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毕竟也是六扇门的第一神捕,自然能从无花刚才与沈才骅过招的动作中,看出对方竟是一点内力都没用。
再加上他也不是从不知晓无花平素的习惯。
这位可一直都是喜静爱洁,出尘不染,可以说竟连半分烟火气儿都不曾有沾过的“仙人”了。
满身污脏血迹,面上也尽是尘土泥黑,这么落魄凄凉的样子,这又如何能不让他震惊?又哪里还能看得到少林高徒的影子?
若不是他这双“银耳”但凡听过一次的声音就绝不会认错,他几乎就要认为这是自己年纪大眼花了。
无花闻言苦笑了一下,道:“此事可说来话长了。”
他本是逃出来后就特意将自己打扮的脏了一些,他自己看不见,虽然有个大概其的估计,但却也想象不到他把自己究竟弄成了个怎样的地步。
其实无花也没想到自己能忍得了这么脏乱。
可既然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就更不要提南宫谨那群人了,他自然也躲得轻松些。
无花刚进了城门本是想先去丐帮分舵躲一阵子的,却是不想这半路上竟然毒伤发作,他也只好窝在墙角忍了。
如此碰上了几个玩闹的孩童,又得遇英万里,这可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英万里见了无花的苦笑,思虑了一下,道:“七绝不如现下跟在下到在下暂居的客栈梳洗休息一番,过后再来详谈?”
无花闻言静了片刻,才点头笑道:“如此,打扰英老前辈了。”
他其实实在是不想欠别人的人情,不过自己面前的这人可是个老狐狸,自是绝不会放过任何疑点怪事的。
更何况对方出现在这里,那必然也是有其缘由,如此,倒是不如去听上一听。
古树参天,天清气朗。
坐在跨院石桌旁,看着自己面前的清茶,沈才骅疑惑的向英万里问道:“英老先生,咱们这事关着朝廷的干系了,你怎就如此轻易要与那七绝说了?”
英万里笑道:“你尽可放心,七绝那人亦是可托可信之辈,用不着费心力去怀疑的。”
沈才骅叹了一声,道:“如此就好,只是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尽闻那人一派才华绝世,怎的就跟个乞丐一般了?”
英万里也似是有些惋惜叹声,道:“你未见过他,自然也未得见他风华显世的时候。他被人害到如此地步,也着实是受了不少的苦。”
他话说罢,又笑道:“不过你待会儿再见了,可别回不过神儿来。”
沈才骅闻言惊讶道:“这又是何解?”
他疑惑的看向英万里,却是见对方只是神秘莫测的笑着。
但当沈才骅听见门动的声音转头看过去时,一时真就的移不开眼睛了。
无尘无染的净白衣衫,如花似仙的俊美容颜,更衬着周身清雅温润,凡世红尘不染的烟渺淡然。
如今已经梳洗后的无花,竟是干净剔透之极,又哪里还有半分污痕泥迹?
这份浊世淡然的风姿绰约,俊然隽秀,任是世间何人都比之不及了。
无花用手中木杖向他们探寻走来,沈才骅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他本是想去起身帮着无花过来,却是见了英万里一个眼神的示意,就又坐在原地又不动了。
无花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就听见英万里道:“七绝无花,果然风采不凡。”
无花向着英万里笑着施礼道:“英老前辈谬赞,在下实不敢当。”
他自然知晓这二人不来帮忙,是不因无花所遇之事而将自己看轻,也未有丝毫的可怜悲悯之意。
别人这等好心,无花自然也是明白感激的。
沈才骅此时看着无花面上的淡笑,也是明白了英万里的意思,暗自感叹了一声。
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如今被人弄瞎了眼睛废了武功,追着狼狈奔逃至此也仍旧未能脱险,此刻竟然还能洒然的笑出来。
这等人物,确实有着令人敬佩的风骨傲然,又怎可将其看轻一分一毫?
如此一想,沈才骅对无花,自是不禁又高看了几分,也有了想要尽快结交相知之意。
无花这时却是向着英万里问道:“不知英老前辈突然来此,却是为了何事?”
英万里笑道:“在下来此,是因着有事要来求人解决,却又听闻那人在此,因而来的。”
无花闻言心中一跳,接着问道:“英老前辈要找的人是谁?”
英万里道:“自是楚留香楚香帅。”
无花怔了怔,道:“他竟是已经来了?”
英万里点了点头,道:“听他船上那位苏姑娘说,香帅曾经来信交代,此时应是在这处的丐帮分舵忙着救人……”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无花惊讶道:“他要救的,难不成竟是你了?”
无花轻叹了一声,道:“应是在下没错了。”
沈才骅这时在旁笑道:“你二人均是人杰,能成为朋友不奇怪,就是不知是何时成的朋友了?”
无花闻言笑了笑,却是并未答言,只是道:“在下知晓丐帮的联系暗语,此时倒是可以帮到老先生。”
只是,虽然出来时就一心想着与那人相聚,但到了现下,竟是有了些莫名的情怯。
想到此处,无花也只得自嘲的笑了笑。
楚留香坐在屋里,看着自己面前脸色暗沉的两个人,叹了口气,道:“我真的没事了,你们不用这么守着我。”
胡铁花怒道:“那是谁发了疯一样的围着林子找人,拦都拦不住?”
这也幸得姬冰雁听了水洁儿的话带着丐帮的人出来找着他们,顺便合他与胡铁花二人之力将楚留香绑了回来,否则这对付疯子的本事,胡铁花是万万没有的。
楚留香淡淡道:“但你现下却是应知晓,我此时的脑子很正常,情绪也很正常,也已经将所有东西都想了个清楚,而且由着丐帮的弟子去找人我也很放心,自然是不会再做那些失常的事情了。”
不知为什么,楚留香恢复正常了胡铁花本应该高兴的,可是对方这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此时听了楚留香的这些话,倒叫胡铁花更加生气了。
至于生气的理由,他暂时没力气想个明白。
但是胡铁花想不明白,不代表姬冰雁也想不明白。
楚留香的冷静自持是随时都保持着的,几乎就没有消失过。而这次也定是他听闻无花的消息后痛到了极致,因而才突然失控。
然而到了这时,楚留香竟又恢复成楚留香了,那个从来不曾让任何人失望的楚留香。
他不能有一分错失,也不能有半分软弱。
永远的站于天地间担起擎天重担,永远给着周围人无尽的希望温暖。
只是明白了这家伙其实活的很累,很辛苦,好不容易能爆发一次竟又马上压抑了下来,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姬冰雁叹了口气,道:“老楚,既然南宫谨手下的那群人现在还在城里找,这也是说明无花定是已经逃了过去。”
楚留香点了点头,笑道:“这点我自是早已想明白,所以你也不用担心。”
他话音刚落,还未待姬冰雁在说话,就听见了有人在敲门的声音。
胡铁花走过去开了门,另两人也见一个丐帮的年轻弟子在外面站着,便都是提起了几分郑重神情。
只听楚留香问道:“不知小兄弟来此是为了何事?”
他其实更想问,可是无花有了什么消息。
那年轻弟子向着楚留香施礼后,道:“香帅,门外来了个人,说是要找你。”
楚留香闻言怔了怔,随即点头道:“在下知晓了。”
他话一说罢,就起身跟了那年轻弟子出去。
沈才骅从院外进来时,无花正坐在桌边静静的喝着茶。
此时英万里去找楚留香了,自然不在此处。
他将手中的弓箭放在无花面前,疑惑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无花抬手摸到桌上的长弓,掂了掂试试手感,随即笑道:“在下既然并非一个废物,自然也要对得起不做废物的决心。”
他微微笑了笑,又侧头面向另一侧,问道:“沈镖头,那里可是有株树?”
沈才骅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对方看不见,便笑道:“是。”
无花取了枚利箭搭弦挽弓,直至将弓弦拉至极满后,才松了手指。
只听箭鸣之声过耳而响,带起微微劲风,然而过后却是不曾有半分入木的声音传来。
沈才骅看着落在树后几丈远外的箭枝,顿了顿,道:“未中。”
无花闻言静了静,淡然道:“几年前因着些事也是稍微用心学了下,但到底并不曾时时练习,毕竟江湖人士除了合阵,是很少用弓箭的。更可况……”他根本就看不见。
沈才骅看了无花片刻,抬头看了南侧一眼,劝慰笑道:“虽未有内力,但亦可看出你箭法不错。”
无花听罢只是笑了笑,就又拿过箭筒中三枝利箭,同时挽弓满弦,微笑道:“就算一只不中,在下就不信,它能全部都不中……”
却是在他话尚未说完时,无花手中箭头指的方向就猛然从树干转向了南侧屋脊,夹带着风啸声而去。
伴随着一阵闷声及重物落地之声后,无花快速拿过手边的手杖,合着手中已经握着的长弓向后挡了下。
但就算是他此刻由着久经危险而锻炼出来的临危直觉,也敌不住他没有武功的现状,虽然挡住了刀刃,却还是被打得跌了出去。
无花闷声咳出了一口血,刚一爬起来,就被阻挡了两个偷袭之人的沈才骅揽在怀里极掠到屋脊上。
沈才骅劈手夺下了偷袭之人手中的利刀,又加注了两人,推开怀中的无花道:“先走!”
月色渐显,本是有着宁静平和的大街,此刻竟是刀剑之声应对不休。
近旁屋中的人听见这铮然之声皆是紧闭了屋门,唯恐遭了鱼池之殃。
姬冰雁道:“老楚!这处遇袭,恐怕仅为了阻拦你我,定是有人去了无花那处。”
楚留香轻巧旋身躲过了从背后射来的弩箭,沉声道:“闯出去!”
他运足轻功脱身,快速向前掠了几丈,却又被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围住。
楚留香冷冷的看着,立刻倾身迎面而上。
这天下,还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的脚步!
英万里道:“此刻还需合力,这群人懂得阵法合围!”
胡铁花双掌控刀,喝喝生风,骂道:“妈 的这都是群什么人啊,竟是这么难缠!”
他好不容易解决了挡住了自己周围的四个人,正短暂喘息的时候,却是眼前晃过一白影,闯入了已经损了大半的阵势中。
胡铁花下意识的向前发力砍去。
这闪电一刀砍了下去,他几乎已将全身力气,皆数都用在这一刀上。
这一刀极快极狠,只怕很少有人能躲得开。
不过这时只见这本就有着风雷之势的一刀下,竟是又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到不行的人影。
胡铁花收不住手下的力势,急忙大喊道:“死……”
他“公鸡”两个字还未来得及喊出来,就已经被姬冰雁扔出的判官笔打到了后背,定住不动了。
姬冰雁快速近前击退了两个黑衣人,顺道拍开了胡铁花的穴道,冷冷道:“你就不能不让人操心么?”
胡铁花看着自己的刀锋离着楚留香的脖子仅仅只剩下了不到半寸的距离,全身的冷汗“唰”的一声就下来了。
他侧刀砍伤一人后,骂道:“老臭虫你不想活了也别往老子刀底下……”
但是他的话尚未说完,竟是又愕然而止。
只因他已经借着月光看清,被楚留香紧抱在怀中,护得极为严实的人的面貌。
感到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正在微打着颤,无花嗅着充盈在鼻端那种熟悉至已经刻骨溶血,终生不能忘却的浪漫香气,闭着眼晴笑了起来。
“胡兄,你的刀法,果然厉害。”
花落成泥春未殇
“花骨朵!竟然是你!”
无花此刻已是被楚留香揽在怀中,拉着带了起来。
随着对方躲过敌人,无花微微一笑,道:“日久不见,胡兄风采依旧。但是现下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胡铁花哈哈一笑,大声道:“不错!等老子把这群小王八羔子收拾了,再与你一同喝酒叙旧!唉!死公鸡你呢?”
姬冰雁闻言微挑了眉,判官笔轻挥,淡淡道:“即是要饮酒,又怎可缺了我?”
英万里击退两人,也笑道:“几位年轻人倒是好兴致,就是不知有没有老夫的份了?”
无花笑道:“异地相逢之缘,又怎可不邀英老前辈?”
英万里听罢后,便是哈哈大笑。
幽幽寒月高悬,激烈相斗。
耳边皆是凛冽风锐的杀机,更合着刀剑争鸣不休。
但是紧环着自己的手臂却是有力且坚定,丝丝温暖顺着紧贴的地方缓缓流入心房。
暖了血,温了骨。
无花紧扣着对方的肩膀,随着力道翻滚过躲过利刃。
耳边风啸声突起,下意识的抬起手中的木杖相挡。
本就无力御敌的手臂,意料中的被人托住,传入暖意精纯的内力,架住刀光。
唇角的笑浅浅而显,刹那风华肆意。
围攻之人见状,知晓到了此刻事情终是不可再为,也只得呼啸一声,皆数掠上屋檐舍脊,急速而去。
胡铁花终于松了口气,再转回头寻找人时,却是只见那两人正静静的站在一边。
面对着面,迎着清风,映着朗月。
衣袂轻动,衫摆随风而摇,更有墨发柔缓飞扬。
安静,平幽,谧然无声。
就在这时,沈才骅同样赶了过来。
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人,因着气氛所染,竟是也站定愣住了。
无花轻轻抬臂,向前探去,似是想抚上楚留香的脸颊。
却终是因着有人在旁,手指微顿,随即又摸索的搭在了对方的肩膀。
“你……来了啊……”
无花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清廖,几分感叹。
又有着几分莫名的,心绪潮涌。
楚留香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他静静迎着对方那双暗沉无光,空洞无神的眼睛。
心不自主的,就好像被人用手大力撰住,压着全身的血都似乎流不动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双眼睛曾经有着怎样的卓约风采,怎样的傲然光辉。
但是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