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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祖皇帝时就有圣训,藩王不得与民争利。他们居然敢打盐场的主意!胡学士当初在世的时候就和我提过,盐商守支日趋严重。边疆竟是无人纳粮。这盐场亦是产出日低。长此以往盐法将大坏!寿光王一面侵占盐场,一面以子论父。哪里还有人子孝道,人臣忠义!”
王贵妃已经听出那是皇太孙朱瞻基的声音。便知道里头还有外人,忖度片刻便在外头的暖炕上坐了。见一个小太监送了茶来。又要向内禀报,她便微微摇了摇头。捧着那安化云雾茶细品了一口,她就听到里头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即位以来对那些跋扈的藩王一向严加惩处,但汉王毕竟是皇上嫡子,寿光王亦是嫡孙,这一次的事情皇上虽说震怒,但如何处置如今却还难说。皇太孙,寿光王奏折上已经明说了汉王反迹,臣只怕……对了,今日青州府又有奏折,乃是知府凌华和同知张越联名送来,我已经呈上了给皇上,这儿抄录了一份,皇太孙不妨看看。”
听到里头那两人只顾着说话没完没了,王贵妃不禁叹了口气,见刚刚那奉茶地太监站在那儿满面不安,她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通报。不多时,她就透过珠帘看到那边有太监送了人出去,旋即朱瞻基竟是亲自迎了出来。
“贵妃来怎么也不使人说一声?若是早知道,我怎敢让您在外头枯坐等着?”
王贵妃笑着摆手道无事,又问里头是谁说话,听说是杨荣便笑了起来:“原来是皇上亲自改名的那一位,我听说自从胡学士去世之后一直都是他教导地你。既然如此,我等一会又有什么打紧?我刚刚打暖殿来,好容易劝说皇上睡了,却也有几句话对你说。”
自从徐皇后去世之后,朱棣和先头太祖朱元璋一模一样,再也不曾册立中宫,摄六宫的便是王贵妃。虽说她为人谦和,但一旦朱棣怒却只有她敢劝能劝,先头汉王险些被贬为庶民地那一回,若不是她碰头苦求,纵使是太子恳求也未必奏效。纵使是朱瞻基,偶尔也有触了朱棣霉头的时候,因此承王贵妃地情亦是不止一次。
当下他便恭恭敬敬弯下腰去:“请贵妃训导。”
“谈不上什么训导地话,不过是白嘱咐两句而已。来,你坐下。”示意朱瞻基在炕上西头坐下,王贵妃便说道,“汉王先头遇刺地事情不了了之,朝中内外多有传言,但皇上心里头一直都是挂念的。那件血衣我在内书房看到过几次,每次皇上都会扼腕叹息说起当年地事,足可见皇上只是恨铁不成钢。你是皇太孙,闲来的时候多陪皇上说说家事,如今这件事千万不要再提,明白么?”
若是换成别人唠唠叨叨说这些,朱瞻基必定是嗤之以鼻,但王贵妃既然如此郑重其事,他不敢怠慢,连忙答应了。言谈间,他忽然注意到王贵妃两鬓地金玉衔珠钗下赫然露出了斑斑白,面容亦是比去年憔悴消瘦了许多,不免心中恻然,却听到王贵妃突兀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刚刚听到你和小杨学士提到了张越,可是英国公的那个侄儿?”
“正是他,怎么,他那名声竟是连贵妃也知道了?”
“这宫中但凡认字地都读过他那一篇奇文,我怎会不知道?”王贵妃此时不禁微微一笑,又解说道,“英国公夫人坐褥结束之后进过一趟宫,结果被几个嫔妃问了一通,我才知道那个少年郎居然因为皇上一句话尚未婚配,大伙儿都讶异呢!说来我刚刚去暖殿的时候,还看到皇上在看他和人家联名上的那份折子,脸上时而阴时而晴的有些碜人。好在皇上最后撂下了奏折,搁在了御案左角。那一向是摆那些要留着再看的折子,足可见他小小年纪倒是有些真才实学。”
朱瞻基也知道朱棣的这个习惯,此时倒更好奇奏折中写了些什么。毕竟,张越先前送礼时向他提了盐务之事,之后就出了这样一连串大事,若是他自己一点动静也没有那才奇怪。和王贵妃又说了几句话,他少不得保证自己在朱棣面前绝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才亲自送了她出去。回过头来立刻从袖子里拿出那份誊录的奏折。
孟贤的那份奏折朱瞻基看过,也不知道经过哪位妙笔生花的手。写的是花团锦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为国为民。那一万斤盐就能拯救山东万民于水火之中似的;而孙亮甘那份奏折则是从头到尾都流露着一种激愤,言下之意就是寿光王十恶不赦汉王居心叵测。朝廷该当体恤民心民力。大有挑唆皇帝大义灭亲地意思。
偏张越这儿也提到了相同的事。却只是一笔带过,而是在那儿剖析开中盐法好坏利弊。那一条条写得极其清楚详尽,又提出了改良之法。这本来就已经够了。恰是一篇天大地好文章,可偏偏末了又提到山东先修会通河。又供北京修宫城的木石,百姓苦于徭役云云,看得他都是脸色大变。
“这小子……过犹不及他难道不懂么!”
朱瞻基在那儿直跺脚地时候,看到张越奏折誊本的杜桢也在那儿直叹气。
他游历天下十年,呆地时间最长地乃是河南,但其次就是山东,所以布政司一众官员都欺他是初来乍到,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虽说他上任之后仿佛事事唯左布政使张海马是瞻,但先是汉王遇刺,然后是山东大雪,紧跟着又是一场盐务大案,张海差点撂了挑子,都是他撑着。这会儿老宋礼正在带人清查山东上下地案子,张越却忽然上了一份这样的折子!
时机很对,意见很好,措辞用句都没错,不枉他教了那么多年,但后头何必画蛇添足多加那一条?这会通河乃是为了沟通漕运修地,这北京城乃是为了迁都建的,这不是存心自己给自己找错处么?就当他再一次摇头地时候,后头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老爷,你这摇头叹气的是什么道理?元节还小,就算上了个条陈不好,你也不用这般挑骨头吧?”裘氏却是听鸣镝捎话说杜桢不高兴,于是方才急急忙忙赶了来。见杜桢回头,她又嗔道,“说起来,就算你和我一样瞧着元节不错,却也不必巴巴地将绾儿送了过去。你对我说什么以防不测,可我看他只是升官,哪里有半点危险!”
自己妻子地脾性杜桢自然是心知肚明,此时不禁哑然失笑。然而,待听到裘氏谈到张越只是升官并不曾遇险,他顿时心有所悟,刚刚想不通的关节豁然而通。这下诏求直言自然是有嘉奖,张越这个条陈结合了当初他的看法,又加入了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指不定又要因此擢升。可张越这不久前刚刚升了一级,如今要是再升就太骇人了。
“我让绾儿呆在那里自有道理。”杜桢随手放下了手中的誊本,若有所思地说,“看不见的危险方才最危险,虽说如今隆冬已经过了,但春雷既然炸响,这事情只不过是起了个头而已。你明天挑两个精干的小厮,替我送些东西到青州给元节和绾儿,唔,就是人家之前送来的那两个银色朱红穗子的带钩,你命人送去就是。”
PS:向大家道个歉,这个月从月初到现在就忙个没完,吉他高尔夫轮番上阵,下周还有无数汇丰高尔夫的球员简历要翻,所以只能一天两章。大概因为上个月月末的时候思路就没有整理好,最近的情节显得有些乱,都说抽丝剥茧,我是丝抽了茧没剥,但最最重要的是,牵扯出来的线头太多人物太多,于是就显得愈杂乱,而且最近的状态也不太好。如今的目标是尽量收线,把茧子剥出来……不多说了,一句话,感谢大家的支持!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微服
去年腊月到正月头里的雪灾,青州府累计拨下去米面五千石,这五千石粮食一多半赈济的都是城里的百姓。(提供最新章节阅读》盖因四乡道路冻结,城里的粮店中粮食耗尽,民众便没了吃食,倒是乡间百姓仓中多有存粮,还能勉强度日。青州府东南边的诸城出动了三百名壮劳力出来开道运粮,这才将救命的粮食运了进去。
然而如今到了开春时节,却轮到农人们苦恼。眼看着去岁秋天种下的小麦长势喜人,可这一冬里头冻死了牲畜不少,到耕田的时候不免就犯了难。
淄河店村东头的杨家原本日子殷实,家里有两条耕牛,结果那牛棚半夜里被雪压塌,两头牛都冻死了,如今当家的父子俩只能一起亲自下田里犁地。可那冻了一冬的地哪里是那么好犁的,前头赤着脚的儿子杨狗儿冻得脸色青,那腿上都是横一条竖一条的血口子,后头的老杨头瞧着心疼,却又没法子。
一个时辰忙活下来,父子俩都好似浑身散了架子,老杨头一边抹汗一边叹气:“原还想等过了年给你说个媳妇,谁知道用了好些年的牛棚竟然会……唉,好容易攒了两头耕牛,如今说没就没了!”
“爹,你没听佛母经会上说的那些话么?这天底下太肮脏了,去年的雪灾这是老天爷降祸呢!要是掀翻了这个世道,建一个干干净净的佛国,天下就太平了……”
话没说完,老杨头就气急败坏地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都说了让你别去听那些蛊惑人心的玩意,你偏不听。迟早招来大祸事!什么干干净净,这坐了江山的人都是那个做派,换了谁都是心狠手辣,你爹我还不知道么?我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你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种地,积攒了钱讨一房媳妇,这就是你的命了!”
杨狗儿年轻气盛。可又不敢公然和老爹顶罪,只能在那儿不服气地念叨说:“什么命,凭什么命有贵贱,凭什么那些人就能穿绫罗戴金银……”
“少说两句,有车过来了,小心官府抓了你去下大牢!”
杨家地十亩地靠近村子里通向外头的大道,所以路上光景看得清清楚楚。老杨头瞥见远远来了一辆马车,立刻警告了儿子一句。等到那马车渐渐近了,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见那车上新漆过的油板又黑又亮。拉车的健马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禁琢磨这是谁家有钱的亲戚。
他正思量间。那辆车竟是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紧跟着,车帘一掀。一个十六七岁地少年从车中一跃而下,对他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老杨头见对方身穿一件宝蓝色直裰。便知道多半是个秀才,慌忙上了大道还礼不迭。又赔笑问道:“小相公是问路的,还是到村里寻亲的?”
马车上跳下来地人正是张越,他本待说自己是随便看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老伯,我是来寻亲的,不过这头一回来不认识路,所以就停下来问一问。你这是在犁地?虽说是瑞雪兆丰年,但去年冬天大雪成灾,对地里庄稼可有什么损伤?”
老杨头见张越说话和气,心里顿时感慨不已。村里也有几个读书人,这秀才都没考上就成天仰着一张脸,仿佛明天就是状元郎似的,看看人家这位秀才多有教养?张越问其他的他答不上来,但这种田他却是一把好手,当即笑了起来。
“小相公你这是问对人了。瑞雪兆丰年自然是一点都没错,只要不是开春下雪,这雪越大,地里头种的东西长得越好,这小麦更是不怕冻。说起来要是南边冬天大雪那就遭殃了,毕竟南方冬天也能种地,一场大雪下来岂不是什么都没了?咱们这儿一冬下雪,如今麦子长得好,村里不结实的房子倒了几间,牲畜冻死了不少,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爹,那两头牛可是你十年种地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没了那两头牛,本来五六天能干完的活至少得忙半个月天,你还说没什么?”
见一个裤子挽到膝盖的小伙子从田里一个翻身上了大道,又听那称呼,张越便知道这多半是老汉地儿子。果然,那老汉立刻回头吹胡子瞪眼骂了两句,又解释道:“小相公别和他这粗人见识,这是我儿子杨狗儿,你叫我一声老杨头就好。这淄河店村里上下人我都认识,敢问小相公要找谁?”
张越今日下来原本是看看春耕情况,顺便瞧瞧这下了一冬雪地冬小麦如何,这寻亲不过是借口,此时连忙胡乱编了一个名字应景。谁知老杨头极其认真,他只好推托自己是初来乍到,从前没走过这门亲戚。这时候,倒是旁边那杨狗儿不耐烦了。
“爹,你别只顾着和人说话,这田还要不要犁了?喂,你要找亲戚自己往村里头去,咱们家可没功夫和你磨牙!”
见老杨头被那杨狗儿拉下了田里,张越不禁哑然失笑,又上了马车。他在淄河店村兜兜转转一大圈,就只见民房整齐低矮,男丁大多在田里忙着耕种,四下里还能听到织布地声音和村里学堂中念书的声音。见这光景,他自是知道此地民风朴实勤恳。想到这三天走遍了青州府附近地十几个村,也颇了解了一些民风民情,他不禁想起了几种后世常见的种子。
玉米、土豆、红薯、番茄……别地也就罢了,那红薯玉米最是解饥荒,后世不都传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现过美洲么?下次回京时遇上了能不能拜托试试看?
出了村子,张越便顺着大道打算回青州府,谁知道路过杨家那片田时,他竟是又远远望见了老杨头父子站在路当中。然而这一回。父子俩却仿佛正在和人理论,那嚷嚷声隔着老远仍然能听到。见老杨头正面红脖子粗地与人相争,原本那个咋呼呼地儿子却在旁边拼命拉着,他顿时满心奇怪。
“白借耕牛,这天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我知道你们佛母会如今势大。哄别人可以,哄我却是休想!我好歹还识几个字,但凡宣称什么明王降生佛母降世的都是什么下场。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
“爹,人家是好心,再说,这不就是借几天耕牛么?”
“你小子给我闭嘴!天下没有白吃地饭,这回借给你耕牛,下回指不定就要你去当打手!”
“老杨头,算是咱们会里白好心,以后你家的事情谁也不管!”
张越听到这些,立刻吩咐那车夫放慢些,直到看见那个牵着牛的瘦削中年汉子怒骂了两句走了。他方才赶了上前。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开口询问。
“小相公你是读书人。当然不知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