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景苑?”元恪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四下,“这里……”
“回皇上,这园子的假山石阶都是您吩咐拆掉的,您……忘了?”
“哦。”元恪恍然大悟,这景致一变,他倒有些认不出来了;不过现下这院子又比以前另有一番风味。
园中琴声悠扬传来,弥散在空气中,元恪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负手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般。
“皇上。”陈公公小心地叫了他一声,“要不,进去坐坐吧?”
元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琴声飘来之处,“也好。”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声,带着众人向园中走去。
……
觅景苑没有侍卫也没有宫女,一路上寂静之极,只有一众人等踩在草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便远远地见了穆榕榕独自坐在凉亭中抚琴,一如那日初见之时。
元恪放轻了脚步,身后的宫人站在原地不再上前,而此时的穆榕榕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全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抑或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元恪拾阶而上,一直走到凉亭中,负手立在离她数尺之外。这个瞎子,为他带来了这么多烦心事,此时却在此悠然地抚琴,他心中不禁有一丝厌烦,却又不愿打断如此美好的琴音,正在纠结之时,琴弦啪地断掉一根,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谁?”穆榕榕先是一惊,又四下望去,只在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在自己跟前,至于那是谁,她并不知晓,“翠儿,你回来了?”
元恪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陈公公见状连忙提醒,“穆小姐,是皇上驾到。”
“皇上?”穆榕榕忙跪下行了礼,“拜见皇上。”
却久久不闻元恪叫她起身,她跪在原地不敢抬头。在场众人皆不敢言语,不知一向温婉的皇上今日究竟是怎的了。陈公公看了看穆榕榕又看看元恪,欲言又止。元恪有些不满地看了看陈公公,眼中满是不悦之色,陈公公只好低下头不敢言语。
“给朕倒杯茶。”元恪淡淡地说出这么一句。
“诺!”陈公公忙去拿桌上的茶杯。
“朕叫你了吗?”元恪不满地说,半眯起眼睛看着陈公公。陈公公颤颤巍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知趣地退到一边。
☆、春江明月1
穆榕榕自是听出了这话外之意,从地上爬起来向着放茶壶的桌子走去。
“砰——”一声,不知为何她却撞在了桌角上,她疼得皱了皱眉头,摸着茶壶为元恪斟茶,却又不小心洒到了手背上,登时娇嫩的肌肤上被烫得通红,“咝——”疼得她直咧牙。
元恪木讷地看着这一切,轻哼了一声,到底是一个瞎子,他在心里不屑地说道。
穆榕榕定了定神,脸上又出现了她一贯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见她转身径直走到元恪身前跪下,步子估算得一步不差,连方向也没有错。
在场众人皆惊讶地张大了嘴,这个瞎子竟然凭着耳朵也能辨清方位,不由得感慨万千。
“皇上请用茶。”她跪在元恪面前,将手中的茶杯举过头顶,脸上的笑容依然。
元恪也有些惊讶她超凡的判断力,复而又想起了初次见她之时,那时候她还为自己带路,还有日前看见她自己刻苦记忆脚下步子与方向之事,心里有些感慨。
看着她的那双眼,似朝露若明珠,那一脸的温婉笑意却为何将他的心刺痛,他说不出原由。
接过茶杯,他却仍是没有叫她起来,抿了一口杯中香茶,虽然心中怒气未消,可是却为何每一次见了她又讨厌不起来了。
穆榕榕恭敬地跪在他面前,顺从地低着头。她的笑完美得无懈可击,却有她自己才能尝到的自卑。
元恪缓缓放下茶杯,“朕有些饿了,去给朕拿些吃的来。”
陈公公这厢就要传下人去拿,还没出声便被元恪瞪了一眼,慌忙敛住了声。
穆榕榕点了点头,“诺。”语罢起身朝着厨房走去,院子里的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待她走远了,陈公公轻声问元恪,“皇上,你这是?”
元恪起身,伸手拨了拨琴上的琴弦,有些不悦,“朕的事,没有必要向你禀报吧。”
“皇上恕罪。”陈公公低头退下,没有再说话。
元恪修长的手指抚弄在琴弦之上,琴弦之上飘出的便是一首《高山流水》,原来他也是善弄丝竹之人,只是这曲子弹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收回了手指,原来许久不曾抚琴竟已生疏,连曲谱也不大记得了。忽的想起了穆榕榕指下飘出的天籁,真是难以想象一个有眼疾的人要将这琴抚得炉火纯青,要付出怎样异于常人的艰辛。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穆榕榕端着托盘从厨房翩翩走来,那步子丝毫不似一个有眼疾之人,就连哪儿有台阶她也烂熟于心。人还未至跟前,托盘中莲子羹的香味就已飘然而至。
“皇上请用。”她跪在地上小心地将托盘举过头顶。
元恪伸手去接,却怔了一下手僵在原地,,“这院子里,没有奴才吗?”
“禀皇上,觅景苑中只有奴婢与丫头翠儿,今日丫头翠儿 去内务府领膳食去了,故只有奴婢一人。”她继续举着托盘,低着头。
元恪没有再接话,端起莲子羹,一双星眸却看着穆榕榕满手的大小水泡,还有她脸上淡淡的几抹灶灰,可以想象出方才一个瞎子是怎样做出的一碗莲子羹来。
元恪顿了顿,复而又将莲子羹放回了托盘,没有再说一个字,领着众人起身离去了,只剩下穆榕榕还跪在原地。
☆、春江明月2
京兆王府。
丝竹声声绕梁不归。
元愉坐在园中,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地板上,溅起一地瓷片。
“这就是洛阳的‘天下第一’?”他指着面前抚琴的女子问站在身侧的镇南,一双朗目中渗着怒意,冷若冰霜。那手一甩,宽大的衣袖便随着摇摆,一头乌发只随意以玉簪束起,浑身透露出来的霸气咄咄逼人。
镇南满头大汗,低着头不敢直视元愉的眼睛,“王……王爷,这……这洛阳城所有出名的琴师都……都给你请来了,就……就这些了。”
数米之外抚琴的女子吓得浑身战栗,琴声戛然而止,情急之下却不知所措。这个京兆王是出了名的坏脾气,惹恼了他可不是一件好事。其实这最近来过京兆王府的琴师们琴技都着实算得上精湛,绝不是泛泛之辈,可就是不和元愉的口味。这两月以来,他的王府中洛阳城所有知名的琴师都已一一来过,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令他满意。几乎让人以为这个从不听琴的王爷是否耳朵出了问题。
在场的下人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闪失被元愉迁怒,只听得,“下去吧。”元愉压了压火,做了个手势,下人们便逃命般四散而去,偌大的园子里便只剩下元愉自己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双手放在脑勺后面,倚在逍遥椅上,阳光有一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那琴声仿佛又在耳际萦绕。那一日听了穆榕榕的琴声着实让他惊了,那日之后便再也无法从他脑海中拂去,这些时日以来进出府中的琴师不无有琴技胜过她者。可她琴声中那种淡淡的哀伤和笃定的心情却无人能仿效。还有那琴声中暖暖似阳光般的豁然,自是无人能及。
他肯定,她并不是和她外表一样柔弱的女人,他能从她的琴声之中读到她内心深处的信念,而那无比坚定的信念是什么,他却无从知晓。
他这辈子从来不羡慕任何人,而此时却开始羡慕起皇兄元恪来。他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让她为自己抚琴,若是那样他绝不会答应元恪。而他此生自打小开始就在和元恪比来斗去,虽然在争夺皇位的事上他输给了元恪,可是他得到了兵权,这一轮他俩只能是战平。而这次他又怎能再去向元恪讨回她?不,他做不到。对他来说绝对不值得为了一个瞎子让元恪胜他一筹。
“王爷。”是镇南,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看着主子严肃的样子不禁有些胆怯。
“什么事?”他没有回头,继续躺在椅上仰望天空,那里有一队候鸟正列队飞过苍穹。
“皇上遣使来,请王爷八月十五月夕节进宫赴宴。”镇南恭敬地说。
“哦,知道了。”他淡淡地答了,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那碧蓝天空中的候鸟忽的一阵惊叫没有了队行,乱作一团四散而去。
☆、春江明月3
八月十五,月夕节。
没有春节的喜庆却有另一番温馨之感,宫中上下忙忙碌碌,今夜皇上将邀请众臣一同赏月,届时皇太后、皇后及几位妃子也将出席。
这一日碧蓝的苍穹之上万里无云,必是一个赏月的好天气。
穆榕榕坐在窗前,翠儿拿着檀木月牙梳为她小心地梳着头,那一头如瀑青丝垂于身后,若一匹乌黑的绸缎,柔顺无比。
忙碌的宫人将灯笼挂上屋檐,又将院子仔细打扫了一番。自从那日元恪离去之后,十数名宫人便被遣了来,这院子里一夜之间热闹了不少。
穆榕榕一向待人谦和,这些原本就年纪不大的宫女、太监们自是对自己的新主子尊敬有加。今日御膳房的小公公送了些宫饼和水果来,穆榕榕便让翠儿悉数分给他们了。
“小姐,今儿已经是八月十五了,你说皇上还记得当初答应你的话吗?”翠儿帮穆榕榕梳着头发。
“皇上是九五之尊,定不会食言的,我想大概就这几日吧,你且将细软收拾好,免得匆忙。”穆榕榕看着窗外的荷塘,似乎看得见那里的一切一样,“对了,只收拾我们带来的什物便是,其他的不必带走。”她又补充道。
“是,小姐。”翠儿答了,那巧手不一会儿就将穆榕榕的满头青丝梳做望仙髻绾于脑后。“小姐,今日用哪只簪子?”翠儿细细缕着穆榕榕的头发,一边问。
“你做主便是。”穆榕榕嘴角露着一丝微笑,其实绾什么样的发式用什么样的簪子穿什么衣服她皆看不见,又何必问她。
翠儿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穆榕榕心里闪过了一丝悲凉,“小姐。”她连忙说,“不如用皇上先前赐给你的玉簪吧,今日你前去赴宴,我看这个正合适。”说着便从首饰箱中取出那支玉簪。
上好的翡翠簪子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光彩,那头上是精工雕刻的芙蓉花瓣,那翡翠簪子的翠绿之处正好在花叶之处,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不用才也知道一定出自名匠之手。只是这芙蓉雕花的簪子,不知是巧合还有有意。
“我不过是去为宾客抚琴罢了,谈何赴宴。”穆榕榕淡淡地说,静静地由翠儿将玉簪插在发丝之中。
“我家小姐琴技超凡,为宾客抚琴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成为焦点,所以一定要漂亮才是。”翠儿又拿了一朵珠花别在她头上,笑嘻嘻地左看看右看看,甚是满意。“真美!就像仙女下凡!”翠儿放下梳子走开了。
穆榕榕笑而不语,一双眸子若朝露般清澈,哪个女子不爱听赞美,她不过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罢了。想到即将回到尚书府,心中便升起一股暖意,其实对于她来说家的概念已经模糊,那里只是她的归宿。虽然她是穆泰的养女,可是她仍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自己的父母,那个恐怖的夜晚,熊熊的烈火撕心裂肺的喊叫,还有令人胆颤的响雷和那个女人狰狞的笑声,那是她心灵上的一道疤痕,一道血腥的烙印。她的坚强和隐忍只是为了复仇。
爹爹,娘亲……她在心里早已不知唤了几万遍。“孩儿无能,不知如何为二老报仇。”几滴晶莹从她朝露般的眼中滑落,珍珠般落在她的手绢上,不一会儿那绢子就湿掉了一大片。阳光柔柔的照在她脸上,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有闭月羞花之姿,美得那么不真实。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惜,这样无助的她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会表露出来。那双眼中的恨,足以将满园荷塘烤干。
翠儿端了汤水进屋来,见了穆榕榕的样子,便放下汤碗知趣地退了出去。
☆、春江明月4
夕阳西沉,天边还残留着橘红的残霞,一轮明月却已悄然从地平线上升起,银色的光辉柔柔地散在宫里的每一个角落,一片祥和。
“穆小姐这边请。”领路的小公公引着穆榕榕和翠儿向大殿而去,而大殿那边早已是灯火通明,乐声不断。
穆榕榕着了鹅黄的窄袖衫子,袖边的小碎花以金线绣做,下配月白百褶裙,裙上以鹅黄的丝线绘出朵朵芙蓉,粉嫩的花蕊金线描绘。
月光倾泻而下,更是将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衬托得完美无瑕,长长的睫毛之下那双并不有神却又似秋水若朝露的眸子,更是惹人怜爱。
翠儿走在她身后,怀中抱着的便是穆榕榕心爱的琴,今日她并不是前来赴宴,自然是要将琴带在身边。
穿过一条湖上的长廊,踏上一条石阶,大殿就在那柳林之后。
此处的石阶乃三岔路口,从各方而来的宾客都要经过此处才能到达大殿。穆榕榕对此处的地形既不熟悉,自然需要翠儿搀扶一把,可是翠儿又怀抱着穆榕榕的七弦琴,自是不甚方便,于是领路的小太监便主动搀了搀穆榕榕,“穆小姐,小心。”
穆榕榕笑着谢过,轻轻搭着小公公的手拾阶而上。密集的脚步声伴着衣袍擦着地面发出的沙沙声由远而近,不用看,穆榕榕也知道从旁边的路上来了不少人,正想要驻足避让,却听得这一众人等的步子骤然停了下来,霎时一片安静。
“昭仪娘娘。”小公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来人正是兰昭仪,只见她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驻足在穆榕榕跟前,一双杏核眼上下打量着穆榕榕,那一身凤纹彩衣衬得她满身贵气,满头精致的金饰更是显得富贵荣华。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穆榕榕,一抹不屑的笑意挂在嘴角。
“你,就是那个瞎子,穆榕榕?”她轻哼一声,问道。
穆榕榕虽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听闻小公公的恭敬态度,自然已是知道这位昭仪不好惹。
“小女子穆榕榕见过兰昭仪。”她嘴角露着微笑,极有修养地行了礼。
兰昭仪轻叱一声,脸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