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高楼
胤禛是胤祚同母哥哥,而且胤祚挺敬畏这个严肃兄长,没有外人,说给他是不碍,胤祉道:“是个叫什么斯英吉利人,二十来岁年纪,听说现在住在宣武门一片,”他始终没记住詹姆斯名字,但胤礽问过之后他住处倒打探过了,而且吸取在胤礽那里闹误会教训强调道,“男。”
这两字刚一出口胤祉就想后退,对面胤禛寒气几乎把他冻死。
胤禛听到答案时一张脸都能结出冰碴子了,一时想立时冲到宣武门去宰了那个勾引坏自己弟弟海外蛮夷,一时想一巴掌拍死自己那个违逆人伦想法匪夷所思弟弟,气压之低让胤祉都背后发毛。
虽然这几年这位四弟抓贪官抓人心惊胆战,加上常年面无表情,在朝廷上威严日盛,害怕他人越来越多,得了个“铁面阎王”美誉,但胤祉还是头一次直接面对弟弟寒气,觉得还真有点受不住,合上折扇讪笑道:“他到底年纪小,不懂事儿,你好生劝劝他,我看他对那个人只是一时迷恋,过了也就好了。”
胤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小?他今年二十二都过了!”
胤祉抹汗:“你好好说说,好好说说他就想通了。”说着想溜走。
胤禛又叫住了他:“三哥,这个二哥知道么?”
胤祉有些不好意思,这事儿还是他告诉胤礽,“他一回来就求二哥取消他婚事,又不说缘故,二哥就来问我,我不敢隐瞒……”所以他就被禁了足了,胤祉有些小歉疚。
胤禛点点头,又恢复了一贯面无表情:“这是他该受,换了是我,打死他都应该。”
胤祉不由又冷汗:“四弟这话严重了吧,年少轻狂,谁都有……”
胤禛咬牙切齿道,“以男作女,颠倒阴阳,违背伦常,这还不该打死?况且他还是皇子,竟还因此抗婚,他还想怎么样,以后不娶妻不生子,跟个男人厮守一生不成?越发该死了!我早觉这男风该整饬整饬了,那些甘心雌伏男人身下以男作女娈童,颠倒阴阳什么脏臭都不顾色中恶鬼都该拉出去打死才对!小六就是被这股风气带坏!”
胤祉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府里也是有妖童姣侍,自己也是“什么脏丑都不顾色中恶鬼”中一员,又想起二哥与康熙二十七年那位风流俊秀探花郎之间隐约传闻,脸色有些古怪。“四弟……你这么厌恶男风?”
胤禛瞟了他一眼道:“三哥,我不是说你。”
他这话比不说还叫胤祉难受,胤祉看着他走远,握紧了拳头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看一次他笑话。
胤禛回到家,就着人去打听胤祉说那个什么什么斯是什么人,胤祉说话是不是真。他也是有些消息渠道,虽然胤礽命令了知道这件事情人不准外泄,但在外伺候胤祚胤祉下人不少,多少有人知道点,他还是打听出来了,竟然是真。
又花了几天时间查出了詹姆斯现在状况与住址,本来还没有打定主意要为难他,但去宫里看了看弟弟,顿时怒从心头起。自从那次胤礽生气,胤祚没有再提起过那西洋人事情,也安生待在宫里并不出去,只是也不提大婚。胤禛去看他,他养了这好几天,竟然还是遮不住地憔悴,而且还神思恍惚。
胤禛彻底怒了,生平第一次假公济私,竟然一封书信着顺天府将詹姆斯抓了起来。詹姆斯?贝克也不是寻常人,到了北京才半个多月,已经在京城传教士穿针引线下认识了不少公卿大臣,一入狱立刻有好几人投书顺天府要救他,都颇有分量,只是一听说命抓人是铁面阎王,一个个又都没动静了。
詹姆斯?贝克仆人也很有本事,弄清楚了是谁在背后出手后,在高人指点下携重礼求救到了刚开府八贝子胤禩跟前。
胤禩让人查了下,这个西洋商人并没有什么明显恶迹,很不解他是哪里得罪了胤禛,去雍郡王府帮他求情。胤禛冷冷,虽然极是恼怒,很想乘机弄死他,但他到底罪不及死,道:“放了他可以,你告诉他,让他出去后就一天不准停地赶出中,从此以后再不准踏入中一步,不然就在牢里待到死吧!”
胤禩看他非常坚决,也只能很费解地去为他传达这个意思。
詹姆斯?贝克沉默良久,表情也十分冷漠:“我想知道我之所以遭受这份折磨,是什么罪名。”
胤禩十分同情,甚至有些敬佩,但也无言。他这段无辜牢狱之灾根本就没有罪名,胤禛一封书信就把他抓进来了,而且因为痛恨他还特地招呼了顺天府好好“招待招待”他,他虽然因为悍狠没有受到过多侮辱,可是也吃了不少苦头。此时他伤痕累累站在阴暗潮湿牢狱深处,却丝毫不显狼狈,倒似从地狱归来绝美撒旦。
胤禩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撒旦,只是觉得这洋人气度仪表都出众至极,这种状况下还丝毫不失身份,当真难得,非常欣赏,但这时他不得不把话说明白了:“贝克先生,即使你弄清楚了自己罪名,又能怎样呢?要顺天府关你那位郡王是太上皇儿子,我四哥,天潢贵胄。在这个家,我们就是王法,不要说他只是关了关你,你就是死在了这里,他不发话,连个给你收尸人都不会有。你一定要做此意气之争吗?说不定他下一刻就改变了主意,你想走出这个地方都不能了。”
詹姆斯?贝克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走出牢门,伸出手腕让狱卒为他打开手铐脚镣,沉重镣铐拷在他对比身高来说略嫌纤细、被磨伤苍白手腕上,有种情|色感觉。正在这时,昏暗牢狱走道上慌慌张张奔来了一个单薄身影:“詹姆斯!詹姆斯你怎么样?……”惊慌神情,才瘦出来尖下巴,正是六贝勒胤祚。
胤禛办了一件起了反作用事情,他如果不把詹姆斯?贝克关起来,詹姆斯?贝克仆人不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念头到处求救,拿着临别前胤祚留给他做信物玉佩找到了胤祚说能为他传递消息地方,胤祚不愿再让胤礽生气,硬是克制着自己不出宫不去见詹姆斯,照这样说不定还真能把这段孽缘忘掉了,但胤禛来这一出消息让胤祚知道,他所有克制都前功尽弃了,立刻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跑出宫来要救詹姆斯。
詹姆斯?贝克金银妖瞳微微眯起:“果然是因为你。”
胤祚看到他一身伤被惊住了,颤抖着伸出手指想用指尖碰触下又不敢,这都是因为自己。
詹姆斯眯着眼睛只是看着他。
胤祚喃喃道:“四哥竟然这样对你……”
但他再单纯也明白,胤禛这样手段已经算温和,如果知道这件事不是向来开明胤礽或自律甚严胤禛,即便是德太妃知道了,詹姆斯也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幼稚。
或许对胤禛来说这件事算上不破不立,但对胤祚来说,却是一道刻骨铭心心伤,他在这一天瞬间长大。
他甚至不能到同母哥哥那里为詹姆斯讨句公道话,那太假了,除了激怒哥哥外没有任何作用,他永远记得最后一面时詹姆斯那冷漠地仿佛在看陌生人似一瞥。
31旧事参差梦,新程迤逦秋
詹姆斯?贝克走后胤祚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不再抗拒婚事,只是常常默默地一坐就是一整天。以前那个被保护太好都有些没心没肺小孩儿不知哪里去了,胤礽心疼而无奈,想让他多出宫去散散心,然而他对宫外世界好奇与向往似乎也一夕间消失了。
胤礽时常想陪着他坐坐,然而政务实在繁忙,去年按照计划摊丁入亩推行到了全,要从官吏士绅地主阶级口袋中掏银子来减轻无田百姓负担,被掏人怎会乐意,虽然计划推行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充足准备,然而这么大一个家,计划再周密意外也永远层出不穷,他几乎连吃饭睡觉时间都没有了,又怎会有时间陪弟弟。
也试过议政处理公务时间也把胤祚带在身边,但是这种场合实在无趣很,胤祚总是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就随便蜷个地方睡着了,委屈睡相让胤礽觉得还不如任他安静地找个地方发呆去,或者成长期都有这个阶段,只是他来特别晚。于是胤祚又窝回了自己阿哥所。
胤祚日复一日更加安静,安静到都开始常常让人忽略他存在,连他生母德太妃都是,三个月后他婚期快到了,婚礼前几天胤礽终于硬挤出了半天时间来单独和他说说话。虽然日理万机,但也一直注意着幼弟状况,胤祚有一阵子没有主动跟人交流了,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很不妙。
胤礽来到阿哥所,阳光难得地好,胤祚在自己院子里紫藤花架旁躺椅上睡着了,以一种孤独地姿势蜷着手脚。迅速消瘦下去后再没有圆润回来、有些苍白小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难过表情,但不知为何,却让胤礽看心中一酸。
胤礽弯下腰,伸出手去轻抚过他淡淡眉毛和嘴唇,胤祚睁开眼来,眨了眨,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道:“二哥。”胤礽注视着他自从那件事后就总带着三分茫然眼睛,与再也不见没心没肺神情,轻道:“胤祚,成婚让你这么不快乐么?”
胤祚迷茫了很久,回答:“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并不是要成婚才这个样子,也不是因为詹姆斯对未成婚妻子有抗拒什么,只是,又有什么可欢喜呢?
那个姑娘,母妃、皇阿玛、二哥都说是好姑娘,想来是真不错,但那又怎样?他只见过那姑娘一面,成婚后想来也不过是相敬如宾生养一群孩子,做一个闲散宗室过一辈子罢了,他不是像四哥与别哥哥弟弟那样是能做出一番大事料,也没有野心。这样可以预见不悲不喜一生,有什么好欢喜?
胤礽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直起腰来,眯着眼睛仰望残秋难得一见丽日。微风轻起,落叶翩跹,他身上有分萧索意味,然而脊背却永远挺直。
胤祚仰慕地望着哥哥阳光下俊美如神祗容颜,从小他就崇拜这个无所不能哥哥,他向往哥哥这种人,永远理智永远坚定,什么时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什么都不能打倒,然而自己却从来没有目标。他不知道目标是什么。
有目标人生,是不是会精彩多?
紫藤枝上金黄叶子像蝴蝶飞舞般在风中盘旋下坠,拂了二人一身。胤礽拂去身上落叶,沉默了良久,终于问道:“小六,要是取消婚事,你是不是会开心些?”
胤祚有些迟钝地睁大了眼睛,道:“二哥……你为什么说这些?宁微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好。”
胤礽微微叹息道:“二哥并不想要你不开心啊。”
小六这个样子,不由教他想起了沈廷文,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许多他以为已经遗忘时光。紫禁城已经囚住了他,难道还要再囚住从小疼爱到大孩子一辈子?让他也娶一个正确妻子,做一个衣食无忧闲散王爷,不温不火、不知道是不是快乐、束缚在一个城市里过一辈子?
他是没有选择,但小六并不是,他现在已经有能力给小六自由。
他没有幸福,但小六没有必要再这样。
萧瑟秋风中,他摸摸弟弟脸,终于做出了决定:“小六,你不用再成婚了,出京去散散心吧,像皇阿玛那样,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可以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二哥不逼你成婚了,这次无论你再喜欢上什么人,无论什么身份来历,是男是女,只要是你真心喜欢,二哥都可以为你做主。只是不要再说那种想背井离乡、远赴重洋傻话了,皇阿玛和德太妃娘娘都已不年轻了,那太不孝。况且二哥去见过你喜欢那个人,他对你喜欢并不像你对他那样深,你真跟他走了,不会幸福。”
轻柔话语让胤祚惊呆了,仰脸怔怔地看着他:“二哥,你……”
胤礽修长手指挂了下他鼻子,微挑凤眼里含着浅淡到几不可见一丝宠溺:“小东西,二哥怎么舍得让你不开心。”
六郡王胤祚婚事在婚礼前几天毫无预兆地忽然取消了,对外说法是六郡王忽然病倒。宫里宫外、朝廷民间私底下都为此事议论纷纷,好些人感慨本来以为麻雀变凤凰飞上枝头六福晋苦命,三年前就指婚被定下,结果婚期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根本取消了,不知她以后日子怎么过。但皇家倒也厚道,补偿性地封了原本六福晋固山格格,赏赐了大笔财物,又公开许她此后可以自行择婿。这一点又让许多人羡慕,要知这位六福晋父亲本来只是个从五品河营协办守备。只是这位原本六福晋本人自己什么想法,外人就无从得知了。
物议沸沸扬扬时候,胤祚已经带着胤礽拨给他侍卫暗卫离开京城了,听哥哥话无无目游荡散心,但知道他不在京城这件事实情只有他生母德太妃。他离京前向德太妃告了别,但也只说了自己实在不愿成婚,要出京去散心,胤礽已经同意了。德太妃又哭又骂也没能叫他改了主意,也只能由他,但见皇上如此宠爱于他,连这种要求也能答应,知道悔婚这件事不至于影响圣眷,倒也放心了不少。
其余人,便是亲兄弟明面上也只听说他是又病了,在畅春园一个僻静园子里静养,没事不能去打扰,虽然有些能耐私底下都猜出了几分。
胤祚走后胤礽心中似乎空了一块儿,更加将自己埋于公务之中了。胤祚这次离开与上次不同,上一次只是被康熙带了出去历练,他知道他总是要回来,而这次出去是为了寻觅一些东西,无论找不找到,再回来都不再会是以前小六了。他已经失去那个弟弟。
作为一个皇帝,只要想把自己埋首与公务堆里时是永远能找到事情做,加上反对摊丁入亩力量与他推行力量已进入了激烈角力阶段,朝堂上斗争日趋激烈,他也不能分神,把自己紧绷到了一个让向来在政事上不大上心三弟胤祉都看不下去地步了。胤祉有了机会总拉他到府上散心,请来长春园几位名角儿,比如天下闻名韩相思大家、江蓠等到家里唱小戏,让胤礽放松放松神经。
第 32 章
胤礽也觉察出自己现在状况不对,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并不想弄坏自己身体,胤祉来邀,也常顺势出去散散。
胤祉很了解他性子,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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