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则大笑道:“对他们两个来说确实是赞扬,可是我陆小凤既不是剑神,也不是花仙,不过是个区区凡人而已,那安倾阁主说我不像人,难道不是在侮辱我?”
东方微微侧头,“我一直以为陆先生的名字是陆小凤,难道其实是陆小鸡?”尾音细细上扬,似乎极为惊讶的样子。
凤本非凡物,怎可自落凡俗。
花满楼忍不住噗笑,就连西门吹雪嘴角也浅浅拉出一丝弧度,陆小凤已经是满头大汗,苦笑道:“我早听人说到了江南,不要和江南的人口舌之争,果然争不得?”
“你且放心,我却把不可与江北的人动武铭记于心。”
看似是劝慰,实则是又一柄言语利剑,陆小凤面容更苦,突然一改脸色,对西门小乖笑道:“小乖,到陆叔叔这边来。”这可是丢盔弃甲了。
花满楼摇头笑道:“陆小凤一直对自己的嘴有自信,他现在总算知道天外有天了。”
东方细细把西门小乖的衣服整理好,放他下去,转而对花满楼道:“花公子好像并不担心令兄。”
花满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担心亦是无用,而只要没看见尸体,人总是活着的希望大些。”
东方点头,亦和声道:“想来那个人也并不想和你们交恶,必会留些回旋余地的。”
“多承吉言。”
陆小凤塞了一堆东西在西门小乖手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笺放在桌上,对西门吹雪道:“我传信给你后,就收到了安倾给的这个,上面列举了所有值得怀疑的人,其中最重要的判断点,就是在八月十五时,能无声无息把所有银子转移走的人。”
西门吹雪皱了皱眉头,冷淡道:“若要杀人可以找我,这些我没兴趣!”说着起身径自走了,西门小乖立刻跟上。
走到门口的身影突然一顿,他侧头道:“我昨夜到此地时,曾遇到人拦截。”
“都是些什么人?”
“问他不如问我这个地主。”
东方轻飘飘的说一句,跳起来的陆小凤立刻又坐了下去。
起身在桌上随意翻了几下,东方取出一只纸鹤递给陆小凤,“你要的东西。”
纸鹤折得非常细致,每一个边角都极尽完美,只是因为随意放着,一边翅膀上沾了点墨迹,显得狼狈了些。
陆小凤接过来,边拆边笑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见折成纸鹤的消息了,江南人都喜欢这样吗?”
“你可以理解为上行下效。”
东方撑着桌子起身,说完也走了出去,他虽然并不像西门吹雪那样,可以自信且自傲的说‘杀人找我’这几个字,好在他并不是陆小凤的朋友,亦可以选择不沾染那些复杂的事。
花厅内,陆小凤再次惯性的忽略花满楼看不见的事实,把纸鹤在他眼前挥了挥,得意道:“瞧,我们现在知道了安倾喜欢折纸鹤。”
花满楼顿了片刻,突然叹道:“这次的事你恐怕真查不清了。”
“什么意思,你发现了什么?”陆小凤坐直身体。
花满楼苦笑道:“我只是发现你对江南太不熟,这无疑会影响你的判断。”
没有听见陆小凤回应,花满楼知道他一定满脸不高兴的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不免有些头痛他自负自大的毛病,缓缓解释道:“折纸鹤证明不了任何问题,江南喜欢折的人,一定多到你懒得去数,而且。”
说到这里花满楼稍稍一顿,斟酌了下用词,继续道:“我花家与玉玲珑阁在临城,也算是同乡,我听闻安倾的事不少,从十年前开始,他喜欢的东西就总能成为江南之地的潮流,所以现在喜欢折纸鹤的,你应该能想象会有多少了。”
……
东方快走几步,赶上徐徐前行的那对酷父子,不敢冒然染指大的,只把小的一把抱起来,笑眯了眼,“小乖我请你吃好吃的。”
西门小乖第一次遇到固执把他当小孩的人,想挣扎放抗,却不知为什么只停留在想的地步,一看见东方含笑的脸,就忍不下心拒绝。
小孩子当然不懂孩子总是会渴望拥抱的道理,所以他一边享受着这种温暖,一边又矛盾的厌恶自己如此,这时被抱着,他就咬着下唇,小脸越加沉着。
东方人精似的,怎么会不懂他郁闷的原因,笑呵呵的揉开他皱起的眉头,“别学你爹死板着脸,谁说剑练得好,就要冷得冰山似的?”
敢当面说西门吹雪‘死板着脸’‘冰山’的,东方恐怕也是第一个,西门吹雪眉尖忍不住颤动,回身沉声道:“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讨论。”
“我为什么要管那事。”东方漫不经心的回道。
“银子是八月十五交到秦淮花舫,八月十五秦淮斗艳是你们主持的,秦淮河上你们也该有足够的势力,此事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你们,你又为何不管?”西门吹雪刚刚对陆小凤的话听得并不尽心,但做出这样的判断已经足够。
“你难道不觉得,就因为那么多苗头都指向我们,所以我们才是最不可能的?”
“我只知道一切都与你们有关。”
两个人一个说的是阴谋计算七弯八拐的道理,一个说的是简单粗暴得近乎蛮横的道理。
东方抬头看向他,并没有在此事上争执,反而问了个很跳跃性的问题,“你说把剑练好,是不是非要从小就冷着个脸?”
这话问出来,就连听他们对话听得云里雾里的西门小乖,都忍不住愕住,小心里想,这个那天坐在楼上的时候,尤其像娘的叔叔可真奇怪,总是在奇怪的时候,说一些奇怪的问题,而且还是很奇怪的固执。
西门小乖想不明白,像娘的叔叔明明是个大人,怎么会对小孩子的问题更感兴趣。
西门吹雪愣了愣,看向小孩子皱眉纠结的表情,停了片刻才道:“我早跟你说过,你并不适合习我的剑道,特意仿照我,更是落了下乘。”
东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等话,事实上他一直以为西门小乖这样子,是被西门吹雪要求外加潜移默化,实没想到居然是小孩子自己的固执之意。
西门小乖亦回望着自己父亲,眉宇间全是不合年龄的倔强。
一对令人头痛的父子,父亲不懂得温柔劝道,孩子本已不安,渴望父爱的天性会让他更固执的去努力,只是这样的情况下,努力的结果只会让两人误会更深,越行越远。
东方心中叹了口气,侧身打断两人的对视,走在前面,手把小孩子的脸扭得面相自己,“小乖你很喜欢剑吗?”
小孩子看了他半响,咬着唇点头。
“很好,喜欢的东西不要放弃。”东方先是肯定了他的努力,才轻声道:“可是除了练剑法,小乖有没有了解过剑本身呢?”
从小孩子眼中读出了疑惑,东方已经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微微笑道:“剑乃短兵之祖,是君子方可持之之物,剑之道非琢于痕迹,首先得以心诚……”
东方全是讲得持剑之道,西门吹雪在后听着,已经猜到他是以根本之道,教导小乖不可逐之于末,这虽然是个长期的过程,好处就在于让西门小乖自己从认识中改变,日后也不会留有心结。
西门吹雪对儿子自然是有心的,所以对于东方的帮助也是心存感激,只是有一个问题。——东方并没有一双惯于用剑的手,为什么会对剑那么熟悉,他说出的那些道理,并不是看几本书,研究几招剑招,有些粗浅了解就能说出来的。
三人缓缓走着,就要转过假山到达花园中的亭台时,突然有个侍卫拿着一个檀木盒子进来,见到东方恭敬道:“东方公子,平安王世子说要把这串南海珍珠送你,请你今夜赏光到绮香舫一叙,还说……还说……”
侍卫看着面前这张清逸脱俗的脸,开始觉得原本简单的传话,变得异常艰难,总算明白别的守卫为何不肯接这桩事儿了,可惜为时已晚。
东方眉宇间已有些不悦,仍然对侍卫和声道:“你且直说就是,想来那位的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
侍卫的脸已经涨红,拱手低头飞速道:“他说公子本就是青楼里卖的,这个价位请一趟,该知足了。”
正文 公然论徇私
侍卫不过是刚见东方一面,就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于青楼里的小倌联系起来,西门吹雪亲耳听见东方说自己是玉玲珑阁的人,也从没去想他会是小倌。
易山一直都认为,只要一个人脑袋中还有哪怕一丝精虫之外的东西,就不该把自家公子当成小倌,可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不长脑子的人。
七月初的时候,东方到达秦淮之地的第一天,就遇上了风流之名闻名遐迩的平安王世子,当时东方是去翡翠舫找修竹,正巧被舫上寻欢作乐的朱子安看见,自此便被缠上。
可即便再如何不耻,因为平安王的关系,也总不能把那位混蛋世子打一顿,便也只能忍耐着。
东方有些恹恹的挥手,“送到易山那儿去。”
待侍卫走远,西门吹雪扭头道:“怎么不直接扔出去。”
“侍卫不过是贪图点银钱传个信,罪不至死。”东方苦笑,“你当知道,那些生来就含着金钥匙的人,向来最擅长把别人不当人看,若这东西没交到我手上,朱子安一个不高兴,这侍卫也就是死的了。”
若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定要有感于东方的好心,西门吹雪却是更冷了脸,冷冷道:“想得这么多,你不累吗?”
像西门吹雪这样的人,自是最厌恶机谋算计。
东方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他这样的人,所以并没有露出愤怒,只侧头淡淡道:“舒舒服服吃着肉的人,指责街上的乞儿为何不喝肉汤,偏要去抢地下馊掉的馒头,这只能证明吃肉的人无知,你说呢?”
被说无知,西门吹雪依然面色不动,只深深看他一眼,“我说过我可以帮你一次。”
东方微笑道:“好啊,我会记着的。”说完抱着西门小乖快步前走。
西门吹雪微敛眉,遥遥望一眼细雨过后,这江南显得特柔媚的风景,暗想这片柔美背后究竟有多少东西,居然让东方那么固执的认为,西门吹雪的剑依然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
等陆小凤和花满楼讨论出来,天色已经是晚了,东方作为主人自是会挽留他们,而两人居然也就顺势留了下来。
修长的手一一布好茶,东方笑道:“看来陆先生最怀疑的是我玉玲珑阁了,若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就是,玉玲珑阁上下不敢有丝毫隐瞒。”
陆小凤迟疑了一下道:“那,那我可说了。”
东方忽然皱眉,冷道:“不用说了,我想你先要知道一件事,我们这些人是青楼出来的,能生存下来天然就会看人脸色,你既然毫无诚心,这试探来试探去的游戏,我并没有兴趣。”
陆小凤一天下来第二次被打击,不免又是愕然愣住,沉默片刻,也放弃了那些小手段,正色道:“那我也不和东方公子客气,要挟信交银子的地点可是与秦淮斗艳相同?”
东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距离交银子的花舫最近的,是哪些人?”
陆小凤的意思,显然是从能拿到银子的人着手,这种方法虽然毫无技术含量,却是最简单明了的方法,这位惯于自大的凤凰,居然没有去弄些复杂方法,让得东方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手中茶盏放下,东方细细解释道:“秦淮斗艳由我玉玲珑阁主持,但防守力量依赖于此地江湖势力,我们自然都可以方便在花舫上做些动作,各地参加斗艳的姑娘也可以接近。”
说到这里东方似笑非笑的看了陆小凤一眼,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们这些人总拦不了公门的人,他们要干什么,自也是顺便得很。”
陆小凤脸色本就难看,这下子更难看了,大叫道:“你怎么不说江南人人都可以做手脚。”
东方薄薄的嘴唇皮儿稍抿,有些羞涩的样子俯身笑道:“陆先生夸张了,其实也才三成而已。”
陆小凤哭笑不得,骂道:“这都是什么鬼事儿。”
西门吹雪皱眉,看不过去近不惑之年的青年,依然那么撒泼的样子,问道:“昨日拦截我的人呢?”
“那可就更好笑了。”陆小凤越加觉得头疼,“那些人怎么看都是送来给你杀的,身上的零碎物品品类繁杂,把半个江南江湖势力都包括了。”
“也就是说毫无有用线索。”西门吹雪嘲讽的看着陆小凤,“虽然你一直还当自己是小白脸,可事实证明你已经老了。”
这言辞太犀利,东方正在喝茶,一口呛住了,转头咳嗽不止。
“其实还是有线索的。”花满楼轻声说道。
不等西门吹雪过问,东方缓过气看向他,笑道:“可惜有个小白脸固执的不相信别人的话,西门先生作为他的朋友,也许可以劝劝他,人老了总是要服老的。”
“请不要说得太直接。”花满楼静静接道:“那个人好面子。”
陆小凤苦笑,“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东方认同的点点头,“如果一个人习惯忽略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东西,那样的人实在没有存在的必要。”
“好吧。”陆小凤坐正身体,严肃道:“安倾给的信确实提了可疑的人,但是我必须说,我不相信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三双眼睛再次看向东方,东方并没有以表清白,立刻把自家阁主请出来的意思,身体往后靠了靠,淡然道:“我想我家阁主也并没有要求你相信他。”
完全不在意众人怀疑的目光,陆小凤真不知该不该表扬安倾的问心无愧。
西门吹雪则看着东方,认真提醒道:“也许确实与你们无关,虽然我并不相信这一点,但是你们也许要知道,江湖中虽然对陆小凤惹麻烦,和解决麻烦的能力都赞不绝口,但在这麻烦惹起和解决之间,他通常都会因为错误的判断,导致不该死的人的死。”
对于这样的诚恳的言辞,东方也自然不好做出油盐不进的样子,亦认真道:“所以最好是先与陆小凤打好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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