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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黑的时候,我结束工作,等着人来叫,结果人是来了,但不是为了预料中欢迎祖大寿加入举行的晚宴。
走入主帐,发现皇太极和祖大寿都在,黄哥哥看起来有些兴奋,祖大寿还是波澜不兴的表情,左手却紧攥成拳挨在扶手上,看得出他很紧张。他也该紧张,忽悠皇太极可不是件惬意的活。
“多尔衮,祖将军刚才自请归锦州为内应助我们夺城,大凌河城还需要善后,你领一军前往锦州策应祖将军。”
皇太极真会算计!祖大寿一投降就急着要为大清立这么大个功劳,这不可疑吗?他多半也怀疑,只是他舍不得放弃他梦寐以求的锦州城,有一丝可能就绝不会放过。派我去配合祖大寿同志,倘若有诈,危险的也是我。
如果是原版的多尔衮大概不会多想,人家祖大寿的四个儿子都在皇太极手里攥着呢,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智商不够高、心眼不够多的寻常人哪能想到那去。
我微笑领命而去。
也好,反正我也没安什么好心,扯平了……
弑君(一)
祖大寿在前面“逃命”,我隔了一天的路程在后面衔尾追杀,追是当然追不上的,按计划,他安全的逃进了锦州城。
跟随他的还有亲卫六十三人,如果让他一个光杆司令去锦州,发挥不了什么大作用不说,更没办法取信于袁崇焕,所有人不是被俘就是被杀,只他一人逃掉,听起来太过不可思议。
但去的人多了,皇太极又不放心,一个是他能绝对控制住的降兵有限,人一多就不能保证都听从命令集体叛变;二是上了一定人数,入了锦州城恐怕会被打散重新编制到锦州的城防部队,人一分散就难以发挥作用,还极大的增加了泄漏机密的可能。
所以我给精心挑选了这六十三个人,作为祖大寿的亲卫跟去锦州,他们的全家老小都在大凌河城一役中被控制起来,人虽说挺少,也足够做点事情。
夜晚,在锦州城外十里扎营。
三日后,我收到了祖大寿送来的消息,他如约向我汇报了探听到的城内驻军情况。
袁崇焕带领四万人驻守在锦州城,人马、军械、粮草都很充足,除了西门因为地形的关系没有部署之外,其他三门分别被数量不等的红衣大炮武装了起来。
末了,祖大寿同志还提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攻城方案——由他领着那六十三人,用带去的火药把西城门给炸了,我们这再下死力气攻城。
细细计较祖大寿发来的书面报告,发现前面很大一部分说了等于没说,他说的那些事情我方的探子早八百年就门清儿了。
不过,最后提出的建议倒是很诱惑人,如果能够出其不意的进到锦州城,就算我们的四万兵马不足以跟袁崇焕打巷战进而占领城池,还可以一把火烧了锦州城。敌方的人员伤亡不算,袁崇焕付出那么多建立起来的堡垒就那么没了,对大明绝对是个很大的打击。
皇太极要在这,该心潮澎湃了,这饵对我却没用,我明白祖大寿同志那压根就是一位明朝的死忠,是不会帮着我们去大明的地界生灵涂炭的。但要让皇太极相信他受骗上当了,还缺证据。
当下,我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祖大寿同志,表示赞赏他的工作,也接受他的提议,攻城的日子就定在两日后。附带的,还跟他透漏了下咱们这边的计划——经过长时间的调查摸底工作,我们掌握了锦州城中两处粮仓所在地,乘着攻城守军注意力转移到城防上,组织城中的细作烧掉其中一座,如此就算不能一举拿下锦州,也为长期围困创造了有利条件。
两天过去了,我按约定好的时辰召集部队来到锦州西城门。两刻钟后,我仍然好整以暇的晒着太阳,某些人却坐不住了。
“怎么还不下令进攻?”多铎就是个急性子。
“等信儿呢……耐心点……”
又是一刻钟过去,突然一声巨响,我循声望去,只见西城门被生生轰出个洞,燃起大火,隐约传来有人打斗的声音。
“城门快塌了!下令吧!”
“镇定,再等等……”
我全神贯注的望着城东的方向,在看到我等的信儿后,吩咐传令官:“通知各部后撤二十里。”
多铎惊讶了:“后撤?!我们不是要攻城的吗?祖大寿已经炸开城门,为什么不进反退?”
“你真的认为祖大寿会跟我们里应外合?他炸开了城门不假,可那是袁崇焕让他干的,就是想把我们骗进城。现在西城门内肯定埋了层层伏兵,咱们不能伸脚踏进圈套。”
“祖大寿的儿子都在我们手上,他怎么敢背叛?!”多铎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不顾亲人安危、想干嘛就干嘛的人,比如吴三桂,拿了他爹,他不也无动于衷。
“‘自古忠孝难两全’,这种时候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大义,汉人往往选的还是一个‘忠’字。而且,儿子再生就有了,他祖大寿的老父老母可还在大明的地界。”
“这只是你的猜测,错过了机会,我们拿什么跟皇上交代?”多铎看似还有担忧。
我解释道:“我自然不能空口白牙要皇上相信我的判断,注意到刚刚城东窜起的蓝色烟火吗?我告诉了祖大寿今日城中细作烧毁粮仓的具体计划,如果去的人一个都没逃掉,就会有人给我个信儿。”
“……”多铎沉默了,也许是无法理解我怎么可以轻飘飘的就决定把那些人牺牲掉,但总有一天他会懂得政治这游戏就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骸往上爬的运动。
后撤二十里重新扎营,我展开一张宣纸,下笔都是对祖大寿降而复判的愤慨,谴责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让我方损失了那么多通过长时间艰苦努力渗透进锦州的优秀间谍人员。
料想皇太极一看完这份报告就该掀桌而起,直奔锦州,意图撕了祖大寿解恨。
这,才是我期待的……
弑君(二)
弑君是一个极富挑战性、需要很高技巧的活。这里的技巧不仅包括杀人的技巧,最重要的是粉饰太平、把自己摘干净的技巧。
几千年来,路径统共就三条:
一是下毒。下毒倒不怕没机会毒死皇帝,再谨慎他总有漏洞,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选择多样,砒霜、鹤顶红不行,还可以花重金搜购无色无味的珍稀毒药品种。问题是毒的死不代表能撇清责任,太医们都不是吃素的,毒药有银针防不住的,却没有人死了还验不出来的,至少古代没有。在现代,铊元素这种在初步验尸无法发现的毒药是不会以自然状态出现的,要经过化学企业复杂的制作工艺才能得到,订购还得用实名登记,管制严格。
谁若真毒死了皇帝,追究起来,动机、渠道一核对那没有不原形毕露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能力做这样的事。除非你的权力高过帝王,无人能抗,比如毒死了光绪的慈禧,不然不推荐这种方法。
二是暴力政变。特指有兵权的臣下指挥军队以“清君侧”之名行把君王清掉之实,就像明朝的朱棣前辈干的。这个办法十年来我偷偷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还挺爽的,奈何现实情况是皇太极的军事实力在我之上,八旗有泰半在他控制之下。
三是遣刺客暗杀,刺客可以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但不论如何设计,施行的人如何武艺超群,成功率还是基本为零……听说过历史上有被刺客暗杀掉的皇帝吗?没有对吧!相反,那个以为自己能顺天应人除掉暴君秦始皇的荆轲同志一手炮制了史上最凄美的失败者传说。
虽然以上办法都具有高风险性,更预料不到哪一款待遇适合皇太极,可我仍然早早的预备下了各种原材料和专门人才——功效奇妙的毒药、创新设计制作的高性能弓箭、各种分量的炸弹、经过长时间专项训练的刺客……
这一次出征前,偶然翻到《三国演义》庞统在落凤坡被射死的章节,我忽然想试试那个成功率最低的方案。
我仔细分析了过往刺客们暗杀失败的原因,主要的还是地利的问题,皇宫空旷并且守卫森严,几只乌鸦想要飞进皇宫都还得皇帝点头同意,何况是大活人。刺客们想悄无声息的潜到皇帝近旁,那基本是空想,而一旦被发现,任你个人武功再高,调一只弓箭队来准保把你射成刺猬。场景如果换成茂林深谷,刺客们便于隐藏形迹,有心算无心之下,成败还在未定之天。
皇太极登基之后,御驾亲征的次数极少,机会并非时时有,我们之间的态势也日趋剑拔弩张,他也是时候下台一鞠躬了。在大凌河城收到皇太极要亲自来领导攻城的消息时,我就打主意给他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安排一场致命的邂逅。
老黄果然如我所料恼羞成怒,不仅派人去永平三十里村把祖大寿的族人亲朋都给抓了起来,当天就拔营往锦州而来。
给皇太极的工作报告寄出后的第五天,照道理,成与不成都该有个音信了。我在营帐中忐忑不安的等待结果,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杯茶,每到心里的波动达到一个高点,有些克制不住想派人探听的欲望时,就喝一口,又冷又涩的滋味能使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
午时刚过,帐外突然喧哗起来,还没来得及过问出了什么事,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闯了进来——是豪格!
“皇阿玛遇刺驾崩了。”
我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懵了,没想到那个如鲠在喉的刺真的如此轻易就没了。
不等我平复心情、思索接下去的戏该如何演,豪格先冷笑着出招了:“这震惊的表情还怪真切的!收起你的惺惺作态!没人会相信皇阿玛遇刺跟你毫不相干!”
豪格也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没脑子嘛……竟然懂得往我身上泼脏水,他老爸翘了,唯二两个即位人选就是他和我,把行刺的事情栽到我头上倒不失为一个好想法,的确有可能迫使我表态对皇位不感兴趣,那就没人和他竞争了。
“你的意思是皇上遇刺和我有关?你拿着什么凭据敢如此说话?!”做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给人留下把柄,就算不能成功也断不能让人寻着蛛丝马迹。派去的四个人都是经过多年射箭和逃跑训练的高手,配给改进后射程远超一般水平的强弓,命令是只放一箭,中或不中都立刻撤走。所以我有信心,豪格肯定一无所获。
“还能是谁做的?皇阿玛死了谁能得利?你觊觎皇位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吐他两口唾沫,门口就有人边掀开帐帘边喝到:“放你娘的狗屁!照你的说法,怎么知道不是你要弑父篡位呢?!”多铎来了,“他是你十四叔,我是你十五叔,给我恭敬点!”
豪格被小他四岁的十五叔一顿教训,激动起来,有想上前和多铎搏斗的趋势。
争位(一)
“怎么?你不服!不好好奉皇上梓宫回盛京,跑到这兴师问罪、以下犯上,我们做长辈的还不能教教你!”
多铎的嘴巴贱起来是够讨人嫌的,他话音才落,豪格同志就握拳往多铎脸上招呼。虽然知道自家那位绝不是吃素的温驯动物,我还是赶忙上前一把拽住豪格:“你克制点!我们这乱起来只能是便宜了袁崇焕!”
私心里我并不介意鱼死网破,大不了把多铎打包另谋出路,说这话就是要给豪格浇浇凉水,让他警觉到现在形势不妙,我们跑到袁崇焕眼皮子底下想找人麻烦,谁知皇帝却出师未捷身先死,袁崇焕要得了消息肯定得打“乘你病要你命”的主意,容不得他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恶化当前形势。
顿了顿,豪格甩开我的手,冷声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如今的局面,无论何时我心里都有爱新觉罗家的基业,我来就是为了定个章程,该如何做,是进是退。”
“发丧了么?现是谁在看护皇上梓宫?!”
“济尔哈朗主张先秘不发丧,他正护着皇阿玛的灵柩停在百里外。”
“我们不宜再对锦州采取什么动作,为今之计需得在袁崇焕得到皇上薨讯之前回盛京,我会下令即刻拔营,但不能表现得很仓促,另派人跟济尔哈朗联系,让他护卫皇上灵柩先退往盛京。”
“不用派人了,我去通知济尔哈朗。”这位忙着去跟济尔哈朗商量后续节目,他不想跟咱们一道走,我当然也没有理由阻止。
豪格一走,我和多铎就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交流中,他挑眉咧嘴,于无声中笑意斐然,仿佛在说,‘皇太极遇刺是你做的吧!干得好!’
瞪了他一眼,我有点无奈,‘别那么副小人得志状,是人都瞧出门道来了,给我收敛点!’
多铎依然故我的开心,‘这下皇位该是咱的了。’
我紧了紧眉头,‘豪格和济尔哈朗也不好对付啊……特别是济尔哈朗那个贱人。’
见我担忧,多铎终于正色道:“留守盛京的是岳托,不如给他去个信,让他带人把豪格和济尔哈朗的府邸都围起来,那便没人有异议了。”
“不行!别看这几年岳托和咱们走得近,真要他为我上位出这么大力是不可能的。他不傻,当年支持皇太极就让他得了教训,参与皇位之争固然有以从龙之功显贵的机会,但招来猜忌和打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再说,他出身好又有本事,位居亲王之尊,我和豪格谁即位都得用他,他没有理由冒险来趟这浑水。” 争皇位这种事情,立场不坚定的人不能与谋,岳托对我的好感至多只能做到一旦我登位便欣然接受我的领导。
“那你有什么打算?放豪格和济尔哈朗先回盛京,这两人肯定会到处勾连,指不定会弄出什么局面来。”
“放心,先出发并不意味着先到目的地,皇位是我的,没人可以染指!”从怀里摸出一封昨日写就的信递给多铎道,“看看吧……这封信是要寄给莽古思的,他是你岳父,多尼是你儿子,我和他商议的事情你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显然信的内容没有使多铎感到愉快,匆匆阅过就把信丢了回来,沉声道:“还没登位就把太子都寻摸好了,多尼如此得你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