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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凄楚,父皇的话语似是在交待自己身后事,浸透伤感怆然,她一时间心中巨痛无法自抑,眼前刹那模糊氤氲竟泣不成声。
李世民他疼惜摩挲高阳痛恸的脸颊,贪婪的看个不停,目光认真专注,仿佛要把高阳的俏丽容颜深深印刻在脑海中,永世不忘
他忽而笑了,揉搓高阳的头顶宠溺道,“别哭鼻子了,你可知,公主要有公主的威仪。若你平日里行止有你母亲十之一二仪态,朕也不必担忧百年之后你的处境了。”
“母亲她……”这两个字本是高阳不甘愿的称谓,可是苦苦压抑多年的疑问终遮掩不住,冲动脱口而出:“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吗?”
李世民低头看着高阳,昂起的绯色脸庞竟像极了许久不见的她,不禁错了神,喃喃道:“你的母亲是生来属于天阙的女子,她生也好,死也罢,一步都没有从太极宫红墙金瓦中走出去过,一步都没有。世人皆说手握生杀予夺,随夫君挥师南下登上皇位的长孙氏是旷世的脂粉英雄,他们却不知,你的母亲才是真正的生于天家,逝于天家的女子,她一生尊贵,从不自贱,哪怕是国亡宫倾,也能毅然保留天家风范,不曾惧怕一分。”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太极宫内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其中情孽必定是九转曲折的。
能让铁骑南下踏平旧日河山的父皇如此称赞的天家女子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高阳虽好奇,却仍会因谈论的是那个女人而漠然无谓,仿佛父皇所说不过是个与她无关痛痒的人,如同她骨血里也从未有过那个女人尊贵融灌,无干无念。
也难怪高阳会冷意如此,过去十三年来她从未于那个女人身边成长,隐约记得唯一一次相逢也是在宫门缝隙中狐疑一瞥,那女人惯于漠然,从不爱抚关切也从不肯多看高阳一眼。
高阳抱怨到长孙皇后处,长孙皇后便怅惘笑笑安抚她,她说那女人韶年芳华时本是前朝公主,国破家亡,尊荣覆灭,岂一个惨字能说得清?如此一来,行事作为难免骄纵乖张些,多次嘱咐高阳莫要放在心底,此人需另眼看待。
可不知道为何,高阳对那女人有些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无比的憎恨。
那个女人绝色容貌不笑已能摄人心魄,所以朝堂重臣无不称她祸国妖媚。
听说父皇待她,已远远超出荣辱相伴的长孙皇后,想必也是为了她的魅色迷惑忘记糟糠妻女。
高阳如今已不记得那女人样貌,唯听得她唇上摄人心魄的嫣红,是恭谨贤淑母后从不敢用的妖艳胭脂色,她的鬓钗永远熠熠闪光,她的罗裙永远迤逦拖曳,母后赶追千里亦永远不会有她风华气度。
高阳,当然知道她其实就是自己的母亲。
纵使宫人在父皇警诫下对隐秘过往无比小心避讳,但无意间的窃窃耳语,高阳总难以逃开假装不闻。她也曾悄然去查过史官撰写的歌功颂德的史书,偏这些能堵住众生悠悠之口的传世绢帛上没有那女人的坎坷过往,她只能偏信流传于坊间的信誓旦旦。
她是个肮脏的女人,高阳想。
兄妹逆伦,叔嫂通奸,昔日亡国公主竟在新君膝下淫语承欢,本性□的她难道还会是九天仙女不成?
为她,昏聩觞帝面对三十万重兵压境面不改色,撕碎讨伐文楔。
为她,父皇宁可背负弑兄杀父的罪名,不顾众臣反对接其入宫。
如此纷呈经历,让高阳怎么还能相信诡那个艳如花的女人就是生下自己的母亲,亦是父皇口中尊贵无比的天家女子?
是的,高阳不信。
所以高阳宁可亲昵地尊称故皇后为母后,对那个女人一辈子都无法爬上的后位顶礼膜拜,也不愿对她流露出丝毫仁慈亲昵。
高阳不屑称呼那个女人为母亲,永远都不屑。
窗外的风雪转眼间又大了些,呼啸之下连殿内的烛光也开始扑朔摇动。菱花窗来回扇动,带得挂钩咣当作响,空旷大殿内的两个人仍寂静无声对视。
李世民见高阳心中恨意深种,仿若见到相似熟悉面孔,她临别时,也是如此蹩眉怀恨。
他心中有些恍惚,对空荡荡的大殿尽头自言自语,“只怪朕当年年轻气盛,以为抓在掌心才能留下你。早知是此结局,不若放了你,至少今时今日你仍能活在人世,哪怕不在朕的身边,知你活着已是幸。”他长吁口气,不住的喘息:“我知你一生恨我,憎我,若是我现在去找你,怕你也是不能原谅我吧,来世……”说到此处他默然的看高阳,目光渐渐迷离凄然:“来世,我一定不去找你,你大可无忧无虑的做一辈子公主,嫁人生子,夫妻和顺,直至安稳终老……”
李世民的声音低哑沉重,每一句都说得断断续续,恍恍惚惚。哀伤至极的他让高阳心中突然浮起些许好奇,好奇那个让他颠倒神魂的女人,那个能让违背纲常的父皇相信命运来世的女人,究竟凭借怎样勾人心魄的手段笼获了父皇。
也许,她和外面那些传闻中的妖冶女子并不相同?
“高阳,退下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宫。”李世民见高阳不言不语,以为她是疲倦了,勉强露出慈爱笑容安慰道。
此刻,霜染的发丝凌乱垂落于鬓角,映衬着他早已疲累的双目,越发让高阳心中酸楚。她也不肯与他分辩,默默俯身叩拜,又再次起身轻轻停在他的面前端量他赤红的双眼。
终于,高阳鼓足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指抚过父皇泛着酒味的冷硬嘴角,心中涌起莫名的哀恸:他的唇,那女人是否也曾如此贪恋辗转过,他是否也曾对她的亲吻流连难忘?
高阳的话语已然脱离了思量,冲口而出:“若是来世,你不再找她,你怎知她是否无忧无虑?是否安然终老?你可舍得她孤单单一人等你终生?”
李世民的眉头顿蹙,惊异女儿大胆举动的同时,更是愕然她的疯言疯语。他张开双臂紧紧钳制住高阳双肩,满心疑惑,只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真实面容看个清楚。
她究竟是他的宝贝公主,还是日夜梦萦不肯入梦的她,他似乎已经老昏到无力分辩。
望着父皇痛恸泪眼,高阳不觉再度泪流满面,甚至连刚刚不久前说过的话也回忆不起。
究竟是那女人看父皇太可怜,所以借她之口来帮他解脱?还是她被父皇的那番痴心话语说到怔怔疯魔,只想用言语来缓解他压抑心底多年来的愧疚?
高阳不知道,高阳也不想知道。
其实,有情人的余生悲伤已是对过往甜蜜回忆最好的祭奠,他和她都不需要高阳的真实存在。
她的一笑一颦始终存于他心中,他则永远沉浸在她遗留的回忆中无力自拔。
高阳想,也许,自己该还给他们最后的清静。
所以高阳挣脱父皇的双手禁锢,一步步走出阴暗湿冷的废弃大殿。不曾回头,她却知晓父皇的目光还在望着自己的背影,片刻都不舍得离开。
他一定将她误以为是那个女人。
风卷裙裾有些湿冷,高阳细细抚摸袖口冰冷水痕淡淡含笑,这泪痕究竟是谁遗落的已不再重要,因为迈过殿门时,她似乎听见父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自己自语:“原来,你一直在等朕……一直,在等朕……朕欠你那么多,还不起了,还不起……”
语声萦绕耳畔,犹如从天边遥远传来,幽幽叹叹,带着迟到大半生的顿悟,终说出口。
高阳扶着殿门回头,望见身为九五之尊的父皇,第一次蜷缩在龙榻上像个后悔不已的孩童,低低抽泣。
万顷宫殿一夜之间染白屋檐,雪色胜景,沿两仪殿至承天门,宫人内侍以数百丈碎金红毯铺就出宫道路。
寅时,高阳盛装叩拜父皇跪辞,房遗爱身披绛紫朝服亦随在身后。见两人在下方拜别,李世民高坐两仪殿斑白的胡须眉梢挂满了无限喜气,朗声大笑。
殿外喜乐喧天,百官齐齐喜贺,至典仪罢,高阳拖动鲜红嫁裳由房遗爱搀扶起身,百余名身着喜裳宫人随两人步下玉阶,宫门外停放鎏金瞿凤銮驾,车驾六骏皆为通体赤红,送嫁高阳是太极宫前所未有的公主规仪,由此亦可知,今日离别的人是大唐帝王心中最为珍贵的公主。
满目白雪厚重清冷,唯高阳身上嫁衣红艳色彩惹得所有人惊鸿。金冠莲裳,珠幔宝盖,两队宫人簇拥新人一路前行,两边守候百官纷纷抬头赞叹。自二十年前那一场盛事后再未曾见过有女子堪以随意回眸夺人心魄。
朝阳似火,融尽晨风中夹带的清冷雪丝,深宫内苑琉璃墙瓦似已变得再渺小不过,李世民驻足在两仪殿前凭高眺望,才发觉原来囚禁一生的宫阙竟是如此容易离开,甚至无需以死相拼,甚至无需以江山托付。
玉阶下,高阳俏丽回头向他张望,眉目依旧,容色依旧,
他却有些怔怔,眼前的高阳似乎又变成了钿额回眸的升平。他见过她身着嫁衣时的模样,彼时她需嫁与李建成,逶迤沿地的烈烈红裳夺他心魄,至今难忘。
今日,又见同样鲜红的嫁衣,他仿佛已记不清升平的模样。模糊的,只剩下傲然双眼,以及临别是苍白的嘴唇。
世间最难,莫过于以笑掩哭,时间最恸,莫过于自以为牢牢记得,却回忆不出心中所念人的容颜。
高阳身后送嫁的华盖宝扇簟近镶宝皆是公主出嫁前所未有的越矩典仪,他,只想偿她一个诺言。
又一个十年过去,他终有机会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可惜,人却不再是那个人。
高阳身后喜裳宫人列为两队排列,左右手持八宝宫灯尾随之前行,步履缓缓,似被厚雪绊住离去的脚步。宫门外停靠的凤辇銮驾,静静恭候公主走出,间或有两声嘶鸣也被内侍迅速勒住。
李世民有些累了,一夜思念,一夜回想,今日需做出笑容目送高阳离去,目送她的离去,万分艰难。
仪仗威严肃重,鼓乐喜乐欢庆,冬日寒风凛冽不曾吹散宫阙满堂愉悦,高阳一身嫁衣位于宫人队列前端,裙尾蕾凤绣裙拖漫数丈,皆由宫人托起裙边,由银光素色的皑皑雪上滑过,带走所有属于这座宫阙的回忆。
仪仗前行至承天门门口,高阳驻足在硕大宫门前俏皮回首,李世民双眼已见不到她的笑容,小声询问身边内侍:“公主在做什么?”
那内侍低声回禀:“大约是公主不舍皇上,正在与皇上告别。”
李世民会心一笑,缓慢抬起手,向高阳方向摆动,示意她可以离开。
高阳最后一次俯身施礼,随即转身与房遗爱由承天门出,红裙逶迤,直至她行至凤辇前方,裙尾才由宫门拖出落地。
李世民驻足在两仪殿前,嘴角始终含着慈爱的笑容,若当年他也能若此平心静气送她离去......
猝然,他如坍塌的山峰向后仰去,周边随侍的内侍顿时惊慌叫出声来,他们根本无力擎住颓然倒下的盖世帝王。
百官惶然,宫人惊呼,喧天鼓乐戛然停止,高阳闻声回首,毫不避讳仪态奔回承天门内,一重重宫门再度关闭,将开启另一段关于囚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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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武媚篇 。。。
常听母亲说,她有盛世难寻的美貌。十四岁入宫,拜从姨母淑妃杨氏所赐能入宫陪伴大唐开国帝王,那个传说中马踏隋朝江山四海皆为臣服的伟岸男子。
只是入宫久了,人从不曾见到,被关在寂寞庭院独自望穿宫门,偶尔有人经过,也多是宫人内侍来送饮食用度。
她不耐,便寻来其中夹金穿蝶的红影绡做了叠叠曼曼富丽的长裙,一个人穿在身上欣赏。宫人内侍见此颜色无不面露战战兢兢神情,语含半句提点她,此色从十多年前已无宫人胆敢使用,当今皇上后宫除高阳公主无人可擅以红裳示人。
她自是不悦,凭一介外聘公主如何能干涉宫闱?心中负气的她越发将此红裙天天穿着,直至万寿寿诞。
那一日依旧冬日凛冽,冰凌压垂树枝,她一身红衣伫立在青衫碧袄中格外不能融合。万寿寿诞历来素俭,除与宫眷相庆,庙堂朝臣皆不许入内。无丝竹管乐,无歌伎舞者,参与寿诞宫眷也不能擅笑多言,默然与皇上过寿。
李世民病体初愈,人斜在紫檀龙榻上望尽下方素面女子,面无表情。
人人皆道他与长孙皇后恩爱甚笃,羡煞世间女子。只因长孙皇后贞观十年抑郁而终后,后宫所选妃嫔以长孙皇后为模,各个素衣淡眉,文采盛极又颇敢谏言,例如徐惠徐充容等人。若非长情缠绵又何至若此?
唯武媚并非如此想。她信,能手握天下江山的人必然不会仅沉溺墨守,能执掌苍生性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仁善平和,皇上心中所爱应是能与他并肩笑看江山如画的女子,能嗅闻权力气息掌控社稷全局的女子。
奈何武媚所处位份注定连帝王眼目也无法进入,心中狂妄臆想也只能独自吞咽,被淹没在端庄仪态外表之中。
筵罢,后宫人与皇上贺寿,武媚随后宫众人缓缓拜倒,潋潋珠玉青绿蓝灰中,乍现一簇红艳,并不难发觉。李世民神色有一丝恍惚,突然问道:“那是谁又越矩了?”
跟随多年的内侍见状慌忙命武媚上前,后宫众人无不掩唇待看她的笑话。早入宫的妃嫔悉数听过宫人教诲,凡袭红跳脱者结局均被发放北宫。遂,乖觉的她们入宫便速做一身碧色宫装确保自安。这武媚果然大胆,居然敢越矩冒犯龙颜,想来,结局已然注定。
武媚上前跪倒在龙榻前,倔强的她并不叩首认错,李世民不满武媚御前失礼,蹩眉沉声,“将她送去北宫。”
武媚闻言立即不忿昂首道:“为何皇上要将嫔妾送至北宫?是要囚禁嫔妾一生吗?”
李世民愣住,原本眼底蕴藏的怒气刹那不见踪影,他出神打量眼前女子,许久,许久,四周宫眷无人胆敢揣测圣意,只是颤抖着趴伏在地。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他颤声开口:“你怕朕囚禁你一生吗?”
武媚转眼想想,绝美面容上又露出笑意:“不怕,因嫔妾还有其他办法离开。”
原本落在明黄软垫上的手指猛地一颤,他怔忪:“还有什么办法?”
见皇上神情异样,她也露出前所未有的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