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染逡巡着四周,可她退一步,他便近一分,虽然他身上也有明显的伤痕,但并无大碍,至少要看着她,是绰绰有余。
初染懊丧地被挟制着,感受到地上那男人打量的目光,正想反驳,却听到一个微弱但森冷的声音:“杀了。”
杀了?!
初染完全没想到这样两个字可以如是从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口中讲出来,而且讲得是那么轻松,仿佛毫不关己。
他不会是小心眼到在计较刚才的事吧,还是根本就想拉个人做陪葬?正整理着脑中稀奇古怪的念头,忽听“咚”地一声,一看方知,原来那大夫竟昏过去了,药箱里的东西也撒了一地。
顿时,那两个男人均是皱眉,而初染,则哑然失笑。
但她即刻又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凉意,心知那男人不是诓她,而她面前的这个人也绝对会执行他的命令,略一思忖,她开口制止道:“慢着——你不想他死吧?”
闻言,他果真住了手,剑停在半空没有挥下,尔后,又缓缓地收了回去,脸上有些疑惑和戒备。初染不以为意,反倒笑着指了指地上的男人:“我可以救他。”
“我凭什么信你。”他显然不信这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真本事,因为他的印象里,但凡太美的女子,都是有貌无才。
看出他眼中的不屑,初染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几根银针,走到那男人身边蹲下,正要扎,手,却被一股力道抓住,恰巧是刚刚被捏疼的地方,伤上加伤,弄得初染不禁瞪了他一眼:“再不放手,你就等着阎王爷收他吧。”
桎梏终于松开,不过那男人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伤了他的主子。初染睨了他一眼,挽起那男人的袖子,径自施起针来,不一会儿,那银针所扎之处就流出了黑色的血,顺着手臂缓缓地渗入满地红枫之中,而残留在他身上的暗香也终于淡去,杜鹃之毒,轻则麻痹,重则丧命。
“川云。”地上的男人开了口,声音依旧有些嘶哑,不过眉宇间的凝重淡了一淡。
“主子觉得怎么样?”川云单膝跪地,面带忧色,急匆匆地问道。
“反正死不了就是。”初染依旧嘴不饶人,眼带挑衅,“怎样,现在信了?”
“是川云唐突,请姑娘见谅。”川云抱拳赔礼,语气诚恳。
“又不是你的错,你抢什么?”初染瞥向地上的男人,好歹她也算是救命恩人了,这男人先前要杀她不说,现在竟没有一丝感激,反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不禁让好脾气的初染也心中窝火。
“请姑娘救治我家主人。”川云又一施礼。
“我又不是大夫,哪有那个本事。”初染斜斜地靠在数上,懒洋洋地答道。
“姑娘既有办法去毒,自然也能救人。”川云道,“刚才是我的不是,向姑娘赔礼了。”
“哦,这么说,我不用死了?”初染故意反问,看着这老实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又不禁开起了玩笑,“会不会等我医好他了再灭口呀?”
“姑娘。。。。。。”川云刚要辩解,却被一个声音压了过去,那地上的男人看着初染,一字一字地道:“你若是不依,那就给我陪葬。”
他说话的时候,一脸桀骜,即便身上无法动弹半分,语气里也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好啊。”初染笑对上他的眼睛,“要我救可以,除非你求我。”
[第二卷 逝水:宓王(三)]
求?!
对这个男人来说,也许宁愿选择死也不会低头吧?
初染是这样想的,如她所料,那个男人蹙紧双眉,没有说话,不过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怒气,想必从小到大,骄傲如他根本没有受到过威胁吧。
“姑娘——”川云着急,要他的主子退一步都难,更何况是要他求人。
“现在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救他。”初染纤指一扬,继而瞥向那张铁青的脸,笑意盎然,“你可想清楚,是要这所谓的尊严,还是要你的命?”其实她也不是真要他低头,只不过心中不甘,成心刁难而已。
“女人,你是没听懂我的话么?!”纳兰煌冷哼一声,口气不善,若不是身受重伤,他一定会亲手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而面对他的怒气,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如此淡然从容的,她,是第一个。看来今日,他果然很失败。
“我不聋不傻,眼睛也不像有些人长在头顶上,当然听的懂。”初染话含讥讽,面色泰然,语调轻松,“我一介布衣,今天即便死了,也不过早与晚的区别,况且有你这么一位贵人相陪,荣幸之至才是,黄泉路上,还不会寂寞了。”面前二人,虽都是普通衣饰,但眉宇间的气度却显露无疑,而川云对他的恭敬,也绝非平常人家所有。初染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只要他不能死,那么她的性命也自然无忧。
“姑娘——”川云一咬牙,单膝跪地,背,依旧笔直,傲气不减,“川云求你。”他这辈子,只跪过一个男人,也只服这一个男人。
“川云——”纳兰煌的声音多了一分低沉,口气也透着些许责备,偏过一边的脸让初染看不清颜色。
“如果——”初染顿了顿,看向他手中握着的剑,漫不经心道,“如果,我要你用自己的命换他的,你愿意吗?”
“愿意。”
没有犹豫。
“你不要得寸进尺!”纳兰煌咬牙切齿。
“男儿膝下有黄金,笨蛋。”初染蓦的转身离去,脸上似笑非笑,似叹非叹,又仿佛只是喃喃低语,“一根木头,加一块硬铁,还真是绝配。”
“姑娘——”川云“霍”地站起,冲着她的背影唤道。
“说你是笨蛋还真是够笨!”初染回头嗔道,“难道你要我在这里给他宽衣解带吗?!”秋日,这芙蓉镇的红枫可是一景,往来之人虽不多可也不少,尤其是午后,和着暖暖的阳光来此处散步赏玩,倒也是乐事。
“可是——”川云先是一喜,不过马上又面露难色。
“无妨。”纳兰煌沉思片刻,“谅他不敢。”
随着初染,两人又回了镇,纳兰煌由于受伤的关系,光站起来已是不易,几乎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口,因而疼痛难当。川云虽稍好一些,可由于纳兰煌整个身子需借着他的支撑,所以被碰到的伤口不免又沁出了血。
正走着,初染突然扔了句“等等”就径自走开了,回来的时候把一件黑色的袍子丢进川云手里,道:“给他披上,遮一遮。”的确,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在街上太过注目,即便此时已近晌午,人大多都散去了,可他们走过的地方,总还是会遭到人们的指点。
太液居。
“掌柜,我们要两间上房。”见没有回应,初染用手指叩了叩柜台,绽出一抹笑靥。钱贯被这一敲顿时回过了神,掩了掩尴尬的神情,他忙推了一把同样傻楞着的店小二:“天字一号和二号房,还不带客人去!”
“是是。”小二机械般地连连点头,“几位这边走。”
进了屋,川云把纳兰煌安置在床上,而初染则是推开一扇窗户专注地看了起来,直到小二端来了水和点心,她才慢悠悠地缓过神,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完全没把面前的二人放在眼里,一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冲着川云笑道:“很好吃,你要不要?”
纳兰煌的脸已经黑了,而川云也很是尴尬,半晌他道:“姑娘,那我家主子的伤。。。。。。”
“我忘了。”初染起身抬头,面不改色,仿佛事不关己,其实她不过是想让那个男人多痛一会儿,毕竟毒已去了大半,以他的身体,再拖个一天半天的也死不了,反正最后她还是会救他,那让这高傲的男人吃些苦头也不为过吧。
“我看她是故意忘记的。”纳兰煌不浓不淡地开了口,刚想接着说些什么,喉咙却是一阵难受,故而猛烈地咳起来。
见状,初染不禁笑出声来,他明知道这样会加重伤势还非要逞口舌之快,真是有些孩子气,可嘴上却道:“这位公子果真是伤的不轻,你看你看,就连记性也不好使了,亏的我刚才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哪知‘谢’字没捞到半个,‘怨’倒是遭了一堆。”
边说,边在他床边坐下,初染饶有兴味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作出一副委屈神色:“罢了罢了,我一向大人大量,不会跟人计较的,当然,也不会公报私仇——”
一笑,她取出银针又扎入了他手臂几处穴位,然后用剪子剪开他早与血肉胶合的衣服,尽管撕的时候已是很小心,不过因为时间太久,粘得也牢,故而很难处理。看他拧眉强忍着的样子,初染笑道:“疼就叫出来好了,又没人笑话你,死撑。”
纳兰煌没有理会,不过他颤抖的身子和淋漓大汗却显示出疼痛的事实,待清理好衣物,这房中三人均长长舒出一口气,而纳兰煌也终于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丝呻吟。
这个男人,很倔。
用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纵横交错的伤口,初染有过刹那的怔忪,记得当初给苍治伤的时候,他的身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一个透露的是沧桑,而另一个却是尊贵。因为除去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其他的皮肤完美无缺,就好象,秋慕云的手。
取出随身带的药,初染动作轻柔,直到全部处理完,已近一个时辰,身子,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僵硬。她起身活络活络了筋骨,然后拔出银针,床上的人微微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姑娘,我家主子他。。。。。。”川云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送给阎王,人家也不要了。”初染打趣。
“今日之事,谢谢姑娘了。”川云抱拳,一脸真诚,“他日有用的着川云的地方,川云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看着这个忠心的汉子,初染浅浅一笑:“你很尊敬他?”
“是。”川云的脸上有着难得的柔和,在那片草原,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五岁的娃娃也都很尊崇,他是那里的雄鹰,宓族的王者。
“如何个尊敬法?”初染又问。
“相信他的全部。”
信任?!
的确。
初染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道:“你把衣服脱了。”
[第二卷 逝水:宓王(四)]
“啊?”川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初染的眸子满是茫然。
“脱衣服啊,还楞着做什么。”初染轻笑出声,“你不是也受伤了吗?”
“呃。。。。。。不用麻烦了。”川云的脸红了一红,婉拒道,“过会儿我自己来就成。”
“你背上又没有长眼睛。”初染调侃,眼眸里尽是笑意,看得川云越发窘迫,“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怕了羞。连那块又臭又硬的铁都被砍成了那副模样,你以为你百毒不侵么?”对于这个男人,初染是有好感的,所谓帮人帮到底,自然也不能少了他。
“那麻烦姑娘了。”川云点头,缓缓脱去上衣。手肘不小心碰到伤处,不由地闷“哼”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看着同样满目交错的伤痕,初染倒抽一口凉气,嘴中的嗔怪也满含怜惜。原以为他伤得并不重,可现在看来,比那个躺下的好也不了多少,有一刀划得特别深,非但血肉模糊,而且周边还泛着浓重的黑色。初染不禁又瞥了川云几眼,普普通通,没有丝毫显眼之处,这张脸即便见过也很容易被人遗忘,为何却是如此。。。。。。为了那个男人,他当真是什么都不在乎吗?
“让你看笑话了。”见初染有些发愣,川云以为是自己的背吓到了她,比起这次的刀伤,其他深浅不一的鞭痕更为触目惊心,有时候他自己摸着都觉得恐怖,更加不要说是一个姑娘家。
“有什么好笑话的。”初染拿过刚才的小药瓶,在他的伤处涂抹起来,动作刻意放得很轻柔。“死人堆我都进去过了,还在乎你这点伤么。”
初染的手有些凉,药膏也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川云坐着一动也不敢动,身子绷得死紧,背后女子的呼吸异常清晰地留在他的背上,纤细的发丝有意无意地抚过,顿时,如灼烧一般,热。
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而她刚才的话,虽说得云淡风轻,可之中分明却有着浓重的苦涩和无奈。
“喂,你瞧着我做什么?”初染又乐了,刚才还不好意思,怎么现在倒大方了。
“你很漂亮,也很特别。”川云老老实实说了。尽管不过萍水相逢,甚至,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这个女子淡定的微笑,却让他很心安。她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可以信任的力量。见初染有些惊讶,川云以为她误会了,赶紧又急匆匆地解释:“我不大会说话,你别生气。”
“人人都说我很漂亮。”初染只淡淡答了这么一句,又低头处理伤口去了。漂亮?!的确,这个词自她懂事起便跟着她了,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惊叹她的绝代风华,但是惟独这一次,从他口中讲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不一样,很真,很塌实。
看川云脸色有些怪,初染又“吃吃”笑起来,歪头道,“至于特别嘛——一样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有什么特别的?!——喏,好了。”初染停了手上的动作,“不过有一刀很深,也许,会留疤。”
“哦。”
想到他的背,初染的脸色又黯了下来:“你们——得罪了人?”
川云楞了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即便她救了他们,也毕竟是外人,再者,这些是非,少知道有少知道的好。“这。。。。。。”
“得了得了,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就是真说了,我还不乐意听呢。我的命没你们那么硬,砍一刀就够了。”初染刚才只是一时口快,而忘了江湖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没有人可以凭着单纯活下来,就连她自己,也是要戴着面具生活。而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