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枫有点恍惚,这久违的香气,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原来宫里还存着这样的香吗……
那宫女复而回来,端了清茶,奉在泓楚世桌边,便立在一旁伺候。泓楚世并未抬头看她,只是端起了茶杯,掀开茶盖儿,那股似曾相识的清香便飘散开来。
“原来这茶是你泡的……”泓楚世喃喃的仿佛低语,望着杯里的一汪清透有些出神儿。
墨枫这时闻到那股清茶幽香也抬起头来,看到泓楚世身后一身女官衣饰的染雪,却是一滞。带着些许的无法置信紧紧盯着她,染雪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渊深无波,淡淡的回视,毫无掩藏。
墨枫只感觉到自己握拳的手,越来越冰凉。
“墨枫?”
泓楚世的声音猛地将他唤回,他才惊觉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重新低下头去。泓楚世只看他一眼,神色间并无异样,若无其事道:“她以后就留在梧栖殿做女官。”
墨枫并未答话,他低下的头,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染雪端了空杯出去,放回茶水间,便准备回御书房外等候吩咐。没走两步,却瞧见此刻本应该跟皇上一同在御书房里的墨枫却站在廊边,远远的看着她。染雪未动声色,脚下未停,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却也不曾行礼。
“……为什么您会变成这个样子?”墨枫低沉的声音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响起,令染雪驻足。她抬头,静静看着墨枫那玉石雕刻般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染雪忽而绽放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声音和悦,难以听出情绪,“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寒妃娘娘……”
染雪脸色微沉,“不要再这么叫我了,‘寒妃’已经死了,不是吗……你可以叫我过去的名字,也可以叫我谷染雪,只有‘寒妃’……那种毫无意义的称谓……”
墨枫一时心急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为什么您会变成谷染雪!?您……您的身体……?”
“身体?”染雪轻笑,那笑里却有着浓浓的嘲讽和凄厉,咯咯笑着用另一只手掩唇,对于手臂上来自墨枫的力道仿佛全无所觉。“你是说那具已经不中用的破皮囊子?那种碍事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它在哪里腐烂掉了?”
“你……”墨枫脸色一变,那个“死”字却绕在舌根无法说出口,怎么会的?不可能!她不可能会死!她是……
“雪崖小姐!到底你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染雪微微蹙眉,挣开了,别开脸。
“我忘了。”她倾城的脸蛋上仿佛瞬间凝了一层冰霜,再无一丝情绪流露。墨枫看着她转身离开,竟然连叫住她也做不到,他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仿佛还是过去他熟悉的那个人,又似乎完全变了。
三年……
三年前她被迫离开,究竟发生过什么,竟然让那个温宁恬淡的人,改变了如此之多?面目全非的,不仅仅是一具身体和一个名字……
第十三章 凭谁记3
楚世喜欢的熏香,楚世喝惯的茶,喜欢的每一种口味。大到行事作风,小到连自己也注意不到的微小习惯和偏好,染雪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令楚世安心惬意,又充满熟悉的存在。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只要让她有机会留在楚世身边……只需要一个机会。
只是她同样需要明白,为了这个机会,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石雕着百鸟华纹的长廊上走过窈窕身影,一身荷绿的华衣,绣着层层潜纹,身后几个宫人随侍着,颇有几分气势。太监细而高扬的声音通报,“梁修媛求见皇上——”
伏在案头的泓楚世停了笔,稍稍抬头,显出几分迟疑,“……传。”
梁君渚踩着轻缓的步子走进御书房,慢慢的福了个身,动作虽不娴熟却也有板有眼,“君渚见过皇上,皇上圣安。”
泓楚世放下笔,嘴角带着点好笑的看了看前方低眉垂目等着他开口平身的君渚,她在他印象里还是那个当日在太妃宫里见过的暗地里龇牙咧嘴一脸不以为然的小姑娘,看她这种高贵姿态还真不习惯。
一旁宫人和染雪都在,他没多说什么。
“不必多礼了,在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的。”
“谢皇上。”君渚直了身子,放一抬头便看见站在泓楚世侧后方的染雪,一惊之下竟忍不住脱口惊道:“谷染雪!?”她又怎么会在这里的?!她不是应该已经出宫……
待回过神明白自己的失礼,才匆匆的又恭下身去,“皇上恕罪!”
“无妨,起来吧。你来有什么事吗?”泓楚世隐约有些不太习惯,往日里后宫只得茉蓉,晴蔚两位昭媛,她们也了解泓楚世不喜欢别人去扰他,故很少亲自前来梧栖殿,他几乎要忘记了除了自己去见嫔妃,那些嫔妃也是可以来拜见自己的。他如今开始觉悟,后宫里一下子新添了八位新人,他的清静也算到头了。
“回皇上,是太妃让臣妾来问问皇上,就快到五月赏花宴,今年添了新人,是不是要多召些歌舞乐厮……”
“这些让太妃来定夺就好了,往年朕也不曾过问。倒是这样的小事,派人传个话就好,怎么让你亲自来了。”太妃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拼命把这姐妹俩往他眼前推。谷染雪从雁月宫进了梧栖殿的事太妃定然是知道的,看来也是上了心了。
一室暖香馥郁,香气让人格外温暖舒心。君渚抬头看着泓楚世和他身后的谷染雪,她只是个下人,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地位的卑微。她站在泓楚世身边的画面显得那么和谐,明明君渚是泓楚世的妃子,此刻却觉得仿佛自己才是个外人。袅袅香气中包裹的两人间再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
君渚努力的压下这种荒诞的感觉,且不说谷染雪还不是皇上的妃子,就算她当真当了妃嫔受尽宠爱,皇上也终究不是哪一个女人可以独占的。
一旦放下了这一桩心事,分散的注意力集中回来人反而更不自在,这一番轻缓高贵的姿态她练了几天,还是不习惯得很。一样都是人,那谷染雪怎么就能随随便便一站便优雅得赏心悦目啊?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她快撑不下去了……
稍稍的抬头一瞥,却看见泓楚视也正望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若有若无的含着一丝笑意,让君渚顿时红了一张脸。
“罢了,也看了许久的折子,就同你一起去太妃那里看看。染雪,一会儿墨枫若是来了,就让他先回吧。”
“是。”
泓楚世有意替君渚解围,故意装作看不见君渚的窘态,起身离开了书桌。
君渚有些意外,向泓楚世看去,却正对上染雪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得她心里一慌。然而稳了稳心神再细看去,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染雪依然是不卑不亢的恭敬,恭送两人出门。
前面皇上和君渚刚走,远处便走来另一行人,为首的一人粉紫罗裙薄纱轻盈,裹着一副纤细得稍显娇弱的曼妙身姿,竟有着几分不真切的缥缈。
染雪看了一眼便礼下身去,想不到在雁月宫时无缘见到,她来了梧栖殿,却见到了这一号几乎“足不出宫”的人物。
“见过晴薇昭媛娘娘。”
晴薇的眼睛毫无温度,冷冷扫过染雪低下的脸,娇柔的面庞上却全无娇弱神色。
长廊之上,泓楚世缓步而行,君渚安静跟在他身后。他忽而停下脚步,遣退宫人,单独与君渚两人走走,待下人退净,他才眉目含笑的看了看君渚,“既然那么累,便不要再装了,不习惯的事慢慢习惯就要,不用勉强。”
君渚顿时红了脸,就这么轻易被看穿,前儿的努力不都白费了,暗中吐了吐舌头。
那些个小动作一如泓楚世初见她时的模样,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却让人觉得可爱得紧。泓楚世浅笑,他并不讨厌眼前这个女孩。
一旦皇上都不介意,君渚立刻露了本性,带着几分激动几份新奇,又有点试探性的怯意,磨蹭着同泓楚世走个并肩,仰着小脑袋看这个清俊青年,一副欲言又止的小模样。
皇上近看起来,完全不同呢。深紫皇袍,发冠紧束,看来英挺俊朗,与那日在频香园远远瞧见的锦衣银带,悠然闲散的气质截然不同。
她更喜欢眼前这个威严又不失温和俊朗的皇上,只是想到他锦衣银带的样子,却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传闻,越发的好奇起来。
“你有话说?”泓楚世笑看她站立不安的样子,放缓脚步攀谈起来。
君渚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好奇心作祟,瞪着一双熠熠闪光的眼睛问:“皇上,臣妾入宫之前……听说过一个传闻……”
“噢?什么传闻?”
“传闻皇上当年还是皇子之时,是真命天子而得上天眷顾,天人相助。还……还曾与天人相恋……”君渚那种隐约倾羡的口气,让泓楚世几乎都能够想得到会是怎样一个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了,这些民间小女儿家流传的感人故事让他无奈的笑了笑,微微耸肩,“是么,朕怎么都没听说过?”
“嗄?”君渚脸色顿时急转傻愣愣的盯着泓楚世,不知道那个一直以来让人羡慕不已的故事怎么就突然化成泡影了?“那……那,不是真的?”
“天人啊……”泓楚世故作深思模样,摸摸自己的下巴思考状,“朕似乎没见过这样的大美人啊,天人相恋……听起来挺不错,这样说朕岂不是亏了?”
“嗄——?”君渚的脸彻底垮下来,幻灭了……
泓楚世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转了头低声自语道:“真命天子啊……”原来,民间是这样传说当年的夺嫡之争……
天人相助……
想到天人,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染雪那张冰雪雕琢般出尘的脸,若有天人,想必也就如同她这般吧,或是比她更美呢?
心口隐隐约约有着一丝抽痛,不知从何而来,只能将它忽略。
第十四章 凭谁记4
晴薇微微的挑着下巴,斜睨染雪,冷冷问:“皇上呢?”
“回晴薇昭媛,皇上方才起驾前往桐安宫。”
晴薇使了个眼色,随侍宫人恭身退下,染雪这才抬起头来,淡淡望着晴薇昭媛。晴薇正紧紧盯着她,一双杏眼藏着阴寒。
都说晴薇昭媛喜静,性子温宁?染雪不易察觉的微勾唇角,终究有人沉不住气了,将机会往别人面前推。她倒不怕别人来挤兑,找晦气,怕的只是停滞不前。
晴薇的视线在她身上探究,许久才道:“怪不得……还未选秀便被皇上垂青,雀屏落选却仍有本事留在皇上身边,可真是本朝唯一……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手段?”
染雪扯了个皮笑,清悦嗓音,不高不低漂浮缠绕,“昭媛过奖,染雪卑微,不过偶有点小运气,生个看得入眼的皮相,比不得昭媛金枝玉叶。”
晴薇眼睛一眯,正要再开口,忽然脚步声近,一人冷峻的声音无波无澜响起:“卑职见过晴薇昭媛娘娘。”
晴薇回头,看见廊外的墨枫,微微蹙眉。看守的人怎么会放他进来的?
“免礼,墨枫大人也是来见皇上?”
“是。”
“不巧皇上不在梧栖殿,本宫便先回宫了。”她眼睛仍旧冷冷盯着染雪,“记得禀报皇上,说晴薇请皇上一同用晚膳。”
染雪略恭了恭身,“是,晴薇昭媛。”
“回宫。”
“卑职恭送晴薇昭媛。”待晴薇走远墨枫直起身,几分担忧的打量了染雪几眼,“晴薇昭媛没有为难您吧?”
染雪轻笑,“还算不上为难……你赶来替我解围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漆黑得如同无底。墨枫略略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那种黑让人觉得不舒服,仿佛一旦踏进去,便陷入泥潭尸骨无存。“属下进宫来见皇上,听到晴薇昭媛来了御书房,便赶过来看看。”
“他去桐安宫了,要你先回。”染雪似乎看出他的不自在,收回了视线,“你不必对我使用什么敬语,我只是女官,被人听到怕也会多惹事端。”
墨枫沉默片刻并未回应,却道:“雪崖小姐,墨枫有事今日一定要问明白。”
漆黑的眼,缓缓移回来,一汪死寂。
“……你要问,我是怎么死的?”
墨枫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呼吸一滞,仍缓慢点头,缓缓吐出几个字:“您并非凡人。”
“我非凡人……”染雪的眼睛瞬间没有了焦点,失神的低喃重复,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笑声,似讽似嘲,尖锐得让人心惊。
她缓缓收起那短促得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的笑意,用墨枫感到陌生的脸,陌生的神情,重温着无比熟悉的过往。
“纵然我本是天人,从下界遇到寒楚世的那一天开始便放弃了回去的心思。我可以为他留下,可以为他逆天改命,只为了救他性命我杀了真命天子推他上了皇位,这一切你都知道,那么你认为我在做了这些之后,逃得过天遣么?”
墨枫微微变色,追问:“难道当年您离开宫中不是因为朝臣和后宫迫害!?”
染雪面上浮现一丝轻蔑,“朝臣?后宫?那些人我何曾放在眼里过……”她的神色瞬间暗下去,沉下去,恢复一片异样的死寂,似乎不想再说,不愿再去回想。
谁迫她离开,她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何谓天遣?
墨枫突然不敢再问,眼前这个看似沉寂,情绪却起伏不定瞬息万变的染雪像一根经年的丝弦,只能静静的横在那里,仿佛只去碰一下,便会随时崩断。精致的脸蛋,清冷的气质……这个人,不是他熟悉的天人雪崖。
对于几乎拥有了永恒生命的天人来说,转瞬的三年,怎会将一个人改变如此之多?
染雪转回视线,带着丝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墨枫,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从我为楚世杀第一个人开始,今天就已经注定。过去的雪崖早也不存在,或许我反而该庆幸楚世忘记了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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