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同样是意大利语。
迟疑了一下，那个苍老的男声又再度响起，“发生什么事了？你哭了？”
正在散步的老人蓦地停下步子，原本因为接到心爱的人的电话而堆满了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戾气和冰霜——
他最怕的就是她哭。
最恨的就是别人让她哭——
他强按下心头的怒意，尽量温和的安抚着她！
“谁惹了你？你别怕，慢慢跟我说！是不是又是家里那几个小畜生？你说，我一定饶不了他们！！”
“我找到害死亭亭的人了，可是那家人的孩子现在在意大利，我没办法过去找他……”
沈曼萱抬手捂着自己的唇，死死压抑着心里那种悲痛和怒火交织，让她想落泪的冲动。
“害死亭亭的人？”
男人重复说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地址告诉我，或者把那家人的名字告诉我，我立刻让人过去把他们抓起来，等你回来亲自处置——”
“谢谢你……”
沈曼萱哽咽了一声，然后将贝贝如今的地址告诉了手机那头的男人。
男人点头，安慰了她几句，立刻结束了通话。
他是黑道上的人，经常干这种事，自然也知道，有时候去晚一步就会给敌人逃走的时间。
《
所以他没有跟沈曼萱耽误时间，结束了通话以后就立刻让人去抓贝贝了。
酒店房间里，沈曼萱缓缓垂下了手，握紧手机。
房间里安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威廉倒吸了一口冷气，惊诧的望着沈曼萱——
奶奶果真没有让人动贝贝，是瞳瞳刺激了奶奶，奶奶才……
想到沈曼萱刚刚打的电话，威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奶奶竟然让爷爷亲自动手！
上帝，他从小就是看见过爷爷杀人的，从小就知道爷爷心狠手辣，要不然他也不会想脱离腾家！
他不敢想象，贝贝那样一个小孩子落到爷爷手里，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奶奶！”
威廉张开嘴想说什么，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巨｜大的惊恐吓得嗓子都有些哑了——
他望了一眼沈曼萱，然后缓缓低头看着怀里僵硬的肖月瞳。
肖月瞳自打听到沈曼萱将贝贝的地址告诉手机那头的人时就全身僵硬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她冲动之前，贝贝其实是安全的……
她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冲动，是自己的出口伤人，害了贝贝……
一想到贝贝会落入腾家老爷子手中，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的四肢也一霎之间变得无力……
怔怔望着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的沈曼萱，肖月瞳心里既惊且恐，绝望无助之下，她双膝一软，挣脱了威廉的禁锢，扑通一声跪在沈曼萱面前——
“不要……”
滚烫的眼泪顺着眼眶往外流淌，肖月瞳跪在长毛地毯上，绝望的求沈曼萱手下留情——
“我求求您，老夫人，求求您不要伤害贝贝……”
“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求求您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您有什么火冲我来，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饶了我的孩子……”
“他今年才五岁，他什么都不懂……”
肖月瞳哽咽着，伏低了身子苦苦哀求着沈曼萱。
她甚至重重的给沈曼萱磕头，想为自己的行为恕罪——
沈曼萱心里的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肖月瞳此刻死了她都不会心疼，何况肖月瞳只是跪下了而已？
沈曼萱冷漠的看着肖月瞳，淡淡挤出一丝残忍的笑。
“对，你们蔺家的人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你们家的人都是无辜的，你舅舅害了我的亭亭他却值得原谅，我沈曼萱绑架你的儿子就罪该万死。对，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该死的是我的亭亭，该死的是我的小南！”
“不是……”
肖月瞳拼命摇头，可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出口的话，如今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第一次有了想割掉自己舌头的感觉……
如果自己不这样冲动，哪儿会让贝贝深陷危险之中！
“你的贝贝才五岁，他还小不懂事，他无辜。我的小南已经二十三岁了，她长大了，所以她就应该背负着克母的罪名，她就应该为她母亲去死，她活该死，对不对？”
沈曼萱冷笑着，一步步走向肖月瞳，眼里一片寒凉——
“既然还小就是无辜，既然长大了就活该，那好，我不动你的贝贝，我好吃好喝的养着他——”
沈曼萱缓缓弯下腰，伸手握着肖月瞳的下巴，一个字一个字的残忍告诉肖月瞳：“我也把你的贝贝养到二十三岁，等他跟小南如今一样大了，我再告诉他，他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像我的亭亭和小南一样承受一切，他活该去死了，这，是他的母亲亲口说的话！！”
“……不要……”
肖月瞳掐紧自己的手指，绝望的望着沈曼萱，眼里的泪水一滴滴滑落。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觉得肖南音已经长大了就该死了，她只是太冲动，她只是性格不好，她太任性，不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思考一下别人的痛苦……
她当时被刺激得忘记了，眼前这个老人也是个母亲，而且是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眼前这个老人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所以再也容不得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外孙女肖南音……
肖月瞳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
自己若是稍稍温顺一点，自己若是不这么强硬，又怎么会跟沈曼萱闹成这样？
她恨不得自己代替贝贝去死……
“肖月瞳，你可以走了——”
沈曼萱看着泪流满面的肖月瞳，冷淡的撤回自己的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肖月瞳和威廉，嗓音冷漠——
“你想跟威廉在一起，我不阻拦你，反正我跟你舅舅的仇已经结束了，用你儿子的命，偿还我女儿的一条命，从此，我沈曼萱跟你们蔺家，再没有一丁点关系！！”
“老夫人，求求您放过贝贝！”
肖月瞳流着眼泪望着沈曼萱，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抓着沈曼萱的衣角——
此刻卑微的她，跟之前张狂嚣张的那个人，已经判若两人。
她拍着自己的心口，哀求着沈曼萱。
“您用我的命偿还您女儿的命好不好？老夫人，我求求您放过贝贝，我把我的命交给您，您要杀要剐都行，我毫无怨言！”
沈曼萱冷漠掰开肖月瞳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甩开肖月瞳。
她抬眸看着一脸痛惜的威廉——
“带她走，再不带她走，我很难保证我不会连她一起抓起来！”
威廉默然点头。
他知道奶奶的脾气，若是听话，贝贝短时间里不会有事，可若是一再的忤逆奶奶，奶奶要是再被刺激，真保不准会不会葬送了贝贝的命！
他默默走上前，搀扶着肖月瞳站起来。
肖月瞳甩开他的手，一脸恨意的盯着他——
如果她不跟威廉有关系，她也不会招惹上沈曼萱，更不会害了自己的儿子！
她此刻有多恨自己，就有多恨威廉！
“瞳瞳……”
威廉知道肖月瞳恨自己，可他不敢再让肖月瞳在这里刺激奶奶了。
肖月瞳那张嘴，说不准等会儿冲动之下又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了奶奶——
他必须带走肖月瞳，有什么事情，从长计议。
肖月瞳狠狠甩开他——
“别碰我！！”
她用充满了恨意的眼神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开口替贝贝求情……你为什么可以冷眼旁观的站在这儿？事情都是因你而起，你为什么不开口说一句话！！”
“我……”
威廉想解释，可抬头望了一眼冷若冰霜的沈曼萱，他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可肖月瞳要是稍微懂事一点，就会明白他为什么沉默！
他是沈曼萱的孙儿，他若是不开口，沈曼萱还不会动怒，可他若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忤逆沈曼萱，恐怕沈曼萱反而会被他刺激，反而会认定肖月瞳罪大恶极，勾｜引了她的孙儿！
对于一个老人而言，亲人的背叛，才是最痛心的。
他不敢在这种时候让沈曼萱觉得他背叛了家族，不敢让沈曼萱寒心——
他此刻不说话，等沈曼萱冷静下来了，他还可以替贝贝说情，可他此刻要是开口说一句话，沈曼萱就会把他列入跟肖月瞳一样的黑名单，他到时候开口说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了！
威廉的苦心，肖月瞳根本一点都不懂。
她含着眼泪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说你会把贝贝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威廉你扪心自问，如果现在出事的真的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还会冷眼旁观么？”
威廉心口一震——
他惊愕的望着肖月瞳，她怎么会这样想他！
他如果不是太在意贝贝的安危，他此刻又怎么会冷静下来想这么多问题！
“说到底，你还是介意贝贝不是你的儿子，你介意他是我跟别人的孩子！威廉你这个骗子，我恨你！你不救我的儿子，我也不会让你的儿子生下来！！”
肖月瞳心痛欲绝的怒吼了一句，擦掉眼角滑下的滚烫的泪水，用力推开威廉，然后站起来大步跑出了房间。
霍立行当初让她打掉孩子，威廉如今不救孩子，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上过一次当就该牢牢记着的，男人不可靠，天底下的男人都不可靠！
房间的门被摔得震天响，一声声巨响传入威廉耳中，他的心也痛得窒息。
而让他更痛心的是，肖月瞳那句不会让他儿子生下来的那句话——
她爱贝贝，可肚子里那个孩子她就一点都不爱么？
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仅仅是他的，也同样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不让那个无辜的孩子生下来……
威廉痛心的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曼萱。
他用平静的语调缓缓跟沈曼萱说，“奶奶，您想伤害贝贝，还是先试探一下表妹的口风吧！”
沈曼萱看着威廉。
刚刚威廉的沉默，让她心里稍微觉得有一些安慰，所以面色也缓和了很多。
“跟她有什么关系？”
威廉微微眯了眯眼，对沈曼萱说：“贝贝是瞳瞳的孩子没错，可贝贝也同样是表妹的亲外甥，您难道忘了么？而且贝贝前段时间在k市住过一段时间，一直都是表妹和霍北莛养着他，他叫表妹‘小南妈妈’，叫霍北莛‘爸爸’，他跟表妹的关系跟亲生母子一样，您若是害了贝贝的命，恐怕表妹不会原谅您。”
陈述完这个事实，威廉大步追了出去。
肖月瞳情绪不稳定，这大晚上的，他怕肖月瞳出事——
威廉和肖月瞳都走了，沈曼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月亮，她脑海里只有威廉那句话在回响……
贝贝是瞳瞳的孩子没错，可贝贝也同样是表妹的亲外甥……
沈曼萱表情有些呆愣。
她刚刚愤怒之下忘记了，肖月瞳是肖南音的亲姐姐……
一个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沈曼萱才拿起手机，给意大利的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手机那头的人听了她的话以后，莞尔一笑。
“我没有让人伤害他。”
老人用意大利语温柔的对沈曼萱说：“原本我是想好了一千种折磨他的方法，可当我赶过去一看，对方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时，我就打消了折磨他的念头。你啊，我还不了解你么？你要是能对一个小孩子下手，你就不叫沈曼萱了。你老实跟我说，你让我抓这个孩子，只是吓唬吓唬人罢？”
“……”
沈曼萱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那老头子，就只会打趣她！
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些傲娇的口吻，“谁说我只是吓唬吓唬人，我也是有做坏人的潜质的！你别小看我，我……”
“是是是，你有做坏人的潜质，”老人无奈的笑着问道，“那你现在打电话过来让我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那小祖宗，不许我伤害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曼萱眨巴眨巴眼睛，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太瘦了不好下手，养胖一点再说。”
“哦——”
手机那头的老人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忽然笑眯眯的说：“诶，我给你拍张照片发过来？他现在已经很胖了了，可以下手了——”
“……”
沈曼萱被那老头揶揄得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恨恨的磨了磨牙，她咬牙切齿的说：“你不跟我唱反调会怎样！”
“不跟你唱反调不会怎样，不过你要是再不尽快回来，我就会怎样了——这样天天想着你，会得病的，无药可治的那种病。”
“……”沈曼萱无奈望天。
“那种病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相思。”
沈曼萱甜蜜的听着老人刻意放温柔的语调，心里暖融融的——
人老了，嘴还是这么甜。
她眯着眼睛，沉浸在丈夫的字字温柔里。
其实，如果不是这个老头子对她太好，她又怎么会留在腾家，忍受儿女对她的苛责？
正是因为她有个这么好的丈夫，所以那老头的儿女对她不孝顺，她也都无所谓了。
日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两人觉得甜蜜就好，儿女不孝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活着一天，她就会留在腾家一天，哪怕儿女们再闹腾，她也不会走。
等他将来有一天死了，而她若是还活着的话，她便离开那个再也没有了温暖的家。
回到k市，落叶归根。
或许，她会跟封云亭葬在一处。
生不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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