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冲穆念慈使了个眼色,她可不希望这穆姑娘在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真是人如其名,穆姑娘,木姑娘,真是的,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黄蓉暗中翻了个白眼,就和穆念慈一左一右,扶着包惜弱坐到已经打扫干净的卧房,坐到了床铺上。
“好了,好了,别再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黄蓉用帕子轻轻的擦拭包惜弱脸颊的泪水,拉过她的手,安慰她,“其实呢,杨大叔只是面子上放不开罢了,他在心里很疼你、很关心你的。是不是,穆姐姐?”
“啊,是,义母,义父这十八年过得很苦,他每一天都在想着你和义兄,每一天你盼望能和你们重逢。现在找到了你们,义父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心里还是高兴的。”
穆念慈迫不及待的接口,她不想让这夫妻之间淡漠的关系更加淡漠,在她看来,包惜弱和杨康已经舍弃了他们在金国的身份,回到了杨铁心的身边,还有什么是解不开的呢?
“是吧,所以呢,你就放一百个心,没事的。”
黄蓉笑着,拉着包惜弱的手,“一切有我,放心好了。”
父子之情薄如纸
多年未见的父子之间会有多少感情?难道杨康会说他有多么爱那个十八年来素未谋面的爹爹?开什么玩笑!仅凭着他的身体里留着那个男人的血吗?自古以来,生亲与养亲哪一个更重要,难有定论。
离开王府的这几天,他和娘风餐露宿,日夜奔波,来到宋土与金国的边境,来到全真教为他们准备好的房屋。这里就是他未来的“家”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杨康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没有了显赫的地位、没有了远大的前途和抱负,没有了自己这一直以来尊重的父王,没有了自小疼爱的妹妹……这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至少他还有娘,他不是独自一人。但为什么每当看到那个镶金雕镂锦盒时,心底总是有一种谬哭的冲动?只是不太习惯罢了,只是不太习惯,我只是不太习惯……
杨康半背半抱着装满米的布袋,风尘仆仆的走着,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外袍的下摆染上灰尘,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已经是第几日了,三天、四天、还是五天?他离开金国后从没有好好休息,刚刚到宋土,就要跑到附近的城镇买米,甚至来之前他连一口水也没有喝。
舔了舔有些龟裂的嘴唇,腹内饥渴不已。紧了紧肩上背的米袋,杨康稍微振奋了精神,等回到娘那里就可以休息一下,顺便看看娘亲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或者为娘亲买点需要的东西。虽说离开了王府,但好歹这点银钱,他杨康还拿得出来。
目光扫到脖子上挂的玉佩,杨康嘴角扬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蓉儿……但晶亮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汉金相隔路千丈,此生他还能见到蓉儿吗?
抿了抿嘴唇,杨康狠命的晃了晃脑袋,不去想那么多,继续赶路。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练武之人生性敏感,他感觉到好像是有人跟踪自己。不,这不是幻觉。自从喝下蛇血,内力大有进益之后,杨康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是自信。
他不动声色,继续赶路,在转弯之际突然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身侧的一处草丛。狠历的扼住那个跟踪人的喉咙。
“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踪我?”杨康第一时间判定来人也许是完颜洪烈派来的,平心而论,若他是父王,在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放手,但很快又否定了这股论断。如果真的是完颜洪烈的人,来人的眼神绝不会是冷酷凶残。即使现在生死落入他手,但那个人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的敬意。
“你现在的性命在我手上,若是老实的回话,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杨康冷笑一声,眼神阴冷,“是生是死,你自己选。小爷都不会在乎。”
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满意的看到那个人脸色由青变紫,才稍微的放松了手,但没想到变故陡生。那个人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倒地毙命。
“可恶……”杨康踢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好似想到什么,仔细的搜查着那个人身上的物件。须臾,从他身上翻出一个玉质令牌。上书完颜,背面是熙字。
完颜洪熙,金国三王爷。怎么会是他?杨康暗道不好,若是他派来的人,那他对于我的身世知道多少?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此地?
该死,探子都已经派出,看样子他很快就会赶来。若是落到他手上,真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杨康处理完那具尸体,就飞快的往回赶。一定要告诉娘,一定不能让娘出事。步履匆匆,杨康匆匆忙忙的赶回农舍,跨门而入,看到正在吃饭等人他心里又急又气。顾不上说什么,立刻抓住包惜弱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期间还打翻了郭靖为他端来的水。
水渍洒在桌案上,一片狼藉,放在桌案上的菜肴也不能再吃了。见到如此情状,黄蓉的火气登时就上来。
“你干什么你,就算我们没等你吃饭,你也犯不着这样吧?你这样粗鲁的拉着杨婶婶,你不怕伤了她啊。”
“吃饭吃饭,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吃东西!完颜洪熙要打过来了。”杨康不耐烦于黄蓉,他握着包惜弱的手,“娘,你听我说,现在你一定要立刻跟孩儿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买米回来的时候我杀了一个探子,他是完颜洪熙的人,身上还带着完颜洪熙府上的令牌。”杨康回头扫了一眼郭靖等人,见到杨铁心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不紧不慢的吃着饭,不由得暗自咬牙。“完颜洪熙此人阴险狡诈,孩儿曾经见过他。他也认得我们。若是他见到我们,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一定要赶紧离开这,免得落到他手上。”
“这里是宋土,不是他金国。不是那些金人胡作非为的地方。杨家将的后人怎能畏惧而逃?”杨铁心不冷不淡的说出这么一句,坐的稳如泰山。听到他这么说,郭靖也是大点其头。“是啊,康弟,没有必要这么怕他的。你放心,大哥一定会保护你的。”
“听到了吧,靖哥哥什么也不怕。王府我们也不是没闯过,那个完颜洪熙比完颜洪烈那厉害?”黄蓉一手拍在郭靖肩上,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屑的撇撇嘴,“你也没有必要怕成这样吧?杨大叔也说了,这里又不是中都。怕什么。”
“我跟你们讲不明白。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懂。”杨康一拳打在门板上,发出好大的声响,门板碎成无数小块。出身草莽又怎知皇家权势?宋土又如何?若是在宋土,金国王爷就要敛其锋芒,那又怎会有牛家村一事?完颜洪熙是金人没错,但这个金人却是大宋皇帝都要避讳三分。他若真的铁了心要找到母子二人,又怎会忌讳这里是金国还是宋土?难道大宋的官员还会为了几个平民开罪金国的王爷?开什么玩笑。
“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这里不安全,走为上策。如果你们不愿意听我的话离开这里,那也不要阻止我带着娘走。”杨康一声冷哼,拉着包惜弱就要往外走。但还没有走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穆念慈拦住。
“义兄,你要带义母去哪里?”穆念慈看到杨康不愿意理自己,把目光投向身后的郭靖。“你还不明白吗,穆姐姐。你的义兄啊,一回来,二话不说就拉这杨婶婶走。说什么金国的三王爷完颜洪熙要来捉拿他。你说可不可笑?他又不是完颜洪烈的儿子,也不是大金的小王爷了。那完颜洪熙抓你做什么?没事找事,闲得发慌。”
“康儿,你爹说的没错。这里是大宋,不是金国。再说我们跟金国已经没有关系了。也许那个完颜王爷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包惜弱用力挣开杨康的手,“听娘的话,和你爹陪个不是。别闹的人仰马翻的。多不好。”
“娘,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了。我担心您,这也有错吗?难道做儿子的关心母亲的安危还是错事?”杨康觉得难以理解,他什么错也没犯,为什么要道歉?他回首,看着坐在原处的杨铁心,看着挑衅般斜睨自己的黄蓉,一脸不知所措的穆念慈,还有一直让自己道歉的娘亲,嘴角涌上几丝苦涩。“娘,我发觉我现在有点理解蓉儿的感受了。”为什么蓉儿会用那般悲凉的眼神看着你,为什么会对于您的话一再一笑置之,从不放在心上。
“娘,你知不知道,您的话、您的想法,有时候比刀剑还要伤人。”
也许是杨康的眼神此刻太像一个人,恍惚间,包惜弱似乎又见到那个被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少女。澄澈的眼眸仿佛看穿一切,红尘的纷扰了然于心,但却在见到自己时无端的流露出悲凉。但即使是悲凉,也清楚的映彻出她十八年坚持中的苦苦挣扎。
为什么还会看到这样的眼神?避开杨康的眼睛,包惜弱捂住胸口退回屋内,脚步踉跄,脸色苍白,险些摔倒在地。
“惜弱……”杨铁心眼疾手快,顺势扶住站立不稳的包惜弱,面露焦急担忧。他不悦的看着杨康,但在杨康与他对视时又和包惜弱一样避开了杨康的眼睛。这种刻意的回避和谦让,是,歉疚么?
杨康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娘会有这么大的反映。他不过是先让娘和他一起离开,到安全的地方去,为什么到现在这些人全都一脸敌视不赞同的看着他?明明,明明是一番好意。深吸一口气,杨康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到底走还是不走?”他在赌,赌自己在娘亲的心底到底有多大的分量。若是,若是娘和“他”愿意和自己一起离开,就算是要自己认爹也不是没有可能。至少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重视自己的家人,关心妻儿的安危,不失为一个好丈夫,好男人。但若他一再坚持不走,坚持大义,那么这个爹也别想得到他的信服。
“康儿,你是我杨家的后人,杨家将的后代。你不能逃。”杨铁心说的斩钉截铁,“这里是大宋,我们是宋人,怎么可以在大宋的土地上逃避一个金人。”杨铁心说的语重心长,他揽着包惜弱,第一次和杨康毫不避讳的谈话。就像寻常的父子谈心,只不过这谈心的后果也许是他们的性命。
“好,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不走,娘也不会走。”杨康无端的笑出声,笑声中的酸涩嘲讽只有他自己知道,“你们不走,你们都不听我的劝。”杨康一步一步的走进屋内,坐到木椅上,单手抚额,“随你们吧。大不了,我陪你们一起死好了。”
入暮时分,马鸣声扰乱了山谷的安宁。就像杨康所说的,完颜洪熙的确是冲着他和包惜弱来的。也像杨康所言,即使是宋土,他金国王爷难道就会收敛锋芒了?
人声吵杂,无数的火把照亮了农舍,红彤彤的火光闪烁着,照映出杨铁心和包惜弱的难以置信,即使狡猾如黄蓉也一时间无法可想。唯有杨康,一脸平静,攥紧了手中的铁枪。事情的发展不出他所料。
“本王有命,擒得杨康和包惜弱这两个混淆皇室血统逆贼者,本王赏他二百金。”完颜洪熙兴奋的坐在马上,他似乎已经看到完颜洪烈在金銮殿上被自己打倒的那一天。只要抓到这两个母子,完颜洪烈就永无翻身之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数的金国士兵在金钱的诱惑下一再攻向杨铁心等人。完颜洪熙只是要生擒包惜弱和杨康,郭靖和杨铁心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很快郭靖和杨铁心身上挂彩,血迹斑斑。虽然不是重伤,但看起来也是骇人不已。这群人中唯有黄蓉和包惜弱没有受伤,一个是不要生擒,另一个则是有软猬甲护身。
如此险境,几人都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信杨康所言,搞成现在这个局面,走也走不成,逃又逃不了。
“可恶——”杨康奋力挥开射向自己的羽箭,心知完颜洪熙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接下来很可能会让弓箭手射箭掩护,以便生擒他们。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焦急间,听得一声怒喝,“谁敢伤康儿,我赵王就要谁人头落地。”
皇家自古少亲情
两拨人马在山谷之间对峙,萧瑟肃杀的气息弥漫在这方山谷之间,就连这方天地似乎都感染了这沉重的压抑,坐下的马匹不停地嘶鸣,焦躁不安。刀剑的寒光不时闪烁,盖过天际的星辰,与马匹截然相反的是人的安静,暴风雨前的宁静,两军对垒,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大金国,除了皇帝,还有谁有能力、有资格、有胆识和三王爷对抗?唯完颜洪烈一人而已。杨康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感受,他以为他和娘亲死定了,他自下定决心绝不会丢下娘亲,自己一人独活。即使这都不管他的事。但是谁叫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娘呢?唯一遗憾的是他没见到蓉儿,他的妹妹,他想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和娘亲一起舍弃了你。对不起,让你那么痛苦。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如果可以,谁不想活在世上,活的精彩,活的潇洒,活的称心如意。即使跌入低谷也胜过闭目辞世,这是逃避,这是懦夫才有的行为。我杨康绝不会是这种人。但如果是人都会有软弱的时候,都会有虚弱的时候,就像杨康,他决定孤出一致保存仅有的自尊,即使是死也不会落入完颜洪熙的手中,因为如此会拖累蓉儿和…他吧。哼,皇家自古少亲情。他可不认为完颜洪熙会好心的在抓到他和娘亲后,放过蓉儿他们。如果说完颜洪熙只是因为他的存在混淆了金国皇室的血统,谁信?
但是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来了,那个养育了自己十八年的男人,那个自己口口声声叫了十八年父王的男人来了,他说,“谁敢伤康儿,他就让谁人头落地。”
那个男人跨坐在高大的骏马上,穿着金色的盔甲,威严挺拔,他说“康儿别怕,父王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霎那间仿佛时光倒转,他又回到年少第一次独自打猎的情景。那一次他走失在密林中,漆黑一片,找不到一个人。天黑漆漆的,周围静的吓人,只有他自己,胆怯、无助、迷茫,种种情绪在心头不停地涌现,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