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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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 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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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还算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统一着装的同志们,下面齐刷刷的一片橄榄绿,不禁让人感觉到一种送战友的悲情。

我与宛儿同B市A局的主要领导站在第一排的位置上,神情严肃地听着商仪诵读着那极富悲情的悼词。我侧头瞅了瞅身边的江小合,他正在抿着嘴,眯着眼,哭丧着脸,他似乎盼望着电视台的摄像师能给他一个长时间的脸部特写,能够让看新闻的观众有一个深刻的印象。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在这个追悼会上,商仪才是主角。于是他那张因为表情过分做作的脸因为长时间紧绷着,而造成了局部性地抽筋。他脸颊的肌肉不规则地抽搐着,进而带嘴角和眼角的肌肉产生了联动的效应。

我应该感谢他,一个经常“牺牲”自己的形象来取乐大众的官场小丑,就连追悼会这样的庄严肃穆的场面也不忘搞怪一下。也许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搞怪,因为他除了搞怪,就真得什么也不会了。

宛儿扯了一下我的衣角,示意我不要东张西望,摄像机的镜头开始往咱们这边扫过来了。江小合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部的肌肉开始加快抽搐,甚至连牙齿也来帮忙了。他呲牙咧嘴般、他捶胸顿足般、他痛哭流涕(其实是口水)般表示出他极大的悲痛。果然他出位的表演吸引了摄像师的目光,给他来了一个长达十秒的脸部特写。我几乎忍不住笑出声了来,但笑声还是被故意装成的咳嗽掩饰过去了。宛儿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该这么失态。我索性把头向下,让摄像机拍不到我的脸。

与江小合拙劣的表演相比,讲台上的商仪才是演戏的高手,你看她那如火纯情般的表情,滴水不漏般地表达,念兹在兹般地怀念,谁不会被感动?甚至连我这个自以为非常了解她的男人也感动了,这些悲哀的情愫伴随着她那芒寒色正般地言辞在大厅里到处飘荡,看啊,她哭了,她为孙智刚烈士哭了,这可是厅长的眼泪,多么得难得啊,多么得崇高啊。我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为了保护自己很少会顾及别人的利益,但是这一刻她哭了,也许她是想着其它不幸的事情而渐入悲境的。就像导演教女演员怎样演哭戏一样:你爸死了,你妈死了,你男朋友不要你了,你哭啊……,但女演员还是没哭,于是导演内心纳闷了,昨晚你和我上床的时候还哭天喊地的要我给你演女一号,怎么现在就哭不出来了?你可要珍惜机会啊!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商仪掉眼泪的时候,下面的很多同志都感动了,最后她泣不成声,差点晕倒,宛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扶着她,并掏出手绢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摄像机的镜头牢牢地盯着她们,长抢短炮们的闪光灯也闪个不停。

“一定会上头条,太精彩了。”一个记者如是说,后来他觉得用词不是很恰当,于是又换成:太感动人了!

在那个老百姓还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年代,估计会再一次地感动中国。下面有人开始鼓吹了:看啊,厅长为自己的同志自己的战友落泪甚至昏厥,这是多么伟大的人性啊,这是多么好的领导啊!我还听说她还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就狠心抛下他不管,去一线指挥特别任务,她这种舍小家顾大家的精神是多么地值得我们学习啊!她这么伟大,我们又怎么能不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呢?

商仪被搀扶着下了去,蒋局随后便作了激情鼓舞的总结性的发言,他狠狠地肯定了商厅的讲话精神,并把厅领导怎样关心和爱护同志的做法重重地渲染了一番。最后锦上添花的是何局,他用极富煽动性的口号喊道:同志们,孙智刚烈士虽然走了,但他的精神永存,我们要不要继续发扬他这种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下面的同志似乎早已有了准备,整齐地喊出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气氛再次达到高潮,这场追悼会似乎已经成为了一场团结胜利的大会,一场鼓舞斗志的大会。连挂在灵堂正中的那副孙智刚同志的遗像也被气氛感染了,仿佛在告别战友的同时也鼓励大家,我走了,你们不要难过,有领导这么高度地关心和重视,有这么热烈的场面为我欢送,我就是做鬼也幸福啊,要是我的坟墓里有电话,你们一定要将年底总结表彰大会的内容转告给我。

天下没有散不去的宴席,但人世间的一出出闹剧却在无休止地上演着。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虽然值得人们学习,但却被歪嘴和尚念歪了,于是这种精神便成为了用来愚人的工具。没有人去反省孙智刚的死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的死甚至被拿来赞颂这个体制,就好像人们赞美伟大长城的时候极少有人想到过埋在底下的白骨。孙智刚的死并没有为基层的干部谋得一丝的幸福,基层的干部配置在这样的的体制下将永远处于饥饿状态,他们也永远是一群被机关领导们歧视的群体。而一次又一次地对臃肿的机关进行精简,都不过是成为了应付上级的作秀活动罢了。

有诗为证:

喧嚣灵堂,闹剧正登场,挽联低扬,谁在颠倒狂?白纱儿结满雕梁,红绸今又盖在躯壳上。说什么情操高、功劳壮,如何白发送黑霜?今日逢场作戏送战友,明霄逍遥宫里解红装。钱满箱,妾满床,过眼云烟一梦香。长叹人无百年长,恨无官位伴终丧!苦良方,说不定日后做栋梁,烧高香,金闺香车悄悄把娇藏!人心贪不足,一口怎吞象?今日醉生死,他日嫌夜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追名逐利暗中杠。太荒唐,怎理得死后世人唾骂滔天浪。

巧换装备

追悼会结束后,新修好的奥迪车已经在门口候着,司机已经换成了小谢。江小合自作多情地冲到了前面,忙着帮商仪打开车门。没有主子不喜欢奴才们溜须拍马的。商仪临上车时笑魇如花地对江小合说:“这两天辛苦你了,以后恐怕还有更重的担子要压在你身上,好好干。”

商仪这么说,也就意味着江小合将会与我一样在商仪升任厅一把手后,被调整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商仪的这句话以我现在的心态听来,也只是在心里一声叹息罢了。在这个官场,谁有“本事”,谁后台硬谁就上位,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你看不惯,你可以走啊,你走了,空出来的位置别人还等着安插关系户呢。显然,我的心里开始出现了消极的心态。现在,我觉得原来支持我进步的动力竟然是如此得荒唐,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尽办法,削减脑袋往厅里面钻,为的就是离家近一点,离梅兰近一点,甚至是为了消除身边没有女人的那种生理和心理上的孤单。后来呢,我与梅兰分手了,这种动力自然也就消除了,就像运载火箭一样,完成了任务就脱落了。进入第二阶段的动力来自宛儿,那个虚构出来的美好婚姻,现在也快要名存实亡了。那么还有什么动力支持我继续向上攀爬呢?难道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这也许是大小官员们用来升官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种理由只能叫在口里面,如果我真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也许我就会成为官场的异类。

我的思绪伴随着车窗外没有焦点的景色而变得茫然。如果一个官员会常常利用短暂的空暇时间用富含哲理和历史的观点静静地思考一下自己的作为的时候,那么则会产生一种很卑微的感觉。甚至是良心的谴责。也许商仪不会,她学的是理科,这也是目前中国大部分高级官员普遍具有的学历背景。如果有人天真地认为高级领导具有了理科背景,就能又快又好地实现中国四个现代化的目标,那么确实是落入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表面论的陷阱了。在实用哲学泛滥的官场里,在缺乏人文关怀的氛围里,在惟利是图的环境中,我这种文科出身的小吏确实常常有一种孤立感。在潜规则成为了为人处世的准则之后,你完全不能用标准的道德学理去衡量许多不公平的事情。在这个层面上,理科的人也许更容易适用官场的潜规则。这也说明了中国这样糟糕的人文环境为什么能够拉出厚黑学这样又臭又黑的屎的原因了。

一路上,司机小谢一直在夸这辆车的性能好。这辆车我以前开过,性能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加速的时候推背感很明显,于是我问小谢:“这辆车的机头是不是换成3。0的了。”

小谢接过话茬:“何止是机头换成了更好的,连原来已经很高档的博世音响也换成了专业做汽车音响的阿尔派的顶级系列。”

暗流涌动

坐在副驾驶位的我调侃道:“商厅,您以后也不用换车了,显得您不铺张浪费。”

坐在商仪身旁的宛尔轻轻地咳了几声,暗示我不要乱说话,但我的心里却很讨厌她的这种自以为是。

商仪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并没有因为我们的不当言辞而大发雷霆。这与她刚才的痛哭流涕似乎大相径庭。她微笑着说:“这也是蒋局的一片好意嘛,这更换机头是一大笔费用,估计得十几万,拿到厅里面去报,颇费周张,弄不好还要给司机搞个处分什么的,他也跟了我一段时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小谢啊,以后这车可要用心养护啊,车开出来就是领导的脸面,要是经常脏兮兮的,别人会认为你这个领导不注意细节,细节都做不好还怎么做大事?所以以后这车要经常清洗和打蜡,还有,作为领导的司机,嘴巴要管牢,这点很重要。”商仪这次说话的语气明显比接机的那次要温和很多。这就是关系的好处。在机关里,要是被人看出你没有关系没有后台,那么迎接你的将是当面的冷漠和鄙夷,你除了装无赖来虚张声势外,也可以选择撞墙。

后面蒋局的那辆霸道紧紧地跟着,车上除了蒋局的专职司机,还坐着江小合与商仪的前专职司机。两人的心态颇为不同,江小合喜形于色,前专职司机则愁眉苦脸。于是江小合安慰道:“兄弟,谁人无错呢?听说商厅要上了,她空出来的位置估计是从下面的局长里面物色,到时候我帮你搭搭桥,让你继续做厅长的专职司机。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这事也蹊跷,商厅原来也挺喜欢用你的,她怎么可能会去用小谢那个多嘴的家伙?你是不是得罪了她身边的哪位小人啊?”

前专职司机哀叹道:“领导的事情,咱们不好说,如江主任能帮我这个忙,我一定感激不尽,以后有什么事,江主任你吩咐就是了。”

江小合笑道:“什么时候都不谈领导的事,这才是专职司机的素质,我很欣赏,一定尽力帮你推荐。”

政治俯卧撑

如果说商仪升任厅一把手已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事情的话,那么陈副厅向商仪的暗中示好就显得有些不怀好意了。有时候官场就像是许多场声势浩大的非法传销,上线吃下线,上级吃下级,只要人们有贪念,有欲望,等级制度就永远有效于种种社会形态之中。于是公平正义看起来就荒唐得很了。

虽然省委的任免文件还没有下来,但整个大院各处室的头头脑脑们就已经开始把工作的重心从何厅身上转移到商厅身上。而何副厅的旧臣们也变得惶恐不安起来。虽说中国的官上去了下不了,但如果一把手和自己面和心不合,手中的权利就要大打折扣了。实际上,中国官场的权力一直是处于游移状态的。也就是说,什么时候一把手要搜缴权力,作为下属,你也只有乖乖奉上的命了。比如最重要的人事权和财务权。一把手说以后科级干部的提拔你们各处室自己说了算,报上来一般我都会批准的。再比如,一把手对副职领导说,以后五千元以下的各种公务开支你们直接签了找财务报销,不用再经过我了。这些都是一把手放权的做法,放权的做法一般用于笼络人心,制造和谐氛围。而更深的目的则是为了缓和领导班子之间分赃不均的矛盾,如果一把手吃独食,必然会造成副手们的妒忌和愤怒,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也应了官场的那句老话:“独食难肥”。这大概算是一种体制内的“民主监督”吧。反之,收权的做法则是大小事项都要一把手点头,这样的做法一般比较适合后台硬靠山强的领导,收权的目的,从人事上来看,至少还可以因为一些部门的干部是上面的领导直接任免的,在对部门领导的态度上可以显得硬气一些,对部门领导的一些工作不足还敢于提出异议。但是这些被上级部门直接任免的干部一样要通过与有权任免他的上级领导进行利益的交换来换取甚至是稳固自己的位置。人事收权,表面上美其名曰:规范管理,遏制部门领导的人事腐败,但实际上是为了捞更多的钱。而财务权的集中在表面上是遏制基层公务开支的浪费,比如对一些办公设备统一购买,实际上只不过是把回扣统一罢了。因为在现有的体制下,权力走到哪里,腐败就跟到哪里,放权意味着腐败遍地开花,收权则意味着腐败被集中了起来。在中央集权下的中国,几千年都一直都在体制内做着收权与放权的动作,戏称“政治俯卧撑”。

这些道理很多人都懂,他们甚至知道厅里面一下子将会空出两个副厅的位置,这一定会引发一场暗中的角逐,一些自认为有希望的处长们也开始四下活动起来。暂且让那些处长们抱以一些希望吧,深谙潜规则的人都知道要做到厅级干部光靠活动是不够,还要有过硬的靠山和宽厚的人脉,以及充足的资金。处长们的幻想源于组织部拿出一些副厅的位置面向全省的企事业机关招贤。这也许算是体制内人事制度的一个小小地进步吧。但谁又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黑箱操作呢?

际遇

两会刚过的初夏,大院里的桑树开始枝繁叶茂起来,办公大楼前的池塘里的荷花因为藻类植物的喧宾夺主而地盘尽失。于是便有好事之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因为当年李厅下台的时候,大院里的李树就因为虫害而枯死了。于是这看似荒诞不经的植物的枯荣竟然和厅里一把手的任免扯上了关系。

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大院文化其实是与中国几千年来的宫廷文化一脉相承的,都是属于酱缸文化。人们在一个大院里呆久了,就像腌在酱缸里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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