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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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云端-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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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离开酒家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初冬时分的晚风,隐隐地透着蚀骨的寒意,不觉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步履蹒跚,踉跄着向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无处安身,更无处安心。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渐觉身边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前方隐约一片温暖的红光,空气中浮动着阵阵暖香,伴着绵软的莺声燕语,暧昧而诱惑。
      这里,已是平康坊。欲望迷离的烟花之地。
      站在门前招徕的女子,并没有认出眼前这醉意朦胧的男人,只道来者是客,更何况这种醉酒之人的银子更是白白赚得,岂有放过之理。于是纷纷上前拉扯,却都被男人挥手挣脱。他无意停留,只想往前走。到天地的尽头。到一个不会想起她的角落。

      是谁说过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就连脚下的牵绊,都似乎是早有的安排。
      当李白再次甩开一个女人缠在他臂上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却被自己踉跄不稳的脚步绊倒。不偏不倚,倒在了一扇洞开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镶着一块招摇的大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栖凤阁。
      “哎呦!这位公子你怎么坐这儿了!想歇着就进来吧,我挑个漂亮姑娘伺候您!”徐娘半老的鸨母聂九娘边说边上来扶他。打眼一瞧,看他这身穿戴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却也决不不寒酸,只要有油水可榨,她不介意收留酒醉的年轻公子。就当是客栈,单是容他睡一晚,银子也断然是一分不能少的。
      于是招呼堂倌过来帮忙,李白挣扎着起身,一抬头,聂九娘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她愣了下,心里一惊,不信,又再仔细去看,顿时认出他来。
      “我的天老爷,这是谁啊!快!快!别愣着,赶快请李公子进去!”聂九娘帕子一甩,连忙指挥两个堂倌连拉带拽地将李白强行请进了栖凤阁。她如何能想得到,名震长安的第一才子今天竟好巧不巧正好摔在了她的门前?
      想那日,他的诗集上市,她也赶去凑了回热闹,那场面别提多壮观了!按说她根本挤不上前,更别提请他签名题字了,但就凭着和季家小姐合作攀上的交情,她还是有点面子的。找到季小姐时,白得了几本赠书不说,还得到了李白的签名题字。面对面地看到他时,连她这风月场上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不禁失神。他是如此飘逸出尘的男子啊,撇开那满腹才华不说,单是那俊朗的容貌和狂放不羁的气质,就足以让女人为他着迷了。那张脸,她认得,决不会错。

      聂九娘一边亲自将李白安置在客房休息,一边吩咐下人去熬醒酒汤,准备小点心。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只是,看他这样子,也不确定是酒醉误闯啊,还是有心寻花?
      按理说,李白夜宿栖凤阁,这事传出去,对她绝对是有利无弊,试想大唐第一才子都抗拒不了她们姑娘的魅力,别人知道了还不更加趋之若鹜?不过,若是季小姐那边有什么说道,一不小心得罪了那位大金主,可就得不偿失了。这……。

小堂垂帘,茵榻帷幌。房间里静静地焚着降真香,洗尽铅华的素颜女子临窗而立,对着窗外无尽的黑暗莫名失神。身后的桌案上,烛火跳动,映照着铺展开来的画纸,只见一位衣袂飘飘的俊朗男子正背手而立,神情专注地抬首望月,似在思忖着什么。这幅画画得极细致,笔势轻灵飘逸,画中人那清高脱俗的神采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许久,她幽幽叹息,转过身来。纤手执起狼毫,却不再用墨,而是蘸了艳红的朱砂,皓腕轻转,笔锋在纸上游走:
      夜未央,月影乱。纤指孤音弦断。碧纱掩,蛾眉敛。朱颜凄凄谁怜?沉香消残一夕染,凤栖梧桐清泪寒。章台楼高梦短,可叹公子无缘。
      写下这最后一笔,她盯着画中人痴痴地看,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道:“章台楼高梦短,可叹公子无缘……。叹无缘……”
      “月姐姐!月姐姐!”急促的呼唤声打破了雅阁内蔓延的忧伤。花闭月闻声望去,只见自己的贴身丫环洛儿正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撞得珠帘一阵凌乱的摇曳。她不禁皱眉,柔声嗔怪道:“瞧你,什么事这么失魂落魄的?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洛儿也顾不得解释,直急急地说:“是,是李公子,李公子来了!”
      花闭月挑眉,不以为意。“哪位李公子?值得你如此紧张?”
      “哎呀!就是李白啊!”洛儿几乎是用喊的说出了那个名字。自从她八岁被卖进栖凤阁,就一直跟在月姐姐身边,如今已有七年。若说这栖凤阁里最了解花闭月的人,就只有她了。月姐姐的心事别人不知,可又如何瞒得了她?尽管她把一切都掩饰得很好,藏得很深,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这些,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只不过是不说而已。

      花闭月的手抖了一下,狼毫笔掉落在画纸上,朱砂点染在画中人的白衣裳,犹如一朵怒放的花。她激动地上前去拉着洛儿,仍然难以置信。“你说谁?李白?是李白么?他来了么?怎么会……”
      “千真万确。我刚才去厨房拿点心给你,正巧遇见九娘房里的翠玉姐姐,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说是李公子喝醉了酒,倒在咱们门口,是九娘让人给抬进来的。这会他正在客房躺着呢,翠玉姐姐在给他熬醒酒汤呢!”
      洛儿的话音刚落,花闭月人已经跑了出去。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是上天听到了她虔诚的祈祷么?竟然让李白出现在这里!李白……李白……。
      “月儿,你怎么跑下来了?”聂九娘盯着风一般冲进客房的花闭月,神情颇为不悦。“已经卸了妆,还穿着便服,就这样莽莽撞撞跑下来,也不怕被客人看到!”

      花闭月没有答话,她全部的心神全都系在此刻正醉卧床榻的那人身上。她一步步走近,一点点看清,恍然如梦。没错啊,果真是他!他醉得厉害,却睡得不安,浓黑的剑眉紧蹙着,仿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抚平的愁绪,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着什么。

闭月没有答话,她全部的心神全都系在此刻正醉卧床榻的那人身上。她一步步走近,一点点看清,恍然如梦。没错啊,果真是他!他醉得厉害,却睡得不安,浓黑的剑眉紧蹙着,仿佛藏了太多太多无法抚平的愁绪,嘴里喃喃地不知在念着什么。
      她看着李白,而聂九娘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花闭月像是鼓足勇气做了某种决定,她盈盈转过身来,毫不迟疑地对聂九娘说:“妈妈叫人把李公子送去我房里吧。”
      “什么?!”聂九娘大吃一惊,“你这又是为何……”她说着,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凝神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月儿!难道……难道你……不,不会!” 

      花闭月敛眉垂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她,眼里已然可见点点泪光。她开口,却没有任何解释,只凄凄地说一句:“妈妈,算我求你……”
      聂九娘掩饰不住满心的震惊。事到如今,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月儿近来神思恍惚,落落寡欢,怪不得她现在只唱李白的诗歌,怪不得她要主动帮季小姐他们编书,怪不得啊……。原来,都只为了这个男人!她看着花闭月,这个她从小抚育长大,费尽心血教养的姑娘,她是那样的冰雪聪明,温顺听话,自始至终,没有忤逆反抗过。月儿这孩子,十几年来从未对她说过一个“求”字,也从不曾在她面前掉过半滴眼泪,可是今天,为了李白,她开了口。
      “月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想好了?”
      “想好了。”
      “不会后悔?”
      “不悔。”
      话说得这个份上,也就无需赘言更多。聂九娘重重叹息,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栖凤阁的规矩,你的闺房身无百金者不得入。无论是谁,一分都不能少。”罢了罢了,成全她吧。总有些事情,总有些人,是命中注定逃不过的劫难。也许是上辈子欠的孽债吧,终究还是要还的。
      “啊……!我明白!不会少的,我保证!”花闭月闻言感激地朝她笑笑,却在牵动嘴角的瞬间,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妈妈,谢谢您……”
      她以袖拭泪,转身向外走,却听身后聂九娘幽幽地开口,又再问了一句:“值得吗?”
      她一震,愣在那里,没有回头,咬了咬嘴唇,豁出一切也要赌上这一回:“值得。”
      聂九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已麻木冷硬的心被她的回答隐隐刺痛。值得。曾几何时,这样的两个字也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过,同样决绝同样干脆。只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呢?男人寡情,青楼薄幸,这分明是一场必输之赌。痴心错付,泪干心死,这金刚不坏之身,若没有那一次次的受伤绝望,如何练得?傻姑娘啊……

      夜,那么深沉。七宝博山炉内的降真香虽然早已燃尽,却留下满室氤氲,缠绕不去。
      花闭月坐在床边,痴痴地望着正躺在那里昏睡的李白。情不自禁地,她伸出手来,用指尖细细地描摹着他俊朗面孔的轮廓,一遍一遍。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缓缓注入她凄寒的心。那里面仿佛有一柄小小的刻刀,正随着她的手指,将他的样貌精心雕琢。每一刀,都带着战栗的痛,却又分明有着幸福的诱惑,让人欲罢不能。如果可以,她宁愿时间就此停歇,他安然沉睡,她永远守候。他是她的,惟有此刻。

      李白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浑浑噩噩的梦境里,他面对脚下的万丈深渊,却毫不迟疑地踏了出去。身体不停地下坠,他闭上眼睛,等待粉身碎骨的结局,但,不知何故,他飘来荡去,却跌进无边的柔软里。眼前似有盈盈的光,浮动的暗香沁入鼻息,脸上痒痒的,似乎被清凉的微风温柔地抚摸。
      这是哪里?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试图看清周遭的一切。

“你醒了?”耳边忽然响起娇柔动听的女声。
      是谁?谁在说话?
      李白使劲晃晃酸胀欲裂的脑袋,眯起眼睛,聚焦视线。依稀只见一个女子似曾相识的容颜。她……
      “你喝了太多的酒,这会儿一定不好受。”那女子倾身向前,温柔地扶他倚靠在床头。一阵清幽的香气掠过,令人迷醉。
      “我刚刚一直在想,当你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心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却让李白不甚清醒的心猛然一悸。他又想起了在未央客栈的那一夜,当他独自喝着闷酒的时候,有一个人悄然到来,在他的身后,浅笑着问了这么一句。然后对他说,我来看看你。她抢下他的诗稿,她故意逗他发笑,她安慰他说无需为了写不出好诗而烦忧,她勾着他的指头起誓,一百年不许变……记忆的片断是如此的深刻而清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他从不曾忘记。蓝裳呵……
      李白的心一阵紧窒的痛。是她么?抬眼去看那女子的脸,恍惚之间,但见伊人正对着他盈盈地笑。不是蓝裳是谁?!蓝裳……呵,这一定是场梦吧?一定是的。她怎可能出现?她要嫁人了,她很幸福不是么……
      “李公子…”
      “嘘”李白以食指点唇,示意她噤声。“别说,什么都别说……我知道……这是梦,是梦……别叫醒我……请你……”
      他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迷离的眼光里有温柔,有爱慕,有绝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花闭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回望他。是她看错了么?她居然在李白的眼中看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意!爱……这怎么会?!难道他也……
      她的心因这个念头而狂跳不已。李白,李白,请告诉我,你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请你告诉我……
      他伸出手来,犹豫着,迟疑着,却又不由自主地,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柔而怜惜,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消失无踪。
      “李白……”她的一颗心融化在他掌心的温度里,眼中泛起层层水雾。一开口,泪珠便不可遏制地一颗颗滑落。这样的他,是她在梦中都不敢奢想的啊……
      “别哭啊,别哭,乖……”他轻叹一声,心疼地拥她入怀,为她拭去滚烫的泪。轻柔的吻落细密地洒落在她的额头,眉梢,秀挺的鼻,丰盈的双颊,直到,嫣红的朱唇。
      李白深深地吻着她,用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没有现实的顾忌,也没有道德的谴责,此时此刻,他放纵自己将所有的爱恋倾注在这场绮丽的梦境中,再不去想梦醒皆空。
      花闭月沉沦在他的柔情中,她紧紧抱着他,给他最温柔的回应。
      桃红色的纱帐波浪般垂落,掩尽旖旎风光。欲说不能的爱恋,刻骨铭心的思念,全都化作此刻惊心动魄的缠绵。

      “蓝裳……蓝裳……”李白喃喃的低唤仿如一道晴天霹雳,让花闭月自忘情的火热中猛然回魂。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思考,也不能呼吸,整个人像被突然丢进了冰洞的深海,措手不及,这一场灭顶之灾。
      蓝裳,蓝裳,蓝裳。他轻轻吐出的这个名字,一瞬间便将她变成了一具活生生的尸体。她也不过只是,替身而已。
      原来,真相竟可以残忍至此!
      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四肢百骸浸透着最彻骨的寒冷,蔓延着最切肤的疼痛。她怀抱着有生以来唯一心之所钟的男子,指甲深深陷进他光裸的背。偏偏,偏偏,她无法恨啊!
      花闭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决堤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湿湿咸咸,是从未尝过的苦涩。从此后,这将会是她生命中唯一仅有的味道。
      天堂与地狱,真的,就在一夕之间。
      李白。李白。李白。 
      她的爱,鲜血淋漓。而她的心,就此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李白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才悠悠转醒。虽然一夜宿醉让他的头仍有些疼,但人却是彻底清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置身柔软的床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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