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这一对夫妇的确是普通平民百姓，见忽而来了这一行人，还有侍卫在一旁守着，很是恐惧不安，皆是低头垂首，有问必答。
……
半个时辰后，在回去的车辇上，樱姿嘴角微翘：齐承麟虽脾气差了些，又爱捉弄人！毕竟从小一起厮混大的，知晓他断不至人品如此……原来竟是个误会，他来这里只为探望病入膏肓、不得不出府养病的奶娘……这样貌平庸的妇人，只不过是那奶娘的儿媳妇罢了……上一次凑得近，只是为了避着奶娘，询问病情。
颜谧却在暗暗出神：看那抱孩子的亲密姿势，这孩子多半真的是这妇人亲生的，但男人，却未必是真的相公；何况，连晋王世子都曾频繁出入过，再见个把达官贵人家的老嬷嬷不至于惊恐至此吧……更何况，据樱姿描述的晋王世子性格，却断不会将外室如此安置……这女子身份不明，处处透露着蹊跷……晋王府的水不浅呐……
她担忧着，却无法出声，因为，此刻，樱姿的笑容，像雨后初霁的天空一样的笑容，清澈明亮，发自内心……
#
颜谧以为，在大允，这太后懿旨管理得不甚规范。樱姿及笄礼当日，以晋王府与杨府的无甚关系，自然是不会到场观礼的，然而，这赐婚的懿旨却只下给了其中一方——杨府，晋王府根本没收到懿旨，难不成这蒋太后觉着自家儿孙只需要口头通知？
是故，迟迟收到自家婚事消息的晋王府，在足足五日后才进宫谢恩，这五日内，必然是经过了自家的挣扎和考量，然而，在晋王府以谢恩的方式接受了这桩婚事后，杨首辅却径自下了为樱姿拒绝这桩婚事的决心。
或许，在幕僚眼中，晋王府未来的沉浮却待商榷，在三个儿子眼中，为了一桩婚事，得罪蒋太后实属不智，然而，以晋王世子的品性脾气、行事风格，却绝非良配……对于这个孙女，他自幼便亏欠良多，更不能为了所谓的杨门子弟莫须有的未来仕途，赔上她的终身……
“这门亲事，断是不能成的，我明日便递折子去太后那里赔罪。”老太爷开门见山，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樱姿直接怔住了：“太后下了懿旨，不就是已成定局……还能、还能抗旨违逆不成？”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显得有些失态。
杨老太爷没想到孙女这么大的反应，他往后一靠，没按腹稿说话，反而更加耐心地娓娓道来，“一般人家，自是不能……不过，大允这几百年来，别说懿旨了，就连圣旨收回成命的，也曾发生过，无非，是看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晋王府的水太深了，先不说这晋王与太后、今上的微妙关系……这门婚事，怕是今上心中也不怎么愿意……几十年内必有政权更迭，那晋王府处境尴尬，前途不明，到时候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这晋王世子，更是个不安分的，迟早为自家招来祸患……以为自小出入宫闱，太后宠溺，就能顺心如意、施展开来做一番事业？……以为自己懂那么点军事，就能派上用场、保家卫国？……简直不知所谓！
“齐承麟这小子，绝非良配！……就算他运气好，最后遂了愿、还保了一家平安……那张扬跋扈的脾气性格，与你也并不合适。早先便打打闹闹、几度龃龉，他身为男儿，一点面子也不晓得给闺阁女儿留，以后怎么与你举案齐眉？！
“这婚事的坏处多得是呢！还有，这嫁了进去，以后是要做晋王府宗妇的，这日子能简单得了？上有太后皇帝，下面还要与各家王侯将相的命妇们打交道，这哪一个是好应付的？！以你的心性斤两，怕是殚精竭虑、疲于奔命，也不能处理周全，还想不想自家过日子了……
“至于拒婚以后……也毋须担忧！你的亲事，自有祖父我操心……早先半年，祖父便已为你相看了不少人家，还真有几个是能过过小日子的人家……那几个儿郎，也是相貌堂堂的踏实厚道之人……”
杨老太爷说这一番话前，将下人们都遣了下去，只留颜谧在一畔奉茶。对于此，颜谧微微有些讶异：什么时候，这老狐狸这么接纳自己了……不过听着这番话，她也不由得有些感慨：许是多年位高权重的缘故啊，杨老太爷对人多少有些不耐，肯这般耐下心来，一句句解释过来，还试探着问自家孙女的少女心事……这老头对自家孙女，倒真是没话说！
只不过，这番循循善诱显然对樱姿没起作用，她身子渐渐变得僵硬，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只浮在面上，没有到眼底：“那岂不成了盲婚哑嫁？！……何况，拒了懿旨，我还有什么颜面待在靖州……反正我也不愿意嫁什么面目不知，更谈不上相识的人，不如回那水月庵落发做姑子去罢……”
“一派胡言！” 老太爷脸一沉，“难道与那齐承麟见过几次面、受过他几次奚落，就算相识相知了？！你就反而觉得他好了，愿意嫁给他，受他一辈子奚落！……”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在屋内稍稍踱了几步，“多大的人了，心性一点也不稳重？为什么会冒冒失失跑到那巷子里去？怎么，如若那女子是齐承麟的外室，你此刻便会点了头，同意拒了这门亲事？”
这番话就有些重了！何况还是从祖父口中说出来的……樱姿羞窘至极，瞬间粉面涨得通灼红，她眼神闪烁，终于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人影直接冲了出去……
颜谧想冲过去追樱姿，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厅堂的气氛十分尴尬紧张，颜老太爷被气得不轻，此刻转过来盯着颜谧，眼光冷得怕人！
说实话，颜谧一秒钟也不想待在杨老太爷面前，然而，联想起听说过的杨家过往，犹豫了一番，她还是留在那里，试图说一些什么……毕竟，杨老太爷这般斩钉截铁，冒着要忤逆懿旨的风险，顶着几个儿子的反对，除了真心为自家孙女考虑，也必有当年心结在潜意识中作祟。
“您的确是为她考虑。”颜谧慢慢开口了，“只不过，懿旨一下，她便是以为必是要嫁与他的，其他的可能性，她根本没考虑过……”
“论起明察秋毫、见微知著，谁都不如您老人家……您也知道那去巷子之事，樱姿对于这晋王世子，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对于这婚事心理也是愿意的……”
“您位高权重，比所有人都站得更高、也看得更远，您觉着不对的，一定有不对之处，只是樱姿没有您看得清楚，却未必没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
整个过程，颜谧意识到老太爷带着浓浓的不屑之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她心中整理着思绪，口中却更加轻声细语了，“我觉着，凡事皆有两面，所以有些奇怪：难不成这桩婚事，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您这般斩钉截铁、言之凿凿，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
“您宠了她半辈子，凡事都让她自己拿主意，她早就习惯了……毕竟，这是樱姿的婚事。”
这番话，颜谧说得很轻，可杨老太爷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他本来听得漫不经心，此刻倒是全心全意地打量着颜谧：这丫头并非无的放矢，说来不错，自从懿旨下了之后，他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想法只有一个，就是千万不能重蹈覆辙，再把樱姿的终身给葬送了……对于这桩婚事，自然就百般挑剔了起来！
毕竟，当年，他本可以护住长子，不去外放，但是当时他为了自己清廉公正的形象，冒着这种侥幸的心理，让长子送了命……可究竟，这也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
以杨老太爷的心境，闭门想了一夜，叹了不知道多少口气，次日，还是将樱姿唤进了书房。
这一回，樱姿咬着唇，差点把唇瓣给咬出血来了，然而那一番话还是说出来了：哪怕注定是条坎坷艰难的道路，就在这一刻，她也愿意忠于内心，选择嫁进晋王府，嫁与那齐承麟（尼玛这孩子太单纯、动了心没办法）……
闻言，老爷子眼中射出了无比复杂的神色，他明知孙女会这般回答，却还禁不住再要挣扎着劝一番：“晋王府水深……你可千万别后悔……祖父对不起你爹娘，可不想再对不起你！可想着这婚事若没帮你说好，真是耽误你一辈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傻丫头，跟你爹一样傻，就为了争一时的……赔上的，可是终身呐……”
孰知，过了半个月，晋王世子又上了个折子，他表示自己一介白身，无功无业，实在不好意思赶着娶妻，更何况娶的还是首辅家的小姐……是故请圣上给他个机会，好歹去做点实事、锻炼一番！（此举怕只有晋王世子做得出……也太不把皇帝当外人了……）
那然，这番话还有其他耐人寻味之处，譬如人家似乎也没那么情愿娶那首辅小姐，挣扎着同意了，还来讨价还价一番，想争取点赔偿……
然而，圣上果真封了他为昌州军营任把总，正四品武官，昌州在中原以西，路途并不近，一个月后就要到任上岗，而两家只得订下了两年后的婚期。
对于此，老太爷再度忧心忡忡，是故又把颜谧拎至了前院书房……
颜谧问道：“此举很不当么……”无非是破罐子又摔了一记呗……
老太爷冷笑一记，自言自语咕哝了半天，中间总算冒出来一句有用的“也不是很不对，总归有风险、有蹊跷，不放心嘛……”说罢继续念叨、同义反复。
颜谧无语了，反正这一世，最见过她真实面目的，怕就是这个老狐狸杨老太爷了！一时间，说话倒有点百无禁忌：“……我到底是个外人家的小姐，您对着我念叨不合适吧……”
杨老太爷没料到颜谧还敢顶撞，狠狠扫了她一眼：“我怎么觉着你是个江湖术士呢……哪里有一点闺秀样子……”
#
自颜谧得罪了颜老太太后，颜府的风向就转了！虽然谁也不敢拦着她去首辅府，然而，整个颜府上下，却开始默默地对她施行冷暴力（这出息！）……出门前，早膳、晚膳不再提供，回来后，发现原先送到房间的茶叶胭脂、折枝鲜花等通通没了踪影……连颜谧走在后院小径上，迎面撞上的丫鬟婆子都低头避之不及……
颜谧不禁感慨：独裁专制，把这一府三分田管成这样中央集权，自家老太太也算个人才……
而颜谧的两个贴身丫鬟，南星与西月都是后来安插进来的。南星自然是颜老太太安在身边的耳目，性子安静，干活算不上利落，但是十分听从指令（当然，不光听颜谧的指令）……自颜谧得罪老太太后，活得颇有几分战战兢兢……
至于西月，则是由如今管着后宅的孙姨娘分配过来的。颜谧觉着，这丫头倒是个妙人！她性子活泼，妙语连珠，平日里南星不在时，总愿意讲些颜府琐事给颜谧听……
诸如，今儿晚上，西月便绘声绘色讲了一桩趣事：自出了先大太太的热孝，这半个月来，颜府不知道有多少媒婆上门……不不不！并非为了求娶府里如花似玉、时值妙龄的小姐们……
四姑娘您可不知道，如今靖州有身份的富贵人家中，皆是女多男少……理想相公难求，耽搁下来的闺阁千金不知道有多少！
这些人都是为了给大老爷介绍亲事呢！大老爷相貌堂堂，仕途光明，哪怕是继室，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头皮要嫁进咱们府呢……
颜谧眼睛一亮，不禁莞尔：的确称得上有趣，如若是……那孙姨娘讲给她听的，则更有趣了呢！
#
这段时日，颜老太收各家闺秀八字收到手软，颜封却没什么明显的动静……他反而把注意力放在别处，除了在仕途上兢兢业业，还花了重金请了个老先生在家做馆，教授儿子读书以及科举，当然主要是次子颜佩。颜佩不过十岁，已通过了县试，正准备着府试，看出来，是个读书的料子。
许是因为之前颜谧的话，颜封令小厮传了话给颜境，说了老先生之事，随即便抛之脑后；孰知，老先生首日授课当日，颜境竟真的到了场……
颜境常年足不出户，见过他的颜府下人没几个。比起李氏丧仪那阵，他显得精神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除了肤色略有苍白，整个人俊朗神采，无甚挑剔，简直如同谪仙一般！连老先生的目光中都充满着赞叹，更别提，那奉茶的小丫鬟们根本看得回不了神……
因着初见的缘故，老先生先要弄清这两位少年的读书状况，提了一些问题，深浅不一，颜佩也就罢了，基本的也大多答得出，还算学得扎实；而颜境则是神了！任老先生逐一增加难度，皆是对答如流，不仅说得出出处，还能旁征博引，解释一番，显然读书底子不是一般的深厚……
片刻之后，此事在整个颜府传得沸沸扬扬！连颜老太太都坐不住了……等她赶到用于授课的厅堂窗外时，老先生已经结束了问答，正指导两名新弟子习字，颜境正好坐在窗边。
在颜老太太眼中，颜境长相并不肖似颜封，只不过，那全神贯注习字的认真神态，与颜封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少爷颜境一举成为颜府的最新话题，其热度超过了上一热门话题，那就是五日前，颜成的通房一举得男，二老爷终于后继有人……然而，何氏对于新庶子的不得劲，仍旧没有少丝毫一点：要知道，几个丫头小时候，颜成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一眼。连清瑶也是会爬到爹溪头撒娇后，颜成才算对这个女儿有了一点概念……如今呢，每日用好午膳，必要哼着小曲，去抱一抱那下贱胚子上的小兔崽子……
#
另有晴天霹雳的一件大事，便是那位贵人托人带话给杨老太爷，单方面结束了颜谧的心理治疗，当然，一并送到的还有一张银票，作为这两次医治的报酬……
颜谧实未料到是这个结果，这对于前一世职业生涯上一番顺遂的她，简直无比的挫败！更内伤的是，根本不知晓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直接让这位贵人中途停止了治疗。尼玛连人家长相都没见过啊，连一句话都没有过……这治疗师也当得太憋屈了！
她心内如同百爪挠心，恨不得能冲进宫里问个明白！
然而，等颜谧看到银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