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夫人客气的。”小丫头的笑声有如银铃,“那奴婢便告退了。”
“念桃姐姐慢走。”水珠儿急忙应着,走在那念桃身后送了她出去。
念桃?
好有趣的名字。
绿凝不免多看了那念桃的背影一眼。
“夫人,”秋妈在一旁笑着,说道,“老妇乃是奉了侯爷的命,给夫人送些人和东西来的。”
东西和人吗?
绿凝好奇地望着秋妈。
“是。”似是看出了绿凝眼中的疑惑,秋妈和善地笑了笑,道。“按着祖上的规定,夫人当有两个婆子,六个丫头服侍。姨太太当有一个婆子,四个丫头。夫人您乃侯爷正妻,本应按规矩当有两个婆子,六个丫头的。但碍着上头还有两个姨娘,便只当配一个婆子,四个丫头。不过,从前您说不喜欢人多,吵得您也头疼,便只留了嫣翠与水珠儿两人。”
秋妈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今儿吩咐了,说夫人您身子骨柔弱,再派与两个小丫头供您差遣也是好的。我合着嫣翠与水珠儿都是个机灵的,老婆子年迈,恐您使唤不惯,到底拣了三个小丫头,给您过个目。就算是不甚懂事,终究也令嫣翠她们省事些。”
闻听又给院儿加派了人来,嫣翠与水珠儿喜得眼睛亦亮了起来。
003:迟采青的算盘
却见那秋妈身后,有三个方才十二三的小丫头,虽然相貌寻常,但看上去倒都是机灵伶俐的。绿凝如何不能明白这秋妈的心意?嫣翠与水珠儿一直在绿凝身边跟随,虽然比不得郑老太君院儿里的大丫头,但到底还是绿凝贴身的。若是派了个婆子来,年岁既长,又准是喜欢发号施令的,凭白的惹人嫌。不如多派个小丫头,不仅听话机灵,又好给嫣翠和水珠儿使唤,要她们如何不高兴?
从前都道这秋妈做事情考虑周全,办事又稳妥,今儿见了,倒果真是如此的。不由得对秋妈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当下便点头笑道:“如此,倒是多谢秋妈劳心。”
“不敢,不敢。”想这秋妈,虽是郑老太君娘家来的,又是年长,却没有任何的架子。说话举止都是极为恭敬的,倒果真是个做事之人。
“夫人,这里还有侯爷吩咐送来的,都是些吃穿用度,还望夫人喜欢。”秋妈说着,又笑道,“按理,夫人您是应该搬去正院儿的,但却是夫人您喜欢清静,偏爱这‘陶然轩’的。莫怪老妇多嘴,这‘陶然轩’到底还是嫌小些,日后人口多了,只怕不如那大宅子显得清静了。”
秋妈的话里虽然没有挑明,却暗带着好几层的意思,倒教绿凝听着,不由得笑了出来。
秋妈见这容夫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心下便知晓这位侯爷夫人准是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当下便又说了些客气话儿,无非是让绿凝好生休养,调理身体之类的话儿。方才告辞去了,临行前又细细看了绿凝几眼。秋妈边走边想,瞧着那容夫人眉目如画,气质如兰,虽然从前见之,怎么看都是江南女子那一袭病弱之态,令人见之便生得几许扭捏与不痛快。而今,却不知为何,这位容夫人的目光清冽,举止言谈说种不尽的洒脱与痛快,况且又是极为聪敏的,一些话儿既领会得,说出来的更是滴水不露。而静立于此,又有隐隐的高贵之气传来,仿佛眨眼之间便像换了个人儿似的。怪不得那些来过“陶然轩”,见过这容夫人的下人们都道容夫人已然与往日不同了,想来,也不是无稽之谈。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容夫人上次闹着寻死之后,侯爷对这位夫人,却是越来越上心了。
主子上心之人,便是下人们的上心之人,而今这“陶然轩”,完全与往日不同,似乎在一夜之间便热闹起来、喧嚣起来。
嫣翠与水珠儿自带着那三个小丫头收拾了耳房,让她们住下,又忙活着把郑老太君和北靖侯洛瑾送来的那些个东西一一安置了。忙活了这些,又少不得过了大半天儿的工夫。
想这北靖侯府才多大?“陶然轩”的这点消息,眨眼间便转遍了整个侯府。各院儿的主子均是各怀心事,然而最为忿忿不平的便是那一直觊觎着正室之位的迟采青。这位气绿了脸的“二夫人”才刚刚得了信儿,便巴巴地跑到了三姨娘的院儿里,气咻咻地坐在那里,嘴里抱怨个不住。
“青儿,你这又是何苦。”三姨娘挑起眼睛看了看迟采青,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自古都是正室为大,侧室为铺。瑾儿与那容颜圆房,亦是迟早的事。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你便如此生气,那日后……可还得了?”
“三姨娘,”迟采青被说中了心思,脸上已然便是挂不住了,但又恐被那三姨娘看穿了自己,便急忙收了窘态,耐着性子道,“三姨娘,我不过是个偏房,哪里敢指望别个?不过是,听说了今儿……侯爷差秋妈亲自送了三个人过她那里。三个人!三姨娘,您院儿里才几个?她也敢就那么留下了?这不是摆明了是想要故意炫耀她侯爷夫人的地位身份?”
三姨娘本是要伸手去端茶的,谁想手刚刚碰到了茶杯,便顿住在了那里。她稍顿了顿,然后笑着拿起茶杯,道,“那有甚么要紧,我到底是个长辈,难道还要跟她一样了去?”
“到底是三姨娘心地宽和,”见自己的话没有起到半分作用,迟采青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道,“这倒是青儿我为人小气了。我只当是替三姨娘惦念着,终究老侯爷已然仙逝,枫儿又是个只喜游玩,不好仕途的。三姨娘您毕竟不似四姨娘,好歹有老祖宗在旁照顾着。那容颜若是个好说话的便罢了,您、我,好歹都有个容身之处。可您也见了,那容颜如何是个好惹角色?上回水月送去的脂粉盒子,她是怎么对待的,难道您都忘记了么?昨儿晚上,明明是商量好要看她笑话,让她出丑的,谁想,竟让她白抢了半天的风头去。连凝香那样的才情,都被她比了下去。三姨娘,您说,她先前先示以懦弱,又后又撑起了腰杆,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三姨娘,您说,她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儿?”
迟采青的话,让三姨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见三姨娘的脸色沉重了下去,迟采青便轻叹一声,缓缓说道:“青儿不过是一介武员之女,家世并不是显耀,又不是老侯爷亲自指腹为婚的。自知登不上大堂之雅。凭生只愿侍候与侯爷左右便已然心满意足,只叹,人心叵测,能否如愿,又有何人能知?”说罢,又兀自叹息了半晌,便起身去了。
若大的房里,只剩三姨娘坐在那里,兀自想着心事。
那迟采青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这自古侯爷之位便与皇位不尽相同,均视同宗有如仇敌,这世袭的位子,如今虽因那洛瑾是嫡亲长子袭给了他。却并不见得他不生提防洛枫之意,若是此时旁边再有人挑拨离间,说三道四,保不住自己还能否继续留在侯府……这样想着,三姨娘不由得唏嘘悲叹起来。
有道是,女人家无才无德,嫁入豪门便是荣耀。她嫁入侯门,虽然只是个姨娘,但终究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三日三餐人参燕窝想用便用,绫珞绸缎想穿便穿,后来又如愿地喜添一子,本以为此生便可从此尽享荣华,衣食无忧。谁想到头来,还是要时时提防,步步小心。这样想着,这三姨娘也没了饮茶的兴致,只是悻悻地,掷在了桌上。
这边迟采青从三姨娘家走了出来,想着自己那一番言语必会起了些许的作用,又不由得在心里暗喜起来。
突然,一股暗风呼啸而来,直袭向迟采青的脚下。迟采青心里一惊,急忙向一旁闪过,却见不过是粒小石子咕噜着从自己站着的地方滚过去了。
“好身法。”轻轻的一声低笑,含着懒散,带着慵懒与漫不经心,却令迟采青的心里陡然沉了下去。她迅速地转过身,却见在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斜倚着一个银白的人影。一头黑发被银色珍珠抹额束着,垂在在脑后,桃花眼微眯,含着盈盈的笑意望着迟采青。
“是枫儿啊,”迟采青心里虽然满是警惕,却终究还是笑着说道,“我还当是谁,却原来是你这顽皮的小子。方才我刚送了几包果子给三姨娘,你还不快去吃来?”
洛枫,却根本不领迟采青的情,只是挑起眉毛,打量了一下迟采青,淡淡笑道:“从前都道你是武将之女,却从未见过你展露身手,昨晚见了你所抛的暗器,方才对你高看了一眼。”
“枫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迟采青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洛枫,然后笑道,“甚么暗器,甚么身手,我可是当真听不懂呢。|”
“很好。”洛枫点了点头,然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想来这天地之大,哪里都可能会暗藏玄机。着实是有趣啊,不过……”
“不过女人啊,到底是女人,”洛枫一边摇着头叹息,一边说道,“女人是藏不住秘密的,因为她们的心里,装满了儿女情长,和满满的……忌妒。”
迟采青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看着洛枫一脸的戏谑,完全一副嘲讽地表情。
“枫儿,你想说什么?”迟采青沉声问道。
洛枫,却只是淡然笑了笑,对迟采青所表现出来的警戒完全不以为意。
“不要忘了,北靖侯府乃是习武世家,纵然那晚我大哥因为欣赏嫂嫂的舞姿而失神,但你终逃不过我的视线。”
说着,便转身款款离去。
只留下迟采青一人,铁青着脸色杵在了那里。
004:把诗集共论风月情
“陶然轩”里一下子加了三个小丫头,便突然觉得热闹了很多。先前屋里屋外的,都是嫣翠和水珠儿的身影,总觉得懒懒散散的。而今,却是人来人往的,连屋子也嫌拥挤了。
“嫣翠姐姐,这是夫人的莲子羹。厨房里刚儿送来的,说是夫人昨儿受了寒,这个暖胃。”那三个小丫头里,有一个瓜子儿脸、细长眼睛的,看上去总是笑眯眯的,最是讨喜,说话也最为利索,所以甚是得嫣翠喜欢。这小丫头递上一个白色青瓷花雕花的瓷盅,那嫣翠接了,打开盖子,用汤勺舀着。刚刚煮好的了莲子羹,散发着浓郁的清香,热气腾腾的令人好不欢喜。
绿凝闻着这莲子羹的清香,心里也愉悦了几分,便将视线从书卷上转移,抬起头来去看那小丫头。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回夫人,奴婢乃乡野之女,在家排行第五,我娘只唤我小五子。后来来这府上,府里主管下人的婆婆嫌这名字粗鄙,便唤我作小红的。”小丫头脆声道。
“小红?”绿凝禁不住吃笑,“若说小五子粗鄙,这小红便是雅了的?”
小丫头想了想,也笑了出来:“夫人见笑了,奴婢没读过书,也不识得几个字,果真是不知哪个更雅些。”
小丫头的话倒叫绿凝与嫣翠都笑了出来,那嫣翠果真是个识得眼色的,急忙转向绿凝道:“夫人,这小红说得对,我们这些做下人,跟了哪个主子,便连姓氏都要依着自家主子的。若是主子满腹经论,那奴婢们的名字也跟着风雅讨喜,若主子是个平庸的,自然连名字也是不雅的。夫人的才情乃是众所周知的最高,如何不与她个好听的名字,出去也好教外人看了还能称赞称赞。”
绿凝被绿凝逗得忍俊不禁,抬头又见在门边静立着的另两个小丫头,少不得又好奇问道:“你们呢,都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们的名姓也不甚风雅,不如夫人一并与我们个名字罢。”到底是秋妈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那两个小丫头见状便急忙笑着说道。
绿凝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却见诗卷上有诗云:“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便笑道:“我便且借古人的诗,与你们几个好名字。便是不雅,终也是取了古人的意境,如何?”
三个小丫头皆点头称是。
绿凝遂与这几人取了名字。那瓜子儿脸的,因着最为机灵可爱,便唤她作“初露”,其中那个圆脸儿的,唤作“筝儿”,而另一个略瘦的,唤作“明心”。
“夫人偏心。”水珠儿挑着帘子走进来,手里却是端着一碟白色讨喜的点心,祥装不快地笑道,“怎么我们就是水珠儿,嫣翠的,偏她们三个刚来,便又是‘初露’,又是‘明心’的。”
“你这丫头,醋吃得好没道理。”还不待绿凝回答,门外便有人朗声笑着说道。
绿凝与一袭人回身望去,却见一个眉目端正的青衣小子挑了门帘,恭敬地回过身候着。而举步从容走进来的,却是那穿着紫玉蟒袍,头戴紫金冠的洛瑾。
“侯爷!”屋内之人均惊唤道。那三个新来的小丫头更加地惊喜交加,便是呈现出手足无措的窘态来。
这家伙怎么昨儿才被赶走,今儿便又厚着脸皮来了?
绿凝颦着眉,瞪着洛瑾。谁想这洛瑾却大大方方地在绿凝身边坐了下来,又径自解了那紫金冠的带子。这边嫣翠立刻走过来,接了那紫金冠,递与了初露,又急忙唤筝儿前去倒茶。
“想那水珠儿,本是露水之尖,众水之心,最晶莹的一点。如此伶俐的名字,却为何还不喜欢的?”窗外阳光点点洒落竹间,翠色斑驳,满园翠色一并涌进了屋子,而洛瑾剑眉高挑,眼眸深邃,紫玉蟒袍愈发显得他气宇轩昂,气势如虹。
水珠儿见洛瑾如是称赞自己的名字,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蛋儿也羞得红了。
这小丫头,果真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绿凝无奈地瞪了一眼水珠儿,便转向洛瑾,充满了狐疑看着他。这家伙今儿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竟一反常态地说起了好话儿,是想要来套近乎么?还是,又有什么消遣自己的把戏来的?
“身子,可是好了些?”洛瑾转过头来,稳稳接住了绿凝的目光,神态自若。
“劳侯爷惦念,容颜已然好得多了。”绿凝的回答亦是深藏不露,眉目间,却看不出半分的感激之情。
洛瑾只是点头,这边水珠儿端了茶来,恭敬的递与了洛瑾。
“侯爷吩咐了,今儿晚餐在‘陶然轩’吃。”那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子朗声对嫣翠说道,“你们自可现在与我前去吩咐厨房。”
“是。”嫣翠等人巴不得有个借口好大家散了,只给两个主子留点空间,这会子又听说侯爷要留下来吃饭,更是喜得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急忙应了那小子的话,急急忙忙地躬身退了出去,又快步奔向厨房吩咐准备晚餐,并且将那正堂收拾了去,准备晚餐。
屋子里眨眼间,便只剩下了绿凝与洛瑾两个人。
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