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随即又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叫。
手指和手背上那些冰冷的肉糜一样的东西是半干的血浆,上面残留着几条被碾碎压扁了的蛆的尸体。透过指缝他看到周围坐着许许多多的人,不同的国籍,老的少的,面无表情靠着墙,抬头望着顶上那一线光亮。
意识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个粗壮的男人忽然低头看向他,在他嘴里的尖叫声还没彻底从这地方消失的时候。那男人手里抓着一个人的上半身,斜拖在地上,丰厚的嘴唇咧着,对他嘿嘿地笑。
胃里一阵痉挛,一股酸涩的液体终于忍不住从嘴里喷了出来,荷卡内法转身用力撞向身后紧闭的铜门:“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告诉辛伽我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快他妈放我出去!!!!!!!”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吗,我亲爱的雅塔丽娅。”目光从身下那个深渊般的黑洞内收回,辛伽回头望向身边静立不语的女人。
这个女人的穿着永远是无可挑剔的,正如她的身体,她曼妙的身体永远让人忍不住去联想在那些厚重的面纱下面,究竟掩藏着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容颜。
倾国倾城。
屋顶的火光忽暗忽明,他的眼睛忽明忽暗。
忽然伸手触向她脸上的面纱。
“是的王,”她终于回答。侧头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优雅的姿势和声音,倒也不显得这举动有所冒犯,而视线依旧对着黑洞内那些蠕动的身影:“您的军队,依照您的吩咐,最强的。”
“最强。”眉梢轻挑:“说说你是怎么理解我的话的,雅塔丽娅,什么是最强。”
雅塔丽娅慢慢抬起头:“强者间不断的厮杀,最后存活下来的最强者。”
“哦?”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没有情感,只有征服。”
“所以你给了我这样一支军队。”微笑。从侍卫手里接过呈上的弓箭,张满弦,对准底下一名站在最中央的彪形大汉一箭射出。
箭头从大汉胸膛直穿而过,他却没有任何感觉般继续挥着手里的刀朝周围的人猛砍。
炯炯有神的眼,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疼痛。”他轻声道。
“是的。”
“你是怎么办到的,雅塔丽娅。”
雅塔丽娅沉默,静静看着他殷红的嘴唇,还有他脖子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勒痕。
“一点小小的咒术?”丢开手里的弓,辛伽伸手捻住她脸上的面纱。面纱很滑,也很柔软,像是女人最细腻的肌肤。
“是的,一点小小的咒术。”她回答,在他手指漫不经心的勾勒下,肩膀微微有些发抖。
“你看上去有点累,我的王后。”
“是的。”
“那去休息吧。”
“王陪我吗。”抬头脱口而出,末了,沉下头后退一步。
辛伽微微一怔。片刻,低头微笑着揉了揉她僵硬的肩膀:“看上去我得先照顾好我们的客人。”
“那么雅塔丽娅先告辞了。”
“好好休息。”
点头。朝他深深看了一眼,雅塔丽娅转身朝门外走去。
辛伽目送她的身影直至消失。
长长的秀发披散在她身后,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曳,浪花一样。她的背影很像苏苏。那个不懂得怎样讨人喜欢的女人……
苏苏。
抬头扫视着周围那些安静望着自己的侍卫,伸手抚着自己的脖颈。刺痒,带着些微的疼痛,却是一种让人上瘾的触觉,就像每次用牙齿和嘴唇配合着念出这两个词时的感觉。嘴唇有些发烫,无法克制,他闭眼将食指用力磕向拇指的关节。
痛。
旧的伤痕被迫裂开,一些鲜红的液体从里头缓缓爬了出来,脖子上的疼痛被取代了,他将手指放到唇边吸吮。那些甜腥的血液,像她滚烫倔强的嘴唇。
甜蜜激烫得让人想毁了她,就像每次靠近她时便会不由自主想做的。
她说因为你是辛伽。而亚述王辛伽从来不会让伤害他的人轻易存活。
她说得未必对,但又确实对。
她对他的伤害次数已经太多,多到让人感觉继续让她存活下去,那是一种罪。
聪明的孩子懂得怎样利用机会好好活着,显然她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苏苏,这样一种世界,你不懂得活,那就只有死。
你这一个笨孩子。
“啊——!!”洞里野兽般一声怒嚎突兀冲出,回荡在宫殿烁大的空间,碰撞,竟撞击得人耳膜有些发疼。
睁开眼,感觉到周围众人一阵不安的骚乱,辛伽低下头将目光重新移向黑洞深处。
他看到一名高大苍白的男子从一堆尸体间爬了出来。血液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体,他爬得很高,沿着洞底那座石塔的基石不断朝上攀登。突然一只手在下面伸出抓住了他的腿,他一刀刺入塔身的石缝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一手抓住那只手的腕,在四周群狼般的吼叫声中将那人一把拖起,想也不想就朝石塔上甩了过去。
那人的头颅在石塔上撞出一声闷响,随即整个身体朝外直飞了出去,只留一条手臂依旧紧抓在这个男子手中,在他抬头朝洞口发出一声咆哮后,一口咬进了自己的嘴里。
撕扯,吞噬。
辛伽目不转睛望着他。
片刻,在那些随之而来的嚎叫声中,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辛伽……”才走出大门,身体随即被一副柔软的身躯密密贴住。淡淡的石榴香,带着它花开时那种浓烈的热情。
“尤丽,我的公主。”他伸手搂住她。
“你看上去很高兴。”
“是的,我很高兴。”
“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好象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如去我寝宫坐坐。”他贴近她的耳垂,简单吸引住她有些好奇的目光。
她感觉到他嘴唇的烫。
呼吸悄然急促了起来,这个男人的目光是不可抗拒的,就像他的美。
“好的……王……”她回答,就像当初他以亚述国使者的身份邀请她来亚述小住时,她给的回答一样的干脆。
第十五章
小秃很用力地在撕一块羊肉。
这几天宫里一直宴会不断,厨房比以往慷慨许多,经常会看到它从外头叼回来一两块新鲜的肉排,而在辛伽回亚述之前,它最多只能捞来点腐烂的肠子和脏腑。
它很卖力地撕扯着,连筋都不放过,最终被一根比较顽韧的青筋用力弹了一下。似乎打到了眼珠,一声尖叫,拍着翅膀跳到一边抱怨似的抖着尾巴。
苏苏看了它一眼,它不闹了,低头安静啄着地板上的肉块,很小心。自从有一回把肠子的血弄到了那口塑金花瓶上被侍卫狠抽了一顿后,它现在吃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连一点肉糜都不会留在露台上,这种谨慎对一只野鸟来说无疑是种折磨,尤其是这么大个的。但只要得着了食物它依旧会飞回原地来吃,就好象这地方是它的巢。
苏苏不再理会它,目光重新投向露台下那条被夜色吞噬依旧的小道。小道周围有很多植物,白天很美,不知名的白花一串串软软的挤成一片,像绿草上翻卷的浪花。晚上则像一团一团的棉絮,黑压压一层,伏在道路两侧时不时被风吹着摆上那么一摆。
有时候会看到辛伽从那条路上走过,身旁簇拥着许多人,独他一个白衣白发,没了近身的压迫感,远远看去就像一幅画。苏苏有时候会一直坐在这个地方看着他的身影直到他消失,而他始终没有发现过。看到他的时候右手会抖得厉害,左手抱着柱子,柱子不是很粗,但足够遮挡住那些由下而上的目光。
她在想象他穿过那条花径后上来站在她身后的样子,想象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他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他说:苏苏……你这让人讨厌的孩子……
想着想着她的手心会有点发冷,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脑子变得很空,像是思维在那一刻不复存在。很奇特的感觉,幸而那些终究也只是她的想象,辛伽始终没再上来过,从那天离开之后。再没有过他的气息,他的眼神,他的声音。
那些让她想到时手会发冷发抖的东西。
这样也好,再来的话,也许她会杀了他,就像上次做了却没有做成的。
她一定会杀了他。苏苏想。
门外空旷的走道忽然响起一阵轻而凌乱的脚步声。
当小秃听到动静连蹦带跳缩进露台角落的同时,门开,脚步声鱼贯而入,匆匆忙忙。苏苏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底下一团浑浊的黑,背后突然而来的亮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坐了坐正,她收回了垂在栏杆外头晃荡的腿。
外头进来的人很多,从声音上听起来。似乎谁都没有留意到坐在露台上的苏苏,露台很暗,并且被一些纱幔遮挡着。
那些人将屋子里的灯依次点亮后,又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苏苏瞥了眼一旁的小秃,它缩在墙角,嘴里还叼着小半块来不及吞进嘴里的肉。
一缕暗香在那些脚步声中逐渐蔓延了开来,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像少见的栀子花,又似乎搀杂着别的什么香料,不紧不慢在整个房间里缠绕着,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一点点扩散氤氲。
掌心的温度消失了,她想起来这气味为什么会这样熟悉。
这种糖一样甜美的气味,一个妖精一样美丽的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想回头,脖子却有点僵硬,苏苏继续望着被黑夜笼罩的小径,小秃在一旁不安地发出一声低鸣。
“谁?”身后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年轻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听,带着点醉,也带着一点点警惕。
“一只鸟而已。”然后听到辛伽的声音。带着一贯而有的沙哑,低低的,让人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
“你喜欢把鸟养在你的寝宫?”
“还包括人。”
女人轻笑,因着他淡淡的似真非真的语气,也或许是因为他近在耳畔扰人的气息。
苏苏想。
两手抱着面前的柱子,好让夜色令她看上去跟这些柱子更加融合一些。
那是必要的。
转眼又看了看小秃,小秃来回游移的视线撞到了她的目光,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个激灵。
肉块从它嘴角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的声音被一些细碎的呼吸所打散。那些很熟悉的声音,苏苏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温和的触觉扑洒在脸和发梢间时的柔软。
温和的气息,是否同样还包括那种隐隐的野兽般的眼神。
苏苏忍不住想回头,但身后的声音很快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听见那个有着好听嗓音的年轻女子在说着些什么,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骗过了所有的人,包括我母亲。你,很狡猾……”
明明是责备,但更像是种呻吟,或者……某种愉悦的叹息。
低哑柔腻,夜色中透着层淡淡的暧昧。
“一个惊喜而已……”熟悉的语调,安静柔和,即使是在呼吸有些不稳的时候。
辛伽的声音。
苏苏舔了舔嘴唇,因为空气有点干燥。沙漠的风总是让人觉得干燥,以至让人烦躁。
她继续看着楼底。
“惊喜吗……”那女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而声音却越来越轻:“一个就好……”
“一个,我保证。”
“辛伽……有没有人说过,你好象……黑夜里的曼陀罗……”几近耳语的声音,忽然同周围明灭的灯火一齐消失,随之而来,是身体倒落在床上后沉闷而激越的声音。
苏苏的头压着栏杆,目不转睛望着下面的黑暗。嘴巴一开一合,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小秃不见了,就在刚才她回头朝它看去之后的片刻,它扑楞楞飞上了天。
没人听见它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那些越来越浓重的呼吸和布料被撕裂的脆响,有时候可以让一切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手指捏了捏,苏苏不知道自己究竟捏着的是自己的手指,还是手指里握着的栏杆,它们都是冰冷的,都是一样的僵硬。
苏苏的身体也很僵硬。
一阵夜风在楼底下盘旋而过,忽然一个激灵。她睁大眼睛朝下看着,而底下那些蠕动的阴影,这会儿看上去怎么就像两条贴紧在一起的身体……
纠缠……起伏……纠缠……起伏……纠缠……
想要……撕裂它……
“辛伽……辛伽……鬼面下的神……”许久,尤丽口中溢出如此叹息。
俯身匐在辛伽的胸膛,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身体,眼波迷蒙得像雾。
大绿海迷人的薄雾。
辛伽拂着她的发。发丝柔软,被他轻轻掠起,又像雨丝般一道道滑下。
也像雾,黑暗里的轻雾。
而他的目光透过那层雾注视着不远处那道蜷缩在露台边缘的身影。从进来开始,到现在,一动不动的身影,似乎凝固了,同那些冰冷的柱子一起,在夜色里混合一体。
像尊雕塑。
“……我不希望自己像被你看中的城池那样被对待……”他听见尤丽轻声道,脸贴着他的皮肤,皮肤清晰传递着她嘴唇的蠕动。
像那尊雕塑波浪似的长发在自己胸前拂动的感觉。
嘴唇很热,他想咬点什么,但不是身上这副柔软的躯体。柔软的东西咬不得,她会碎,轻易地碎,也解决不了嘴唇的热,和牙齿的痒。他牙齿很痒,短短几天,这房间充斥着那个侵略者让人想撕咬的气息,她在他的领地漫溢着的强烈侵略的气息。
他想撕碎她,用他的嘴,而他的嘴唇在他大脑充斥着这个念头的时候正安静作着应有的回应:“那么,奥拉西斯是怎样对待你的,尤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他想笑,所以他伸手将怀里的身体搂得更紧。
“他……呵呵……” 她先笑了。这也好。然后发丝被她的手指缠紧,她抬头看向他,以至他不得不收回对那尊“雕像”撕扯的目光。
“你的头发真美……辛伽……辛伽……”她说。
“你醉了,尤丽。”他回答。
“是的我醉了……”她又道。声音模糊,和她眼神一样,模糊得像是宿醉。片刻,她慢慢合上眼睛,如他所等待的,像只安静温柔的猫,低下头,呼吸逐渐平静。只是手指却还依旧紧抓着他的发丝不放,贪恋的,小心的。
他一根一根拉开她的手指,很温柔。
曾经有个女人对他说过:对女人,你得温柔,辛伽,即使她的地位再卑贱。
那个女人被温柔地碾碎,在他的面前。
所以至今他都觉得,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是被自己亲手撕碎的时候。
她碎裂的时候真美。
她美丽地碎裂着,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辛伽辛伽,我的儿子……
那些封尘的记忆。
不该被唤醒的往事。
所以让它苏醒的人有罪。
它不该存在,亚述王不需要那些早已被丢弃的东西。
他站起身,银色长发散了一背,冰凉,温柔,就像那女人死去后冷却的血液。
松散的长袍从身上散了下来,他踩着那些衣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