爷的大观园招待归化商界名流,酒过三巡之后,人们有说有笑,关切地询问着太春历险的经过。张友和局外人似的自斟自饮,一餐饭吃得好没滋味。倒不是别人把他张友和当局外人,是他自己把自己当了局外人,所以坐在那里走不得走,在不得在,简直是活受罪!

回到家后,玉莲接过他的外衣挂在衣架上,关切地问:“三义泰开张了?”

张友和哼了一声。

玉莲又说:“我到街上去找绥生的时候看见了,挺热闹的。”

张友和撩起眼皮看了看玉莲,目光怪怪的。

玉莲笑道:“你怎么拿这种眼光看我?”

张友和:“这么说你也看见许太春了?”

玉莲:“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去找绥生,是无意间遇上的。”

张友和没有说话。

玉莲张罗着给丈夫沏茶:“哎,你是喝砖茶还是喝花茶?”

张友和不耐烦地:“随便!”

玉莲笑道:“你这一随便我可难办了,你说我是该给你沏砖茶好呢,还是沏花茶好?”

没想到就这么句话,张友和一下子就毛了,他大声道:“你还有完没完?在外面人家挤对我、给我难堪,回家来你也嘲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玉莲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错,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这是咋了?”

张友和像一根点燃的火药捻子,他大声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事了?当年他许太春被暴客逼下山崖能怨得了我吗?我也进山找过,犄角旮旯都找遍了,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人死了,买卖总不能死吧,我不过是替他许太春照料着三义泰的生意,我又错在了哪里?就说我娶了他的老婆,玉莲你给我说实话,是我逼你了还是抢你了,你自愿嫁给我张友和为妻,我辛辛苦苦替他许太春养活着老婆孩子,难道这也是我张友和的过错不成?”

张友和嚷着,嚷完了又哭,把个莲子吓得靠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

夜深了,绥生和莲子都睡熟了,张友和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听到张友和的叹息声,玉莲轻声道:“他爹……”

张友和不作声。

玉莲:“我知道你没睡着。你别生气了行不?白天是我不好,我没能体谅你的心情。说实在话,我不是专门去看太春的,我是找绥生时碰上的。”

张友和深深地叹了口气。

玉莲:“我咋就把自个儿给逼上这么一个难为的道儿呢,这么活着真是累死我了。”玉莲说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音儿。

张友和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玉莲的身上:“你别哭了。我又不是跟你生气。”

玉莲:“那你为什么?”

张友和:“生意上不顺。本来和俄国人谈好的一笔茶叶生意,生生让许太春给撬过去了。你说这个许太春,买卖还没开张就把手伸我这里了,你说我以后还怎么活?”

玉莲:“是吗?太春他该不是故意吧?”

张友和:“许太春故意不故意我不知道,文全葆那家伙没起好作用。是他把消息透露给许太春的,整整三十万担茶叶啊!”

玉莲劝道:“你先别着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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