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缡不语,阖眼养神片刻,倏的起身侧向而立,目光灼灼,又是那原来飒爽模样。
对岸的坊中笑影,灯火阑珊已渐渐萧然,远处蜿蜒的的河堤在深重的暮色里不甚分明。又是一刻钟过去,可他等待的女子依旧没有出现。
“城主还在等么?”一个略显讥诮的女音缓缓而来,峨眉轻挑,红唇微抿,“我看过了,那边根本就没有人,没有!”最后那两个字,水芙蓉特意加重了语气,对着毓缡的眸子一动不动。她走过去为他系上披风,轻笑着摇头,“别傻了,她在骗你啊,她只是在骗你,你知道么?”
芙蓉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头,忽然间,他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充斥于间。
“缡儿,这世上最贱的就是‘信任’二字,缡儿,你要记住,千万别让它毁了你。”
原来,他还是错信了她!
“青玉,马上派人去找。”毓缡眸光一冷,甩袖向前疾步而去,脑海里拂过她苍白的面容和黯然,心中不由冷哧起来。她将柔弱当作武器,而他,却傻傻地放任她离去。可笑,当真可笑!
“你看,我没有骗你。”水芙蓉指着面前空荡荡的石阶,咬了咬唇,“我刚才找过,这附近都没有她的人影,那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刚才来过?”毓缡蓦的眯起眼看她,语气冷漠,“芙蓉,你似乎对她很上心啊。”
闻言,水芙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别过目光,迟疑片刻才轻声答道:“晚上城主久久未归,所以芙蓉才拿了衣服来找。”
“是么?”毓缡的声音不浓不淡,在旁人听来或许没有什么,可水芙蓉却深知其中厉害。对着面前颀长的身影,她急切地扯住他的衣袖,匆匆解释:“芙蓉不会欺骗城主的。芙蓉不会欺骗城主的!”
剪水的双眸满怀期冀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可是许久,他也没有回头,目光只牢牢地看着水中飘摇的河灯。她的手终于缓缓地落了下去,木然地垂在身侧,他怎么不说话呢,哪怕只是一个“嗯”字也好啊,至少说明他听进去了,他知道了。可是为什么呢,他总是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
“我真的不会骗你啊。。。。。。”红装女子喃喃自语。
“城主。”看到水芙蓉的恍惚,青玉楞了一楞,不过马上就收回了讶异的眼神,向毓缡俯身行礼。
“如何?”
“附近都找了,没有。”皱了皱眉,青玉还是如实说了。
“找仔细了么?”毓缡倏的握紧了手上的箫,继而冷“哼”一声,“城门在东,西岸的她要出城,必须得过相思河,而我在桥边寸步不离,她不能上天遁地,就是想跑又能跑去哪儿?!这里全是花街柳巷,她一个病泱泱又身无分文的女人,能进去那里,你以为那些男人和鸨子都瞎了么?!她是何等聪明,怎会把自己置于险境。——你们再仔细找找,巴掌大的地方,一寸一寸挖,我就不信找不出她来!”
第一次,青玉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表情。
“你们几个,——那里;你们几个,——随我来。”他将小队人马分成几拨,又迅速散开融入了夜色。
[第四卷 蒹葭:残影(三)]
“呃。。。。。。”
这时候,一声轻不可闻的呻吟,忽然搅乱了宁静,就像燕尾掠过湖面泛起的些许波光,只那么短短一瞬,又很快湮灭下去。
谁?
毓缡警觉顿起,凝神细听,可除了徐徐风音,淙淙流水,却是半分声响也无。
“城主怎么了?”瞧见他的异样,水芙蓉敛了思绪,加强戒备,右手不着痕迹地搭上腰间软剑,打量着周遭的目光很是谨慎。
“好像。。。。。。有声音。”毓缡迟疑的回答让水芙蓉不由一楞,他竟然说“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何曾用过这样含糊的语气?!
“你刚才有听到吗?”毓缡皱了眉,直直朝河堤走近。
水芙蓉摇头,若是连他都无法肯定,那么武功平平如她,又怎会觉察到。
嘀嗒,嘀嗒。
水声么?毓缡负手沿着河堤缓步来回,找寻着声音的方位。站在石阶往下看,除了那泛着些许光亮的水面,跟前数尺之地,空空如也。
“下面有什么吗?”好奇之下,水芙蓉也忍不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又望。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有些潮湿的台阶。
没有回答,毓缡径自迈开步子,慢慢沿阶走去,直到踩到一洼小水坑,才停了下来。那石块堆成的台阶或许是年代太久,又多走动,故而时时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芙蓉问他在看什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在了这里。仿佛冥冥中有那么一种力量,在前面不断地牵引着他的脚步和身体。
下一个石阶已经没进水里。水?她根本不通水性,况且这里也藏不了人。叹了一叹,毓缡转身准备离开,可刚抬脚,又听到断断续续几声呻吟。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却是听得真切,就连水芙蓉也隐约觉察道了。
是她的声音,不会错的。毓缡冷眼一眯,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四周,然后一个箭步跨入水中。岸边的水虽是极浅,才刚刚没过脚背,但刺骨的寒冷依旧如是。石阶背后,不知道为何竟有一方凹处,而那个让他动怒的女子,正昏昏沉沉斜靠在里面。
几乎是毫不怜香惜玉地,毓缡长臂一伸就扣住了初染的手腕,猛得把她从里面拽了出来,匆匆在水中淌了几步,毡衣下摆和鞋袜均已透湿。那原来阖着的长睫动了动,缓缓地睁了开来,仍旧是黑珍珠一般黝黑美丽的眸子,看到来人,她没有慌乱,反倒是清澈又无奈地笑了起来:诶,还是被你找着了,看来,咳咳。。。。。。我真是跑不掉呢。。。。。。
她剧烈地颤动着身子,苍白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虚浮的微笑,唇边一抹鲜红一直蜿蜒到下颚,咳得厉害了,那粘稠的血就一下一下地滴落,渗进厚厚的大毡里。见状,毓缡这才惊觉,那按在初染肩头的双手竟腻地难受。而心中腾起的怒火,也终于因为震惊只变作一句冷淡的嘲讽:就这样还想跑,不自量力!
揽过初染软绵绵的身子,毓缡打横把她抱上岸来,放在地上。可能觉察到背后的凉意,她禁不住抱紧了双臂,蜷起了身子,呼吸短促,脸上那朵灿烂而放的桃花,顿时黯淡不少。
“她怎么了?!”乍见这样的初染,水芙蓉也是吓了一跳,才走近想看得仔细些,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怎么吐了这么多血?
翻了个身,大约是触碰到旁边的温暖,初染不由向热源贴近几分,宝贝一般地把毓缡的手臂抱进怀里,那原本眉宇间的不安这才渐渐淡去。毓缡试图将手抽回,可摇了她几次也没有反应,最后,她竟撒娇一样地皱了眉嗔道:“别。。。。。。别吵。”
“你。。。。。。”毓缡有些哭笑不得,似乎每次她睡着,都是那么恬静,恬静地让人羡慕。十五,他忽然记起来,好像上个月的今天,她也是这般。思及此,毓缡的心陡然一惊,也没有心思追究她瞒骗逃跑一事,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幸好,没有发烧。
他舒出一口气,脱下她身上带血的毡衣,再解下自己的替她裹上,然后把怀中女子又拉近几分,索性让她整个儿靠在了他身上。
“呃。。。。。。”睡梦中的人儿忽然又蹙眉,毓缡刚要说话,忽觉一道银光从她衣袖穿出,尽管很弱,但是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到了。
“城主小心——”刚才水芙蓉因看不惯毓缡对她的好,心里不是滋味,索性就站远了由他们去。而今看到这状况,心急万分却插不上手。
毓缡神色一凌,反射性得对怀中女子击出一掌,初染手里的短刀顿时脱落掉至一边,人也因惯性在硬邦邦的地上滚了几滚。虽力道很轻,可对于她无疑是雪上加霜,胸口一阵翻滚,“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她头一歪,倒了过去。
“城主,你没事吧?”水芙蓉匆匆奔至毓缡身边,见刀锋上有血迹,不由担心起来,怕他刚才一时措手不及而受了伤。上上下下仔细瞧了,确定无碍,这才放了心,继而恨恨地看着初染道,“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喂,你给我醒醒,少在那里装死!”水芙蓉走过去不耐烦地踢了初染几脚,使得她原本侧卧的身子被摇晃地翻了过来。双眼紧闭,嘴唇干冽,一点反应也没有。水芙蓉蹲下身探她的鼻息,不由一惊,忙匆匆唤道:“城主——”
毓缡仿佛没听到似的,仍旧注视着手上的刀,突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霍”地起身走过来,捋起初染的袖子。——那白皙纤细的胳膊上,竟划了好几道新痕,虽然不深,但在那样一段藕臂,仍显得触目惊心,就连水芙蓉看了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该死!”毓缡握紧的拳就这样重重朝地上挥去,然后大笑出声,拼命地晃着那几乎断了气息的女子,就连水芙蓉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胆战,想劝,却又无从下手。他为了她,竟然如此失常!
“风初染,你就这样不稀罕我救你是不是?!”毓缡将他俩的手合到一处,慢慢将真气输入她体内,许久,那躺在怀中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见状,他冷笑一声,取过短刀,对着自己的胳膊也是一道,然后强硬地送至初染嘴边:“喝下去。”
闻到这熟悉的腥味,初染下意识扭过头,但是无论她怎么躲,那温热的液体还是在旁边挥之不去,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口中不住地喃喃:“不要。。。。。。我不要你的血。。。。。。我不要欠。。。。。。欠你东西。。。。。。”
风初染,就因为你不想欠我,所以今天你选择了逃避,甚至不惜用痛楚来麻痹自己渐渐迷离的意识么?!
风初染,我究竟该说你高傲还是倔强,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你告诉我?!
“你不想我救你对么,可我偏要你欠我,风初染,我要你这辈子都欠我!”
“走开。。。。。。走。。。。。。”话到一半,那嘴却被某样东西生生堵上,那个男人的血,正如一个月以前的时候,源源不断地融入她的体内,驱走了寒冷、痛楚和一切一切黑暗的东西。
爬了这么久,爬了16W了,全文预计40W,算是本人写的最长的了。
有时候自己常常会想,我这个感情切入是不是过慢,貌似我瞄人家的,都是前一两万字就爱上了,一眼看就知道男主是谁,可怜我写了这么多,这个郁闷的感情还是没出水,常有人问:男主是谁呀?
有人说:你不是没写,是写得太隐晦(本人觉得像毓这种性格的男人,要相信一个人就很难了,要爱一个人谈何容易),所以捣鼓了这么久,才到了目前这境界。(大家觉得呢?)
文中男人很多是吧,不过我不想写成一群人围着她转,天底下女人多了去,何必单恋一枝花,各人有各人的喜欢不是么。我希望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这里没有所谓绝对的好人和坏人。
结局啊,貌似还好远滴事情。。。。。预计几个月完结吧,被人一逼估计2个月也能成,我写字速度比较慢,人又挑,所以,体谅一下。不过保证是个好故事。大家支持吧。
[第四卷 蒹葭:残影(四)]
“魅,听说祁山又一种叫做‘忆魂’的草,以天池无根之水滋养百年得以成活,若男子点血为引,便可使两人心脉相通,世世存忆。”
“的确。”卧榻上的黑衣男子慵懒地点头笑道,“你荒焰何时也对此物感了兴趣,打起它的主意来了?——这,可是违背了你我的约定。”
“我不过问问而已。——不过世上若真有这样灵性的宝物,以你的心性,不会毫无动作吧?”
“呵呵,真不愧是魔主!”男人低沉地笑了起来,那黑发未覆的半面容颜妖冶无比,幽深的瞳仁发出刺骨的光芒,“‘忆魂’灵性珍奇,素来滋以天池纯元之水,且长年生于阴寒之地,故而需用阳气相补,不可掺半分杂质。祁山高险,此一难;忆魂百年一生,数月即衰,踪迹难寻,离地便死,此二难;灵性之物,以其魂择主,此三难。以你我修为,前两者自是无碍,不过第三点,却是难比登天。”
“哈哈哈。”银发男子仰面大笑起来,“想不到魅魇也有不能之事,非但不能,连碰也碰不得。”
“碰不得又如何?”黑衣男子笑意不减,缓缓地拂开另半边发来,顿时出现三道触目惊心的刀痕,狰狞在本英气俊美的容颜。“若能毁掉这么纯净的东西,那才是痛快!——呵呵,你想想看,如果我也滴了血在上面,会如何?——心脉相通,世世存忆?!魔血染红的‘忆魂’,真想看看是什么样子呢。。。。。。”
银发男子一惊,忽的又笑:“我开始庆幸我没有得罪你。——魅,她跟你有仇么,你非要毁了她才甘心?”
“怎么,你心软?”
“心软?!呵呵,魅,你看这刀尖上大团大团的红,多鲜艳,多漂亮啊。”银发男子轻柔地抚着手中血色的长戟,仿佛在欣赏着一样瑰宝,“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渴求权位,心高气傲。唯一不同的是,我最怕寂寞,而你,却最耐得住寂寞。——唉,这样美的女人,真是可惜了。。。。。。”
“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不过你放心,在你对她失去兴趣以前,她死不了。——听说,她愿意和你走?”
“才几个时辰的事情,你怎么又知道了,真是可怕的人哪。”银发男子笑着用手摸起自己的脸来,“风烬这张面孔真是好用,有时候自己看着,也是羡慕的很呢——我突然开始后悔当初用它和你交换了,以致于白白带了这么多年的面具。”
“后悔?!”黑衣男子咀嚼着这个字眼,语带嘲讽,“这可真不像是你荒焰会讲的话。——你该知道世上没有回头路好走,也没有后悔药好吃。”
“哈哈,魅,我常常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