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秋老虎很猛,但他心情还是非常愉快,买了一大包据说很好吃的红豆馒头回去犒赏永远吃不饱的佳岚。
走进二门,阿福狂摇尾的雀跃上前迎接,纪晏站定,「喂,不行喔。敢跟她抢食物…阿福你不想活了?」
阿福发出可怜的声音,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
坐下快到他胸口的大狗,这副表情实在是…非常投错胎。
「你明明是猎犬,为什么装出那种哈巴儿的模样?」纪晏发牢骚,摸了摸阿福的大脑袋,「只能一个喔。不是不给你,实在是怕你被追杀,明白吗?哈哈,哈哈…吃红豆馒头啦,不要舔我的手心…」
他难得露出晴朗的神情,温柔的摸阿福的头。
「三公子,那狗很脏呢,当心不要被咬啊。」黄莺般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一群丫头也跟着笑。
纪晏转头,看到二公子房里的大丫头妙双拿着帕子掩嘴,「那狗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
「三公子一定不怕的。三公子,您找刘姨娘吗?不巧刘姨娘被夫人罚跪了。」
「据说刘姨娘咬了老爷的丫头白蓉呢。」
「哦,难怪三公子不怕。」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轻蔑和看热闹。
「欸,我怎么会怕阿福啊?」纪晏对着妙双笑吟吟,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妙双的手,「我都敢摸妙双姐姐,还有什么不敢?我跟二哥讨要你吧妙双姐姐,你都这么关心我了。」
众丫头尖叫,妙双好不容易哭哭啼啼的挣脱了纪晏的手,转身跑光了。
纪晏看了看被抓伤的手,拼命想把粗喘的气息平稳下来。阿福拱了拱他,呜呜的低鸣。
我没事。真的,我没事。你看,我甚至没弄脏书包,红豆馒头也好好的包在纸包里。有这样的生母注定要被嘲笑。
「公子。」
他猛然回头,看到佳岚无风无雨平静的脸孔。
「你怎么在这儿?」他别开头,有些狼狈的。
「二夫人将洒扫嬷嬷的人数补足了,婢子去谢恩。」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想到公子快放学了,过来接公子。」
沉默了一会儿,「…你都看到了?」
「是。」
纪晏转身就走,佳岚默默的跟在他后面。
走了一段路,纪晏没回头,「你不骂我吗?」
「为什么?」佳岚语气还是平稳。
「因为,这样是不要脸,一定要被骂的啊!」纪晏暴躁起来,「好像我有毒一样,被摸一下手就尖叫哭喊!换成是昭哥儿不要说牵手,连胭脂都红着脸凑上去让他吃!这实在…」
佳岚伸出手,纪晏反而噎住了。「你干嘛?」
她考虑了一下,「婢子走得有点累,公子牵我一下好吗?」
纪晏僵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你、你小孩子吗?还、还要人家牵。下、下下不为例!」
这么小的手,还有一点点茧。谁都讨厌他,嘲笑他。或许…这个大食妖怪是个善良的妖怪。
好想哭,好想大哭。
「公子,反击的时候还是选一下方式比较好。」
「啰唆!」他却把牵着的手握紧一点。
快到嘉风楼,他才讪讪的把手放开。多大了,还手牵手。
「今天,夫子夸奖我了。」他冲口而出。
「其实早该夸奖了。」佳岚笑了笑,「公子进步很大呢。」
「反正怎么也赶不上你…只好跟自己比。」他心情莫名好起来,「喏,红豆馒头。那个…我吃不完。你还是跟小水果她们一起吃吧,不要以为自己肠胃很好。」
「是,公子。」佳岚接过红豆馒头。
越来越觉得可爱了,这小孩。佳岚默默的想。可惜可爱不了多久…就得被迫长大了。
孔夫人突然派人来三公子房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仔细想…应该是二公子越来越荒唐, 三公子越来越勤学吧。
佳岚叹气。正妻对细姨生的孩子看不顺眼,似乎也无可厚非。但是搞情搜总觉得有点过火。
她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结果却只让她感叹自己太未卜先知。
九月初,二公子和孔夫人的丫头鬼混,结果被震怒的孔夫人棒打鸳鸯,那丫头羞愤投井了。这个八卦让佳岚沁出一层冷汗,因为跟红楼梦里的金钏儿事件几乎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读书读得满眼昏花的纪晏抬头看她,「有点可怜。你有空去拈个香,咱们还有钱吗?送一点奠仪表心意。」就低头继续和礼记奋斗。
咦?这么说来,咱们伪贾环纪晏同学,忙得没时间去告状吧?那当然也不会出什么事…
结果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佳岚,还是太浅。
东窗事发的二公子纪昭,被盛怒的二老爷揍到一半,结果嘉风楼洒扫婆子和妙双举证历历,变成跟丫头鬼混的是三公子,孔夫人哭诉是因为慈母心才不忍告发。
百口莫辩的纪晏被逮去揍掉半条命,惊动了纪侯爷来求情,才免于一死。
真没想到,还能够栽赃嫁祸,转移焦点。
最后管家的世子夫人出面严查,终于还了三公子清白,将那个诬告的洒扫嬷嬷打了五十棍,合家赶出府,但妙双在二公子的泪海战术和孔夫人的力保下,不痛不痒的革了一年的月银。
但打都已经打了,躺在床上的纪晏,前三天都没有开口,连呻吟都没有发出一声。
佳岚衣不解带的陪在他身边,几乎没有阖眼。
终于,纪晏望着佳岚落泪…这也是佳岚最后一次看到纪三公子的眼泪。
他从一个还抱着一丝亲情希望的孩子,蜕变长大成为,大燕朝后宅适应生存的少年公子。
一直把他当成小朋友兼老板的佳岚,终于还是动容了。
之十二
只调养了半个月,纪晏能够挣扎起身,就准备去上学了。
特别挑在佳岚早晨必须分派工作,只派橘儿服侍他的时候偷溜,佳岚惊觉追上去时,一跛一拐的三公子头也不回。
「纪晏!」情急之下,佳岚脱口而出。
他停下脚步,转身皱眉的看着佳岚,「乱了尊卑,革你一个月的月钱。」
定定的看着她,「不要让人捉到尾巴。万一你和小水果都被弄走…如何是好。」
他艰难的跛行,走到佳岚面前,不知不觉,已经比她高半个头。
一定要有出息。不然她们该何去何从?只有小水果才会关注他,哭着说公子好可怜。
只有佳岚会整夜整夜的看顾他,不阖眼的喂水擦冷汗…像个亲人一样。
慢慢漾起一抹无可奈何,坚强又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佳岚的头,「放心。我是你们的公子…那就该有一个公子应当的模样。」
那充满忧思却成熟的笑,如此刺痛,莫名的红了眼。佳岚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跛行单薄的小公子,一步步走出视线。
该死的大燕朝。该死的微红楼内宅。佳岚的泪滑下脸颊。为什么把一个孩子硬生生逼得一夜长大。
跳过童年,顺便跳过欢笑躁动的青春期。她见证了一个别扭渴求关爱会使性子的小男孩,历经种种压迫挣扎后,痛苦成熟长大的过程。
为什么他的父母兄弟无动无衷?怎么可以是婢女的我…这样心痛如绞?
「佳岚姐姐!」追出来的橘儿有点担心,「呃,公子骂你是吗?其实公子心里不好受…不要放在心上…」
李儿杏儿一起附和,「是呀是呀,佳岚姐姐不要难过。公子其实更难过…」
桃儿红着眼眶低下头,「…太不公平了。所以…佳岚姐姐…」
「公子没有骂我。」佳岚远望。「我将来,要成为管事娘子,一直侍奉公子和未来的少夫人。」
是。她其实想明白了。照着镜子,她烦恼的隐忧一天天的浮现。这个寄居的「佳岚」,越来越美丽,已经有闲花照水的雏形,越来越像个小白花型狐狸精。
在这个没有人身保障的时代,寻常百姓家恐怕保不住这种美貌的娘子。她曾经想过嫁个小管事也可以,但她既然是三公子的亲信,孔夫人只会随便将她配个吃喝嫖赌兼有的小厮。
干嘛这样糟蹋自己?她不如自梳不嫁,一直当三公子的丫头,年纪大了当他的管事娘子,一直忠心耿耿的服侍他。
当个大燕朝的黑执事,应该也相当有趣。这是一个,值得的赌注。
她绝对不承认是因为三公子的笑给卖了。
「我!」橘儿举手,「我当小管事娘子就好了!给佳岚姐姐打下手…」
「好贼!不可以!」李儿大惊失色,「人家也想给佳岚姐姐打下手!」
「哼哼,我绣花最赞,不用跟你们抢。我管针线房就好了。」杏儿笑得很得意。
「你们都太浅了。」桃儿摇手指,「等佳岚姐姐嫁出去,我就是总领三公子房里的老大啦!」她非常有斗志的握紧拳头。
佳岚睥睨她,「…你现在就谋夺篡位啊?我要自梳不嫁呢。」
「欸~不行啦!这样我哪天可以当老大!」桃儿喊了起来。
笑闹了一阵子,又齐齐安静了下来。原本有点迷茫、哀戚的气氛,终于一扫而空。
「加油吧。」佳岚说。
「嗯。」四小水果应了,笑着迎接一日的忙碌。
不知道佳岚和小水果们真心卖给他的纪晏,满头冷汗的到了族学,以为会接受一波冷嘲热讽的冷眼对待,和夫子严厉的体罚与沉重的功课…
没想到同窗关怀备置,还有人满眼同情的欲言又止。
奇怪,怎么会这样?
后来夫子看到他,只淡淡的点头,课后将他留下来,也只是给他一瓶棒疮药。
好想哭,但眼睛却这样干涸。他跪下来,慎重的磕头道谢。
「你夫子还没死,不要没事就跪。」夫子叹息,「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不要傻傻的挨打。」
「…是。」纪晏躬身回答。
「坐吧。虽说该勤勉,但也不要抱病前来。多休几天也不会怎么样…夫子准了。
」
坐得端正的纪晏,浮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最后还是没有抱怨诉苦,「夫子,学生已无碍。请夫子多多教诲学生。」
夫子差点落泪。顽石终于开窍,渐渐有个模样,却遭逢这样的诬陷和打击。这么多年的师生之情,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你下午也来学堂吧。」夫子压抑情绪,淡淡的说。
纪晏惊愕的看着夫子,下午也上学的只有取得秀才资格的学长。
「你还跟不上学长,但是能好好的在课堂完成功课。」夫子轻叹,「总能多请教学长…或者夫子我。」
果然。唯一会在意他的大人,只有夫子。
「谢夫子。」他吃力的,深深一揖。
等纪晏走了以后,夫子还托腮冥思,直到书僮禀报纪侯爷来访。
「不见!」夫子怒气爆发的说。
「…别这样。」纪侯爷无奈,「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这嘴巴不牢的混账!」夫子扔过镇纸,「差点害惨了我的学生!」
纪侯爷抱头鼠窜,「冤枉啊!我只是一时太高兴,跟我娘说了,怎么知道我娘会跟弟媳说…」
「所以你只能一辈子当书蠹虫可恶!」夫子拍案大叫,「将来别想我再告诉你任何事!」
纪侯爷叹气,心里其实满懊悔的。
作为一个嗜书如命的侯爷,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注定承爵的他,没有资格科举,只能在家当书蠹虫。亲生儿子聪慧,可惜除了算盘和账簿,捧起正经书本只会猛打瞌睡。
那个装模作样的弟弟就不要提了,只一味的风花雪月,事实上就是个绣花枕头。侄儿纪昭,跟他爹是一路的货。
满腹才学只能空对四壁诗书,唯一气味相投的老友就是夫子纪适之。
结果老友喜孜孜的告诉他,一屋子草包里,出了一个堪造就的三公子纪晏,他大喜过望,难免嘴巴不严。
谁知道他弟媳实在太杀了,险些就坑杀了纪晏的未来。
「我已经让我儿媳多看着点…隔房的事我顶多能做到这样。」纪侯爷搔了搔头,「你一定会不告诉我,傅小才子到底是谁了吧?」
「告诉你好被害死吗?」夫子咬牙切齿,「滚滚!我要跟你割袍断义!」
「…能不能先告诉我傅小才子到底是我家的谁再割袍?」
夫子瞪着纪侯爷好一会儿,「来人啊!送客!」
「好歹我是个侯爷,能尊重我一点吗?」纪侯爷叫了。
夫子的回答是,迎面而来的礼记和春秋。
十三
从秋而冬,纪三公子恢复之前透明人的形态,几乎被刻意的忽视。
直到申时初(下午三点)才放学的纪晏,也几乎不太与人交集,有段时间很平静。
他似乎变坏了。
只要有别房的丫头出现在他周围三尺,总是会被他调笑得哭出来,人人看到他如临大敌退避三舍。放学后也耽于逸乐,总是和他房里的丫头蹴鞠或踢毽子,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孔夫人遣嬷嬷去送东西或询问起居,不是听到三公子砸着茶碗骂丫头,就是有骰子响动的声音。
「那个,」橘儿笑得很尴尬,接过裘衣的包袱,「王嬷嬷,公子有点忙…改天去跟夫人谢恩好吗?」
王嬷嬷听着三公子高声的怒骂和砸瓷器的响声,还有佳岚低声焦虑的讨饶,压抑着满怀快意,假作不知的问,「你们佳岚姐姐呢?夫人还有几句话要交代她。」
「那那…」橘儿的脸越来越红,「佳岚姐姐现在…有点忙。嬷嬷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折腾到橘儿快掉眼泪,王嬷嬷才得意的走了。
在院子口扫地的桃儿看王嬷嬷走远,赶紧挥手。假哭的橘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走了走了!」
在书房的佳岚,一把按住差点摔了的粗陶碗,「够了!一文钱三个!公子刚砸了三文钱!」
纪晏一歪倒在椅子上,「天幸她走了。爷已经吼得没词兼沙哑了。」
送茶进来的李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埋头做针线的杏儿忍得肩膀一耸一耸。
「有完没完天天来狙击。」桃儿走进来,很大人样的叹气。
「没办法。」纪晏拿书盖着脸,「不自污无以安生。」
这就是三公子「堕落」的真相。
不想给人破绽,让人耍着玩,就主动攻击,调戏得整府的丫头都憎恶他。甚至在孔夫人的耳目来的时候,必须演戏给她们看。
伤愈之后,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