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微微颌首。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把它抛到了一旁,到了二月初三那天,穿戴一新,和二夫人、十一娘、五夫人去了项家喝喜酒。
项大人在任上,家里的事由项太太一手操办。客人虽然只有十来桌,但看得出来,都是至交好友,说话很随意,互相打趣也有自己的典故,气氛显得很是融洽。
因多是太夫人、十一娘和五夫人不认识的,她们被项太太安排到了花厅旁用屏风隔出来的小厅里,自成一隅,即可以听到外面的动静,不至于太过寂寞;又可以不与外面的人打交道,免得和陌生应酬。安排得十分巧妙。
每当有客人进来,见礼声、问候声、阔契声,总会有阵喧阒。
有人站在屏风前说闲话:“……看见那个手上挽着香云纱四季团花披帛的妇人没有?那位就是项家三小姐未来的婆婆了。”
“听说姓龚,是湖广荆州人士。怎么就舍得把女儿嫁那么远?”
“湖广的名门望族,世代官宦,家里代有名人出。说不完,未来的姑爷就是个勤勉好学的。先在国子监读几年书,再到翰林院的当几年差,等能放出去的时候,已是年过而立了。反比找了本乡的好毗——不出去做官,总觉得孩子没有出息;出去做官,背井离乡不说,女儿独守闺房,和那王宝钥也没什么不同?”
“就你一张嘴利!”另一个笑着调侃说话的这个,“听你这口气,这进士、探花什么的,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坐在内里的太夫人笑着:“原来项家的三小姐要嫁到胡广去。只是不知道二小姐许配给了谁家?”
正说着,二夫人走了进来。
她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了似的。
太夫人知道她的性子,把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这是怎么了?”
二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看着柔谨出嫁,有些感慨罢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五夫人问起周家来:“……是哪里人?”,“江西永丰人。”
五夫人“哎呀”一声:“,大小姐的嫁到了广西的永丰”三小姐的嫁到了湖广的荆州……项太太的心可真是宽。只是不知道二卜姐许配给了谁家?”
“我没有问!”二夫人微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只管到时候来吃喜酒好了!”,空气一滞,气氛显得有些冷。
五夫人也隐隐听到过“二夫人想把项家二小姐许配给二少爷”的传言。
如果是别人,她肯定就要打趣一番,这搁到了二夫人的身上,她不免有些犹豫。
十一娘心底有些忐忑。
这件事没有成”与她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她回去问徐令宜:“江西永丰周氏,是当地的旺望吗?”
“是啊!”徐令宜笑道,“他们家每代都有人出来做官,前朝到现在,家里大约出了二十几个进士。所以有人曾戏言“无周不成仕”的话。”
十一娘想了想,把项家和周家结亲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徐令宜并没有多想,道:“项大人这个人,还是比较有远见的。”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大少奶奶身边的方妈妈过来了!”
“这么晚了,为什么事呢?”十一娘喃喃地去了厅堂,又很快折回来:“侯爷,大少奶奶诊出了喜脉,方妈妈奉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之命,特意过来报喜!”
第五百七十二章怜惜(下)572
长媳头次怀孕,来报喜讯的竟然是方氏的贴身妈妈。
十一娘不动声sè,喊了方妈妈来问:“…………什么时候查出喜脉的?大少奶奶这些日子可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
那方妈妈也是个妙人,答得有意思:“过年的时候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家里的事多,又一直在三夫人屋里服shì着,也没在意。前两天早上起来突然吐起来,这才请了大夫来瞧,知道是喜脉。”她笑盈盈的,眼角眉梢全是喜悦,“三老爷高兴得不得了,当时就要过来给太夫人报个喜讯。还是三夫人说,这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让三老爷稳一稳,再请两个大夫来看看,确了诊,再报给老祖宗听也不迟。所以拖到个天才来报信。”说着,笑着朝十一娘福了福,“奴婢恭喜四夫人,要做叔祖母了。”然后道,“大少奶奶身子骨一向好,孩子也听话,除了早起来有些不舒服,其他的到没什么。只是想吃鱼誊、虾奎。偏巧过年的时候湖州送了些来,大少奶奶都当成土仪送了人。要吃的时候反而没有了。不过,大少奶奶已经差人往湖州送信,让送些鱼蚕、虾奎过来。”最后打趣道,“我跟我们大少奶奶说,那鱼誊、虾奎从湖州送过来只怕小少爷都要生了!大少奶奶平时是个极克制自己的人,这时却像孩子似的,竟然犯起谗来。可见这怀了孩子的人,再有道理的人有时候都要做几件没有道理的事来!”
十三娘强忍着才没有笑出来。吩咐竺香:“她吩咐竺香,“去把弓弦胡同那边送来的鱼奎、虾奎送些方妈妈带回去。再把那人参燕窝、冰糖红枣之类养血补气包些一并带过去。”然后回头对方妈妈道,“我也是江南嫁过来的,家里怕我远在燕京嘴谗,每年送节礼的时候都要包一大堆来。这些东西别人难求,我这里却有不少。用不着舍近求远”写信到湖州去求。”
那方妈妈听了立刻笑道:“我们家大少奶奶不过是要应酬些亲戚邻里的,十篓鱼誊、虾奎转眼就没有了。虽然知道四夫人娘家也会送些来,但想到您的手面更大,就没敢往这上面想。”说着,给十一娘福了三福,“我先替我们家大少奶奶谢谢您了。等回去禀了大少奶奶,再过来道谢。
”
方妈妈不过是想把一些话传过来”至于方氏是真喜欢吃鱼誊虾奎还是假喜欢吃,那都是次要的。
十一娘和她说了几句,领着她去给太夫人报喜。
太夫人听了自然是意出望外,问了些“有多久了?怀像可好?”之类的话。
方妈妈答得滴水不漏。不仅把说给十一娘听的话以另一种说法说给了太夫人听,还趁机说到了服shì的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几辈子在方家服shì,也不知道府里有什么规矩,就怕做得不好,心里常常诚惶诚恐的。”
太夫人“哦”了一声”lù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沉思了片刻,问十一娘:“田妈妈和万妈妈还在丹阳那边服shì吗?”
田妈妈和万妈妈是府里专司孕fù、产孕的妈妈,在这方面极有经验,也是太夫人最信任的妈妈之一。
方妈妈没有想到太夫人会往这方面想,听了忍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不管这事成不成,太夫人有这心,她们的处境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艰难了!
她不由静气屏息”听太夫人和十一娘说话。
“还在!”十一娘和太夫人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太夫人看似什么事也不管,可要是管起来,行事常有深意,“诜哥儿还没有断奶,五弟妹就把两位妈妈留在了身边。”
“那你就跟她说一声。”太夫人道,“大少奶奶有了喜脉”身边服shì的都是江南过来的。两边气温、吃食都不一样,少了有经验的人指导。让田妈妈过去服shì一些日子。”
十一娘笑着应“是”那方妈妈咬着chún,强忍着笑意低下头,曲膝行礼,向太夫人道谢。
……
五夫人知道后立刻让石妈妈陪着田妈妈去了三井胡同,还大包小包带了很多的药材给方氏。
方氏在家里养胎,不方便走动。到了三月”胎位稳了,方氏过来给太夫人和十一娘、五夫人道谢。
太夫人拉着方氏的手左瞧右看”对在一旁笑嘻嘻地金氏道:“你也要学学你嫂嫂才是!”
金氏并不像方氏那里频繁地往荷花里来,她每次来,都是跟在三夫人的身后,十一娘和五夫人与她都没有什么sī交,但因她的婚事是太夫人定的,太夫人看到她自有一份熟络,荷花里上上下下的人见了她也不至于怠慢。
听太夫人这么说,她的脸通红,躲到了三夫人的身后。
三夫人立刻维护她:“这才刚进门。我们大少奶奶也不是立刻就有了喜脉的!”看也不看方氏一眼。
太夫人笑着点头,吩咐方氏注意事项。
歆姐儿跑过去拉了金氏的衣襟:“三嫂,你上次来不是说要看我的白白和绿绿吗?我给白白和绿绿扎了红头绳,可漂亮了,你要不要看?”
金氏就朝三夫人望去,眼睛一闪一闪的,满是渴望。
别说三夫人,就是太夫人见她这样儿心都软了,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然后吩咐身边的人,“你们都仔细些,可别让二小姐和三少奶奶磕着碰着了!”又对歆姐儿金氏道:“别只顾着玩,早点过来用午膳。”待金氏就像对待歆姐儿和谨哥儿似的,十分的亲热。
三夫人看着大喜,忙道:“既然祖母说了,你快去快来!”
金氏“嗳”了一声,高兴地率了歆姐儿的手往外去:“为什么要扎红头绳?白白和绿绿会不会疼?”
歆姐儿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谨哥儿给他的狗狗也扎了红头绳,还让玉梅他们给狗狗做了花衣裳。我也准备给白白和绿绿做花衣裳……”
一大一小,两个雀跃的身影渐行渐远。
太夫人呵呵地笑。
三夫人在一旁道:“多亏娘给俭哥儿说了门这样好的亲事一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虽然话少,可都是敦厚、实在的人。金氏一副小骇子模样,待人却赤诚。这也是我们家俭哥儿的福气!”
太夫人却没有接她的话继续说下去,而是啜了。茶,对站在一旁笑意温和的方氏道:“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田妈妈。”
方氏忙欠身应“是”。
三夫人见了笑容微敛,满脸的喜悦之情淡了不少。
……
之后有不少流言蜚语传到荷花里来。
一会儿说三夫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三少奶奶,还借口大少奶奶有了身孕,让大少奶奶把对牌交给三少奶奶。一会儿说大少奶奶把对牌交给了三少奶奶,三少奶奶虽然接了,第一次和干货店的伙计对帐就多算了二十几两银子给别人,三夫人气得睡了两天,然后把对牌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些毕竟都是些三夫人的家事,荷花里的人听听也罢,荷花里也有事发生。
太夫人的生辰前一天,五夫人被诊出又有了喜脉。老人家笑得嘴还没有合拢,沧州派人送信来,说贞姐儿有了身孕,产期在十月底,十一月头。接着是十二娘生了长女儿,兰亭生了次子,陈阁老家添孙子,窦阁老家嫁女儿,五娘生了长女,其中还夹了个端午节……隔三岔五的有宴请。等清闲下来的时候,已到了七月上旬。
这个夏天比往年都要炎热。五月初下了几场雨,就一直晴到现在。风吹过都是一阵热浪,树焉焉地搭拉着枝条,谨哥儿养的六只白sè的哈巴狗一字排开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
五夫人进门来,看见吓了一大跷“怎么养了这么多?”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显了怀,一路走过来,虽然有抄手游廊,还是大汗淋漓,一张粉脸红得像晚霞,“四嫂也不管管谨哥儿!让人看了心里怕得慌。”
听到动静的竺香忙liáo了帘子把五夫人迎进屋。
迎面一阵凉气,让五夫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么热的天,有什么事让丫鬟们传个话就走了。”十一娘穿了件白sè的淞江三棱布衫从内室走了出来,乌鸦鸦的头发很随意地用一点滴的银簪绾了个纂儿,袖子挽到了肘儿,lù出手臂上戴着的翡翠手镯,碧绿清透,越发显得那手臂欺霜赛雪般的白皙。让人看了心里又沁凉了几分。
“在家里坐着也是热。”五夫人和十一娘进了内室内室的角角落落都放了冰快,比厅堂凉爽了很多。
谨哥儿穿了湖sè绣年年有余的肚兜,侧着身子躺在炕上,丫鬟阿金正坐在一旁打扇。他胖胖的小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放在腮边,睡得正熟。
五夫人不由放缓了脚步,和十一娘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竺香上了用井水浸过的西瓜。
两人边吃西瓜边说话。
“怀了孩子的人特别怕热。”十一娘笑道,“要不,你问问万妈妈,看屋里能不能再多放些冰块?”
“问过了。”冰爽的感觉让五夫人又拿了块西瓜,“她也不敢做主。”然后说起方氏来,“……听说方县令辞了官,方夫人带了儿子北上来看大少奶奶。下个月初就到!”
第五百七十三章误会(上)573
方县令辞官的事十一娘概听说了,但方夫人带着儿子北上来看方氏的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吞噬闻言不免有些吃惊:“大少***产期在九月底、十月初,方夫人怎么这个时候北上~天气这么热,要是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夫人抿了嘴笑:“如今三井胡同可是三嫂当家。大少奶奶如今一心一意在家里养胎。五月间甘家娶媳姨,听说三夫人送了架玻璃屏风过去做贺礼,有人看着和大少奶奶陪嫁时的一模一样。我算着日子,这消息也该传到湖州去了。方夫人来的正是时候!”
十一娘眉头微蹙:“三嫂再糊涂,也不可能糊涂到这个程度。这是谁在那里搅舌根呢?”
“不管是谁在那里传这话,我们大少奶奶嫁到燕京也有两年了,家里人惦记,来看看常理。”瞧方家在方氏克夫这件事上的所作所为,五夫人觉得方夫人的到来肯定会在三井胡同掀起一阵风波,“我就是想着田妈妈,到我生产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原来是为这个件事。
五夫人和方氏的预产期不过隔了两、三个月,孩子头三个月的护理最重要,如果一定要田妈妈回来也不是不行,可既然人送过去了,不过是点了个卯就要了回来,于理于情都有些凉薄。但这人是十一娘送过去的,五夫人要人,自然也得向十一娘要。
“你看我屋里的万三媳妇怎样?”十一娘委婉地道,“是万妈妈的儿媳妇,照顾孩子也十分在行。你看我们家谨哥儿就知道了!”又道,“三井胡同那边的事五弟妹比我知道的,五弟妹又是个聪明人。娘把田妈妈送过去的用意心里也明白,要不然”当然也就不会把同意把人送过去了。娘既然想护着大少奶奶,总得待孩子满了周岁才好……”
这些五夫人也懂。那万妈妈、田妈妈都是年纪渐长的人,这抱孩子、换尿布之类的事都由着乳娘和身边服侍的小丫鬟干,万妈妈不过是在一旁看着点”田妈妈回不回来都一样。她不过是想再要个人到身边服侍罢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