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拨开陈辛扣在我手腕上的手,平静地看着他:“王爷现在,在哪里?”
陈辛一愣:“在书房。”
我点头:“好,我去找他。”
我推开书房的门,暮云忱头也未抬:“陈辛,都整理好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暮云忱低头伏在案上,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他盯着纸面,修长的手指握住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又继续写。
暮云忱微微一顿,抬眼去看砚台。
我反手关上门,两步走过去,在案上一角的青花瓷缸里舀了些清水,倒进砚台,拿着墨棒缓缓磨动起来。
暮云忱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半晌,猛地抬起头。
我抽出暮云忱手里握着的毛笔,在砚台里蘸饱墨汁,撇去浮墨,双手递回给他:“王爷,好了。”
暮云忱接过毛笔。
我指了指自己从前经常坐的那张软榻:“王爷,你先忙,我坐在那里看会儿书。忙完了,你再叫我。”
我走到书架前,随手取了一本书,坐在软榻上翻看起来。
没翻两页,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
我疑惑抬头:“王爷,这么快就忙完了?”
暮云忱俯身蹲在我身前,握住我的手:“红叶,当真是你。”
我笑了:“当然是我。”
暮云忱微笑:“那些,也不是很急。”
我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那么,请王爷过来一下。”
我叫暮云忱:“王爷,你过来一下。”
暮云忱走过来:“怎么了?红叶。”
我抽出一张宣纸,拿起架在观台上的毛笔,刷刷写下两行字,指着它们读起来:“王爷,这个是这样念的:‘Yesterday once more’,是昨日重现的意思。还有这句:‘Go with the wind’,是随风而逝的意思。王爷见过这样的文字吗?”
暮云忱略显迟疑地摇头。
我又在纸上刷刷画出一男一女:“王爷,他们身上的这种衣服,你见有人穿过吗?”
暮云忱又摇了摇头。
我看着暮云忱:“我们脚下踏着的土地,实际是一个圆球状的星球。晚上亮闪闪的月亮,它其实本身并不能发光,不过是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些道理,王爷你听过吗?”
暮云忱眼中疑惑之色更重。
我接着道:“钱庄的经营方案,王爷你觉得凭一个普通丫环的脑子,能想出来吗?还有我给西儿讲过的那些故事,王爷你曾经听闻过吗?”
暮云忱眼中渐渐露出沉思之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我刚才念的那两句,叫做英语,是别的国家使用的一种语言。那两人身上穿的衣服,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不对,也可能不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有可能会是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人们平常的穿着。还有,我以前的工作便与钱庄有关,我告诉王爷的钱庄经营模式,不过是我们那里再普通不过的做法。”
暮云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红叶,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王爷,那不是我想出来的荒唐理由,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可能会相信。但它的确……就是发生了。王爷,请你仔细想想,与我初次见面的情形。”
暮云忱薄唇紧抿,墨瞳紧紧锁住我的眼睛。
这才是适合暮云忱的眼神。我压住心里的莫名慌乱:“我那日说的,都是真的。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没有一个女子会接受一夫多妻这种现象。所以王爷,不是什么别的问题。请王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暮云忱紧抿着唇盯着我。
我垂下眼睛,暮云忱身侧,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
我仰头看他:“王爷,我知道,我今天讲的这些,实在很难让人接受,王爷再好好想想,好吗?”
暮云忱看着我,缓缓点头。
我放下毛笔,默默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的暮云忱突然出声:“红叶。”
我顿住脚步,手紧紧抓住门棱,心里忽然像被猫抓般的难受。
暮云忱却不再说话。
我压制住自己突然冒出的想要不顾一切推翻自己刚才那些言论的奇怪想法,急步往外走去。
我回到沁芳苑,直接冲进卧室,扑倒在床。
躺了一会儿,我又爬下床,坐在铜镜前,狠狠地戳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子:“没出息的杨依,是你自己不肯当小三,那么你还在这里哭什么哭?你太矫情、太做作了你!”
陈辛敲门进来:“红叶,王爷让我送你回别院。”
我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陈辛上了马车。
到了别院,陈辛跟着我进了飞霞轩,犹豫再三,终于开口:“红叶,你究竟跟王爷说了什么?”
我真诚地冲着他笑:“陈辛,王爷让你跟在他身边,真的没选错人。你对他,是真的关心。”
陈辛摇头:“王爷他……不熟悉他的人,都害怕他。真正了解他的人……会心疼他。红叶,你了解王爷么?”
我咬唇点头,使劲眨了眨眼:“陈辛,我想我了解他。所以你放心,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想让他……从今往后,能放下负担,轻轻松松、潇洒自如地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不管什么干扰,都是没有必要的,不是么?”
陈辛看了我半晌:“红叶,上午的话,我说得太重了,抱歉。”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都知道。”
陈辛叹了口气:“红叶,我走了,王爷那里还等着我。”
我点头,看着陈辛慢慢走远。
落水
我整日呆在别院里,变成了一名真正无所事事的宅女。
比如说,这么个大白天,我竟然无聊到只能盯着花园里的湖面发呆。湖面上的那层薄冰无端让我感到压抑,我捡起一块石头,使劲往冰面上砸去。冰层“通”地碎出了个窟窿。我满意地笑了,继续捡石头,继续砸。
这一砸,便砸到了下午。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我想他们一定觉得我现在不太正常。
玲儿送来一个火笼,一件披衣,好像还对我说了两句话,看我没反应,怯怯地想要退下。
我叫住她:“玲儿。”
“嗯。”
我问她:“你们门主,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我身边当监工?说说看,我给你双倍!”
玲儿急急摆手:“没没没,门主不是让奴婢来监视姑娘的,门主只交待奴婢照顾好姑娘起居。”
我看着她笑了笑,玲儿惴惴退下。
我抱着火笼,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头搁在膝盖上,盯着湖面发呆。其实我现在最害怕的便是发呆,然而此时我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坐下。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有人走过来,拿走我怀里的火笼,搁在一旁:“红叶,火都熄了,回去吧。”
我回头看他:“墨门主,你身体大好了?”
水仙点头:“本就没什么,红叶。”
我将下巴搁回膝盖上,继续盯向湖面:“好了就好。你来干什么?快回去吧,小心被暮云忱抓到。”
水仙在我身前蹲下身,莹白的掌心上有一颗小药丸:“红叶,把这个吃了。”
我一愣:“是每月一次的解药吗?”
水仙微微点头。
我拈起那颗小药丸,放在指间把玩:“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比如说,疼的时候可能会疼得死去活来,然而疼痛一过去,就会好像根本没疼过。我依稀记得上次非常疼,但是具体怎样个疼法,却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水仙微微仰头看我,紫瞳里依然满溢着光华,只是那光华不再流转。
我“噌”地从长椅上跳下,捏着药丸的手朝着湖面使劲一扔,拍拍手看着水仙笑:“嘿嘿,我要再感受一次,到底是怎样个疼法。”
水仙的脸“刷”地白了,突然起身,转身往湖面跃去。
淡金的身影潇洒没入水里,湖面荡起了一圈涟漪,又渐渐归入平静。
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水仙他疯了?他在干什么?这样的三九寒天,他竟然往湖里跳!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盯着湖面发呆。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终于慌张起来:“水仙……路风,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我。
想办法呼唤隐卫?依水仙的风格,只要他来找我,跟着我的隐卫和下人们也必定被他屏敝掉了。
我手都开始抖了起来,忍不住对着湖面大喊:“水仙,你快出来,快给我出来!”
就在我快要吓哭时,湖面冒出一朵水花,浑身湿透的水仙从湖内跃出,落在我面前。
我结结巴巴:“水仙,你……你疯了。”
水仙脸色青白,嘴唇泛紫,墨黑的长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紫瞳直直地盯着我:“红叶,只有六颗,你知不知道,只有六颗!”
水仙的脸色配上他的表情,让我背上渗出一阵寒意,我禁不住往后缩了一缩:“什……什么只有六颗?”
水仙闭了闭眼:“单次解药,如今我手里只有六颗。银雪针,只有在半年之后,才能服用彻底的解药。红叶,你把这颗扔了,那么你告诉我,有一个月,你要怎么办?啊?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我被水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水仙还在两眼冒火地瞪着我。
我颤微微地伸开手掌,从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中取出那颗解药:“我没扔……”
水仙呆看着我的手掌,水珠不住地沿着白玉般的脸庞滑下,看得我禁不住直打哆嗦。
我弱弱道:“那个,墨门主,天气这样冷,你要不要赶快回去,换身衣服?”
水仙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住点头:“换身衣服,说得很好……红叶,你当真厉害,当真厉害得很哪。”说罢一个纵身,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盯着水仙消失的方向呆了半晌,有点不明白眼下的状况。我突然疑惑起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心虚?分明是他给我种的银雪针,如今却理直气壮地来问我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还去想这么多干什么?我摇了摇头,把小药丸扔进嘴里,舌头一卷便咽了下去。再去体验那种疼痛,除非我是傻子。
药丸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我飞快地走回飞霞轩,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杯水见底,我重重放下杯子,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怎么这么苦!”
“红叶,什么这么苦?”
我惊喜回头:“青萍、绿箩!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走过来,青萍笑道:“怕你无聊,过来看看你。”
我擦掉刚刚呛出的眼泪,笑道:“你们来的当真及时,我可不是无聊得快要发疯了?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双胞胎姐妹诧异地对视一眼。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个,你们要不要喝点水,先坐一会儿?”
绿箩微微叹气,拉过我的手:“红叶,你要玩什么?我们陪你。”
“踢踺子。”
还在现代的时候,上班时,我与同事们忙累了,总会吆喝上七八个人,在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上围成圈圈踢踺子,一些同事应急之下做出的搞笑动作每每会让大家笑晕
我真的很需要大笑一场,否则我担心我的笑肌会彻底死掉。
我、青萍、绿箩、玲儿、春桃还有冬梅,在院子里围成一圈,踺子在众人脚尖翻飞。
青萍用脚尖轻轻一挑,染成五彩颜色的羽毛踺轻巧地向玲儿的身后飞去。玲儿身子都没转一下,右脚往后一勾,踺子稳稳停在她的鞋底上,再一用力,踺子飞到她面前,玲儿抬起左腿迎上,踺子飞往春桃的方向。
春桃两脚同时离地,做了个夹花动作,踺子便飞到绿箩跟前。绿箩身子一侧,踺子从她肩上落到脚上,再一抬脚,踺子飞到了冬梅面前。
我大惊失色,这些人竟都是踢踺高手,接踺的花样层出不穷。而我连能不能接住它都是个问题。
每次踺子飞往我的方向,我总是手忙脚乱一通,引得大家一阵阵哄笑。我觉得很没面子,在踺子再次来到我跟前时,使足了劲狠狠一踢,嘴里叫道:“看我的低空火箭炮!”
大家仰头看了看天,又齐齐回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走到那棵针叶茂密的常青松下,仰头去看那只藏在针叶间的踺子,讪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它往上飞……”
绿箩问玲儿:“还有没有踺子?”
玲儿摇头:“没了,就这一个。”
绿箩又去看春桃和冬梅,两人纷纷摇头。
青萍和绿箩回过头来继续看我。
我心里十分不好意思,大家正踢到兴头上,就被我搅黄了。
我想了想:“春桃,去把门背后的扫帚拿来。”
春桃颠颠地跑去取了扫帚来。
我对着青萍眨眼:“看我的。”抡起胳膊,奋力将扫帚往踺子的方向砸去。
大家的眼睛追踪完扫帚,又齐齐来看我,目光比刚才还要震惊。
我摸了摸鼻子:“嘿嘿,扫帚……也挂上去了……”
绿箩镇定地冲着我点头:“我们看见了。”
我一转身,跑到厨房里,取了个竹篮,带着它跑回树下,信誓旦旦道:“这个篮子圆溜溜的,绝对不会被挂住。”说着使劲往上抛去。
……
我不敢看众人的眼神,嗫嚅道:“篮子,也挂上去了……”
院子里“哄”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决定豁出去了!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使出全身的力气,往踺子方向砸去,我就不信砸它不下来。
笑声终止,院内鸦雀无声。我把左脚搁在右脚面上,一脸幽怨地仰视眼前这棵挂满宝贝的巨型圣诞树:“青萍,去拿香烛。”
青萍问:“拿香烛做什么?”
我喃喃道:“它绝对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必定是成了精的树,我要给它烧些香火,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