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染被她逗笑,那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颤。“公主客气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下公主身体康健,这药自然烈了些。夏日炎热,可晚间仍是凉爽,公主无事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这番话,初染字字出于肺腑,一来是为刚才之事心生愧疚,其实她早该想到,虽然凤端华不喜自己,但这害人性命之事总是做不出来的,她故意拿锦盒试她,实在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二来,血浓于水,她好歹也是自己的妹妹,母后嫡亲的骨肉,如今落得这般光景,多少也是因她而起。
定了定神,初染将银针扎入右臂几处穴位,瞬间的刺痛,令凤端华下意识缩了一缩。
“没事的,公主若是困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初染柔声宽慰。
凤端华点了点头,也不知怎么的,看着初染的笑容,她的心就那样安静下来。
“风姑娘宽厚,端华不及,以往。。。。。。是我过于小人了。。。。。。”
“公主言重,那才是真性情,讨厌便是讨厌,喜欢便是喜欢。论这个,我可差得远了。”初染舒然,往日的艰难与血腥仿佛在瞬间淡却。“你信不信,我这双手,曾经杀过人。”
“杀人?”凤端华一滞,眼中透出些许迷离,“杀人。。。。。。是什么感觉。。。。。。你怕不怕?”
“怕,很怕,甚至天天做恶梦。”初染微笑。
凤端华也忍不住掩嘴扯了唇角,仿佛她说的只是一个玩笑。
“风姑娘从哪里来?我常常想,究竟什么样儿的地方才养的出你这样的人,跟神仙似的。——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初染摇头,不置可否:“神仙?应该没有的吧。”
“如果有呢?”凤端华执拗地问,难得的孩子气,“如果有的话,你想求什么?”
“我啊。。。。。。”初染细细想了一想,思绪不禁飘回多年前春日的午后。他说,他来带她回家,他说,他们的家在一个开满了桃花的地方,他种的桃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喂,你怎么不说话?”凤端华揉了揉眼睛催道,倦意渐浓。
初染一笑:“如果可以,我希望时光可以倒流,然后停摆。”
“真有意思。”凤端华“吃吃”一笑,“那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十五岁,我希望我在那一年永远不要长大。”
十五岁的时候,她是他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妹妹,十五岁的时候,她没有遇见慕容,生命里也未曾有过那个叫做毓缡的男人。
“端华,那你呢,你想要什么?”她柔声唤她的名字。
“我也希望时光倒流。”凤端华甜甜地笑了起来,很是温暖,“回到我从未遇见你们的时候,那样,我还是世上最幸福而骄傲的公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甘心,纵然他恨我,我还是不想错过那一次初见,仿佛沉寂了一生的花朵,绚然而放。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遇见他的时候,身边却站着你。。。。。。
“可是,可是。。。。。。”凤端华的眼皮渐渐垂了下来,之后的之后,她没有说出口,初染也没有听见。翻了个身,她沉沉睡去,睡梦里的她长睫微颤,似乎极不安稳。
扎进皮肉的银针开始慢慢呈现出黑色,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初染才小心翼翼将它们撤了下来,共同收进帕子里。
凤端华很美,这种美明艳而圆润,带了长期在宫廷里耳濡目染蕴就的贵气。这样的女子,才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中光彩夺目的第一公主。
取了薄毯替她盖上,初染开门唤人进来,仍是先前替她引路的女子,打扮与旁人有些不同,想来是跟在凤端华身边的。执笔写好方子,初染作势看了看外面:“公主要我把这个交给莲儿姑娘,不知。。。。。。”
女子反应极快:“刚才出去了,兴许还没回来。姑娘有何吩咐,奴婢也可代劳。”
初染含笑应了一声:“也好,反正都是一样的,就劳烦姑娘跑一趟御药房。早晚一次,可记着了。”
“是,奴婢知道,姑娘好走。”
见那女子甚是乖巧,初染也略略放心,出了清晏堂,她佯装的笑容一扫而空,脚步不由沉重起来。舒莲,她究竟有何居心?且不说当日她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如何去到栖梧,单论眼前这一桩便叫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目标不是自己么,怎么现下又和凤端华有了瓜葛?初染越想越乱,似有有什么东西突然卡断了思绪,有着莫名的怪异,可若说哪里不对,她又没有头绪。
心中焦躁,她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骨碌碌”,一用力,那石子蹦了几蹦歪出道去,旁边,停了一双男人的靴子。
吉祥如意纹样,姣好的深紫色缎面。是慕容。
[第六卷 千年:长恨(三)]
看到初染,他显然很是欢喜:“刚刚要去看你,不想你却先来了。”
抬眼逡巡,初染不禁哑然失笑,什么时候,她竟到了这里?相顾无言,忽闻一声长叹,她的双手已被人牢牢包进掌心,片刻的犹豫,初染顿了一顿,但最终没有闪躲。
“我。。。。。。”
异口同声。
短暂的空白,最后还是初染先开了口:“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对于这难得的主动,慕容萧自然高兴,故而应得十分爽快:“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初染又细细将说辞想了一遍才道,“当日在凤城,你为了让毓缡相信我的说辞,是不是设计过一个叫舒莲的女人?”
“然后呢?”许久,慕容萧不冷不热丢了三个字。
初染自觉理亏,讪讪一笑不再多言,谁叫自己一开口就是问这些不相干的,也难怪他要动气。可若是就此憋下,她又不甘心,毕竟,现下慕容萧是唯一的知情者。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初染作势要走。
慕容萧岂会不知她这是以退为进,只是不料她也开始对自己使心思了,虽然本事还不够火候。摇摇头,他忽然感到一丝挫败,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你去看凤端华了?”
“嗯,去还她点东西。”
“东西?她倒是好心!”慕容萧蹙眉,脸色微变。见初染略带困惑,他玩心顿起,恶作剧地在她额上轻轻凿了一记,似笑非笑:“你啊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些劳什子东西扔了就是,哪有人不要还给送回去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人家说几句真话你就掏心窝子给她,定是要吃亏的。”
慕容萧说得理所当然,可初染听来有些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又要怨我心机重没度量。。。。。。想想舒莲,若非当时你心软,又岂会纵虎归山,生出这么些事来?!”想当日凤端华为泄私愤暗助秋慕云掳劫于她,慕容萧眼中闪出一丝凌厉与厌恶,“凤钦沅你也见过,面上仁心仁德实际却是个黑心肝的狐狸。知人知面不知心,凤端华不是你所见的那般,他们父女俩,那可真叫一个好!”
初染不知这种种内情,只见他语气凉薄,全然不似当初与凤端华书画琴棋之人,故而心生怨怼:“凤钦沅是凤钦沅,与她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怎么现在却这般说她,你明知。。。。。。”
为免这难得的相聚陷入僵局,慕容萧顾不得解释,忙妥协道:“好好好,是我说重了话是我不该,咱们不说这些不相干的成不成?”
不相干?!初染忽然想为凤端华叫屈,她爱的男人,竟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是真心,所谓的温文尔雅脉脉含情,都不过寒暄客套逢场作戏而已。如今世易时移,她兀自沉沦甘之如饴,他却潇潇洒洒抽身而退,何等讽刺!
“夭儿,以前是我错了,我总是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来给你一切,却忘了你根本就不想要,你不喜欢的东西,它纵是再好又有什么用呢。。。。。。”慕容萧脸色一黯,“紫笙说我太冷静太骄傲,什么都想着赢,想着怎样才能赢得漂亮。。。。。。你看,在那个泥潭里呆久了,平白就染出了一身俗气,丢也丢不掉,改也改不好。真的夭儿,我已经改了很多了,可为什么还是叫人讨厌,夭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慕容。。。。。。”
眼前的男人亦笑亦叹,那眼边的忧伤生生将初染已至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不可否认,他对她是特别的,而她,也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
但,这是第几回了呢,仿佛每次他们两个闹脾气,最先妥协的人总是他,然后,言辞恳切地许下诸如此类的保证。
“夭儿,洛城茶会,天地为媒,你还要逃去哪里?夭儿,让我带你走,好不好?”
慕容萧不依不挠。
“夭儿,你怨我骗你利用你,那是因为你在乎;你千方百计躲我赶我,那是因为你害怕,你怕有一天,它会出卖你。”慕容萧悬空将手扣在她的心房,那蜻蜓点水般遥遥一指,却叫她灼热难耐,仿佛沉寂了千年的雪莲破冰而出,在烈烈寒风中温暖出一冬的颜色。
不,她摇头退开一步,只是下一刻却被人牢牢擒住双臂,然后深深揉进怀中,这怀抱,像哥哥和毓缡一样温暖,一样让她安心非常。
“慕容。。。。。。我。。。。。。”初染苦笑,最终拗不过自己的心,“我喜欢过你的,真的,我喜欢过你。”
慕容萧先是一愣,尔后又是狂喜,眼眸中有着异常璀璨的光亮,擎着手将初染托到空中,他孩子似地笑起来:“真好,真好。”
初染不说话,只由着他一圈一圈地转,头顶是碧蓝的天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是她第一次坦诚,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事情,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和不能。他们两个,一开始就隔了太远,跋涉千里,也不过望洋兴叹。
天旋地转,她略微不适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混沌令她心慌无措。再度睁开,她对上他的眸光,那清澈如水的瞳仁里,她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落寞的孤影。顾不得郁积于胸的血气,她惶然抬眼逡巡,阳光潋滟,照得林荫处一剪明黄万般萧瑟。
毓缡,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夭儿,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慕容萧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那唇边若有若无的笑,针一般扎进初染心里。
原来,他早就知道,原来,那一番绵绵真意,竟有泰半是出自炫耀与挑衅。真好,真好。原来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忘物尽其用。
周遭充斥着他独有的男性气息,灼热而强势的怀闷地初染喘不过气来,腻在掌间的汗早已沁凉,遍体生寒。愤怒、嗔怨、心痛、绝望。。。。。。千百种情感排山倒海汹涌而来,霎时吞没了她的全部。
“慕容,放我下来。”初染面带倦色,极尽疲惫地张了张嘴,生生将喉咙口的血腥咽回肚子。
见她语气甚淡,慕容萧假意板起面孔无赖道:“不放不放,我偏不放,你奈我何?”
被他一激,初染也恼了,声音陡然一尖:“我叫你放手!”
[第六卷 千年:长恨(四)]
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慕容萧怔立当场:“怎么了?”
初染抿唇不语,目光穿过慕容萧落在不知名的某处,那般空泛渺远,让他觉得害怕,明明近在咫尺,伸出手去却怎么抓也抓不住。
“夭儿,你怎么了?我是与你闹着玩儿呢。”慕容萧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心焦之下,他急欲探求原由,因而忽略了自己下手的力道。蓦的,他感到手腕一沉,下意识抬头,他对上了一双沉稳而阴鹜的眼睛。
“你弄疼她了。”
毓缡迫他松手,初染因骤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没事吧?”毓缡伸手将她扶住。
初染摇头,依旧沉默。
不料毓缡会突然发难,慕容萧心生不悦,再看他揽在初染身上的手,整个人都要喷出火来。冷笑一声,他道:“这是我与‘王妃’的私事,皇上太过僭越了吧?!”
王妃?!毓缡不由一滞。
“没错,洛城茶会,万民同证。”慕容萧似笑非笑,“皇上与夭儿既是旧识,感情自然不同一般,平日多番照拂也是理所当然,有友至此,实在是夭儿的福气。如今听得皇上改口叫‘风姑娘’,实在别扭,‘初染’就‘初染’么,否则倒显得我小气。反正——我比较喜欢叫她‘夭儿’,桃之夭夭,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看到毓缡脸上无法掩饰的沉郁之色,慕容萧心情大好,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知道吗?六年前,我就认识她了。而前不久,她正是与我在一起。”
慕容萧字字犀利,入得毓缡耳中更是辛辣讽刺,虽然早从凤端华口中得知此事,但经他这么一说,仍是心痛难当。当日他重伤未愈九死一生,那与她朝夕相对的人,确是他慕容萧,不可否认,他有炫耀的资本。
微微一笑,毓缡道:“王爷的意思朕明白,朕与初染相交尚浅,自比不得你二人这般亲厚。只是——王爷莫要忘了,每每性命攸关,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朕。况且,这三书六礼未行,她并非是名副其实的靖宁王妃。”
相比慕容萧的暗藏乾坤,毓缡的反击则更为猛烈露骨,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忽然失了一贯的沉稳,而去争那一时之气。
“你在嫉妒。”
“不,朕只是实事求是,王爷也听到的,她叫你放手。”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诡异的静谧,透出山雨欲来之势。
“我送你回去。”不想再无意义地对峙下去,毓缡暗暗拥紧怀中娇躯,低声对初染道。
初染僵着没有动,空洞的目光自荷塘挪回面前阴郁的男人,同样骄傲的面孔此刻却有些灰败,他的眼神停留在毓缡与初染交握的手上,眼神里有着无法言语的哀伤。多熟悉的眸子,真像哥哥,初染嘲讽地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