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首,望向那即将隐没在晨曦里的淡白月牙,“本君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残的老戏码。”
12。熏风仙谷
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
如若有后世,你我何生……
淡白的雾气里,有身姿翩然的女子轻声询问,他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女子清浅的叹息声传来,那着了白衣的纤细身影,缓缓隐没在雾气里。
他慌忙伸出手去,想留住她,可指尖划过冰冷的雾气,抓住的是一片虚空。他张口,急急挽留她,别走,你等等,你……到底是谁?
是谁……
是谁……
空茫的白雾里回荡着他焦急的语声,他用力地揉眼,想看清楚那女子的身容面貌。可是手掌却传来剧痛。他低下头去,有尖锐的刀锋刺透手心,在那扭曲的命运线上,狠狠划下一刀。
红色的液体在无法看见的地方滴落,温热地划过周身。眼前的景物扭曲着,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女子早已消失不见,任他如何呼唤也再不出现。
然后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笑了起来,又怔怔敛了笑容。
梦中的希望总伴随着绝望逐渐隐退,左胸房有剧烈的鼓噪之声,他探手重重按压其上,一双深邃檀黑的眸子里,再也读不出欢喜或者忧伤,空蒙的眼神,模糊了生死爱恨。
珑夜平静地睁开眼,呼吸一如平素一般沉稳,丝毫没有因为梦中所见而扰乱心神,只是那双子夜般的眼睛里,掠过一抹黯然。
梦中的女子一遍一遍消失不见,徒留下他一次一次在梦醒后迷茫惘然。这许多年,他便是重复做着这相同的梦,一直一直,一遍一遍。从床榻上翻身而起,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隔夜的冷茶,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将梦中遗留的最后一抹困惑驱散。他转头,看向窗扉之外,东方,有流金之色逐渐泛起,片刻之后,便光华万丈。
……
好痛!
四肢百脉与那流窜在血液里的剧痛,让珠儿骤然睁开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身体这样疼痛
“这是……哪里?”
她想发出声音,奈何咽喉处传来烧灼一般的疼痛。珠儿缓缓撑起身子,转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简单的房舍。
耳畔传来袅袅笛音,那音色呜咽低转,竟不似一般笛音轻快嘹亮。
清幽笛音将她的思绪唤起,珠儿回忆起昨晚那峰回路转的种种情形,困难地吞了吞津液,强忍着周身的疼痛站起身来,踉跄着用力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外的景色,却让她一时怔住。
晨曦的橘色霞光映在有着金红色树叶的林子里,一个黑衣的男人立于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修颀的背挺拔笔直,犹如一柄锋利的剑,渊渟岳峙一般的气势,也隐隐散发出来。一缕幽然的笛音极细、极低地响起。笛声幽咽凄凉,仿若喁喁低诉。不知为何,那曲调让珠儿心中莫名地熟悉,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动,她轻声来到男人身后。
听见响动,那笛音便停了下来。
男人侧过头来,发色乌黑,眉眼峻冷,他便是昨夜那凭空出现,将发狂的小九重伤的术师珑夜。
“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她下意识地张口询问,因为喉咙疼痛,声音有些低哑。
珑夜执笛负手不语,仿佛并未听见她的问句。
“我只是觉得很是熟悉而已……”珠儿看了看他,又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你、你把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疑问惹得男人脸色如同严霜,冰寒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然而发问的少女却似无惧无畏,小巧的下巴微抬着。晨曦映照在她娇小瘦弱的身子上,为她镀了一层细致的金边。
“你为什么不说话?”珠儿不死心,娇容之上满是倔强的表情,“你到底是谁?”
“唉唉,我说你就别问了。”身后蓦地响起少年的嗓音,珠儿回头,看见漂浮在半空的金发苍梧。
微微弯下身伸出拢在广袖中的手,少年瑰色的唇瓣开阖,咯咯笑道:“珑夜惜字如金,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也是常事,你这样不停地发问,他定然讨厌死你了。”
“哼。”珑夜发出一声冷哼,厉眸扫向苍梧,却依旧无话。
“哎啊啊,你看,他果然生气了。”苍梧有些心虚地吐吐舌头……莫不是被珑夜知道了?
心中思忖着,他忽然转头,双手叉在腰上,昂了下巴对珠儿道:“你不要在这里打扰珑夜,跟我来。”
言毕,他便攫住珠儿细瘦的臂膀,竟将她连拖带拽带回了先前的房中。
进得房里,珠儿便挥开苍梧的手,再次发问:“既然他不肯说,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同伴去了哪里?”
“哦,你是说那个红衣狐狸精么……”苍梧蓦地咬牙切齿,“被一个有龙阳癖的混蛋救走了!”
“龙阳癖……混蛋?”
“听口气像是他哥哥啦!”少年暴跳如雷,“换下一个问题!”
珠儿被苍梧那副模样吓了一跳,然而听闻小九被哥哥救走,心中一块大石便已落地。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啧啧,”似乎是被问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苍梧瞬间换了表情,伸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他道:“这里是熏风谷,一年四季如春的熏风谷。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来到这里三生有幸?”
“……我没听过。”
珠儿认真地看着苍梧,神情里是一片茫然。她自小便只在李家村与那座山上居住,数十载里寸步未离,又如何能知道这熏风谷是何地?
“那你们……又是什么人?”
“啊啊!熏风谷就是……就是第一术师珑夜居住修行的地方!”对上珠儿茫然不解的眼神,他禁不住双手挠头,“居然!居然没有听说过我们的盛名!你你你、你这村姑愚妇!”
珠儿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答话。她自小长在村里山上,自是不如寻常女子一般梳妆打扮,经年所穿,便是那几套自己纺线织就的素色粗布衣衫。而绾发的簪子更是简单——是一支她采摘草药之时捡拾的两指来长的树枝,只是时日久了,那树枝居然也被她用得甚是光滑细溜。
珠儿这样垂头想着,蓦然之间便记起被李家村民烧毁的茅屋……
那茅屋虽简陋无比,但好歹已陪伴她度过了五十载光阴……虽非高楼广厦,然而却是一席遮风挡雨的……家。
“喂!你发什么呆?”
苍梧伸出食指戳了戳珠儿的肩膀,忽地又打了个指响儿,另一只手上,便多了一只白润的小碗,那碗中盛着半分的澄黄的蜜露,散发出阵阵甜香。
“来来,把这碗抚心露喝了。”苍梧将那碗蜜露交在珠儿手上,“小心别打翻了,这可是牡丹仙子送给珑夜的,以感激他杀掉在百花仙境作乱的百足妖,这玉露是九天之上的牡丹朝露所酿呢!还有还有,告诉你哦,珑夜可是这当今这世上首屈一指的术师,诛妖除魔就像砍瓜切菜一般轻松,三界六境对他是又敬又畏,再加上他那张脸,啧啧,你知道有多少凡间女子和仙女仙姑对珑夜芳心暗许吗?嘿嘿,当然,我作为珑夜的左膀右臂好兄弟,自然也是风靡万千少女的……”
苍梧手舞足蹈,犹自喋喋不休地说着,珠儿却望着这碗抚心汤怔怔出神。
那个叫做珑夜的男人,冷脸冷心,冷酷无情。可是为什么,她却从相遇的第一刻便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灵”有多么寂寞和孤独。
“哎啊,你倒是喝啊!你体内尚有剑气冲荡,若不喝这仙药,不出几日定会裂体而亡。”苍梧说得口干,催促珠儿喝掉那碗蜜露,“这抚心露可是我从珑夜的藏宝室里偷拿出来的呢。”
“那么……谢谢你。”娇妍的脸上绽放感激的微笑,“这蜜露如此宝贵,你为什么要给我喝?”
“嗯?”苍梧顿住,继而居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赧然了起来,“噢,昨夜你被剑气震昏,珑夜抱起你的时候,我在一旁看着,便突然觉得他……”
语声缓了下来,少年皱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之我也说不好啦,就是莫名觉的,珑夜好像十分重视你似的。我敢确定,方才他瞪我的时候,早已知晓我偷偷拿了这抚心露,若他不顾你死活,又怎会默许我将这珍贵蜜露给你喝?”
13。离朱
熏风仙谷里四季如春,珠儿被珑夜带回之时正值盛夏时节,一晃眼间时间飞逝,惟有日升日落,能让珠儿知晓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粗略算一算,竟然已经过去了月余。谷中纵然风景如画,景色宜人,日日相看,却也应感到无味。然而珠儿最不怕的,恰恰便是寂寞,她生性安静,这月余的日子住下来,也不觉得厌烦。只是……这谷中虽然花树繁茂,却让人觉得莫名的清冷。
珑夜镇日沉默寡言,每日里便坐在那巨大平石之上,要么沉思,要么便是翻来覆去吹那一首笛曲。
那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坐在那巨石上横笛,一曲终了,便觉衣角处有人轻轻拽动,他侧首,看着捏住他衣袍的珠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离开这里?”她仰着头发问。
他冷冷一瞥,不予回应。
见状,珠儿微微耸肩,她早已知道珑夜天性冷清淡寡,这一问,本也没有期待他会答她。她不是没有试着离开熏风谷,只是这熏风谷既然被称作“仙谷”,自然不是人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珠儿一人不识道路,误打误撞,从天亮走到夜幕降临,竟只是来来回回在一片树林中徘徊。
第二日天明之时,苍梧才打着哈欠闲闲现身,将已疲累无比的珠儿带回了竹舍,那以后,珠儿便老老实实地住了下来。只是有时候见了珑夜,会问上一句“何时才能让我离开?”想当然,惜字如金的珑夜不会回答她的问题。渐渐的,这句“什么时候让我离开”便成了珠儿与珑夜之间唯一的对话——也是她的自说自话。
这一日珠儿又这样问了,珑夜却是仍旧不答她,只睨了她一眼,便又将那青竹笛子横在嘴边,幽幽咽咽地吹了起来。然而,他身后的素衣少女,这一次,竟然跟着笛音轻声哼唱了起来。她的嗓音清浅娇脆,低低哼唱的时候,却柔软靡丽,甚至还带着几分甜糯。
笛声渐渐淡去,珠儿的哼唱却没有停止,她垂头摆弄衣带,口中似是随意低声哼唱着,全然没有注意到珑夜黑色的眸子里划过惊诧之色。
珑夜从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日复一日吹的这只曲,是梦中的女人一遍遍哼唱的曲子。而他每次吹奏的,却都只是曲子的上半阙。可他带回来的这个名叫珠儿的少女……却将下半阙完完整整地哼唱了出来!
“你可曾听过这首曲子?”蓦地,冷凝语声响起,问得淡淡的。
哼唱之声片刻之后才顿住,珠儿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之色,“啊你、你居然同我说话了!”
“回答我。”他冷冷淡淡地道。
“噢……我自然是听过。”珠儿因为他的语气微微撅了嘴。
“在何处?”他将她的不满神情看在眼里,话却依旧说得简短,隐隐带了急切之意。
“你日日都吹这首曲子,我就是再笨也会啦!”
珑夜闻言紧紧皱眉,“我从未吹过这曲子的下半阙,可你方才却唱了出来。”
“嗯?是吗?”珠儿却似未曾注意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她歪头想了想,便道:“你最初吹这支曲子之时,我听着十分熟悉……现在想来,许是小的时候,我娘亲唱给我听的吧。”
“你娘?她在哪里?”他急急追问,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今日也许便有答案!
然而珠儿却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笑了起来,“她早就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死了……”他轻声重复,无悲无喜,却面露困惑之色。
这世上竟然还有事情,能困住这个孤傲洁净的第一术师么?珠儿心头一动,微微抬了头去看他。 她与他站得很近,她却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这个永远一身玄衣如同暗夜的男人。
他的发色,黑得像鸦羽,深邃五官更是俊美之中融入了冷峭,整个人凛冽如冰雪,让人难以接近。然而那双同他的发色一般黑亮的双瞳中,除了寒冷,居然……好像没有任何的情绪。
而他也在看着她,只是那双眼眸似乎已经穿透了她单薄的身体,怔怔然望向虚无。
“你在看什么?”
她睁着鹿儿般的清润双眼,盯着盘膝而坐的黑衣术师。然而珑夜却在无回答。珠儿见状,自嘲一般苦笑,转身回了竹舍。
然而从那以后,珑夜注目凝视她的时候却是越来越多,而珠儿,每每便在男人那双深沉冰冷的凝视中,闭了嘴不再哼唱那首笛曲。
除却珑夜吹笛子,这谷中最吵闹,也是唯一吵闹的,便数沉香木精苍梧。
珠儿支起窗子,单手支颌坐在床边闲闲发呆,那金发的妖精便兴匆匆地飘飞过来,唧唧呱呱地开始讲述自己曾经是怎样与珑夜一同降服强大的神怪妖魔。苍梧的口才极好,讲起故事来舌灿莲花,端得是娓娓动听,然而无论过程多么惊心动魄或是精彩纷呈,那些妖魔仙精的结局,无非都是——在珑夜的黄金剑下授首。
珠儿一次一次听着,便觉的,那被世间敬畏为第一术师的男人,似乎无善无恶,只是……专司杀戮而已。
“喂喂,女人,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苍梧白皙的手在珠儿面前挥舞。
“嗯?”珠儿回神,“你方才说什么?”
“你你!你想气死我么!”少年皱拢了眉毛,习惯性地叉腰,“你做什么发呆?”
她下意识地答:“我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让我走。”
“走?干嘛要走?熏风谷里景色多美,日子多自在!有多少人想来却还来不了,你竟然想走?”苍梧鄙夷地撇撇嘴,大发慈悲一般地道:“看你一脸无聊无趣,要不要我找些事情给你做?”
熏风仙谷,美轮美奂,只是这里,只适合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又冷寂如冰的他吧……
“既然这样……”珠儿闻言,抬头冲他微微笑了起来,“那便劳烦你给我找些草药或者花树种子来吧。”
苍梧做事效率却还是十分高的,第二日便将一包鼓鼓囊囊的种子交给了珠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