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更是号啕大哭。
“你……唉。”郑老太君终是不忍,几番张口,最后却只是叹息着转过头去。
“老祖宗,我瞧着这孩子也是天可怜见儿的,您的身边总要有个人知冷知热的,”四姨娘也劝道,“想这红药毕竟伺候了您老好几年了,您的习惯爱好哪有她不知道的?便是再提携一个上来,要多久才能体会这番情谊?常言道,衣是新的好,人是旧的好。您呀,就依旧收留下她罢。”
正说着,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之声,一个冰冷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给老祖宗请安。”
红药的身子,在听到这声音之时便陡然震了震,一脸的惊恐。她慢慢地回过头,却见三姨娘正站在门口,淡漠地看着自己。而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一袭紫色长衫的洛枫。这洛枫一头长发梳起,被分辫成几缕,最后由一颗硕大的珍珠缀着,那神秘而又魅惑的紫,使得他那双桃花眼更具神秘与诱惑,魔鬼般美艳到令人窒息。
红药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乞求,凄切地望着洛枫。而洛枫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向她看过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望向了另一侧。
红药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她缓缓地转过身,面色苍白地低下头去。
“哟,这是在做甚么。”三姨娘淡淡地笑着,看着红药说道。
郑老太君看了看三姨娘,她的眉皱了起来,有心想要说话,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三姨娘,你来得正好,”四姨娘见三姨娘来了,便急忙说道,“正好帮我劝劝我们的老祖宗,这好端端的,又说要给红药寻门亲事嫁了。这孩子自幼便服侍于老太君,哪里舍得嫁人,在这里哭了半天,怪可怜的。”
三姨娘,却只是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红药说道:“老祖宗毕竟也是为她好。”
说着,她那下垂的唇角便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颤,道:“红药毕竟大了,正如那民间所言女大不中留,终是要有个家室方才安稳。民间的苦日子自是不能过得,但凭着她伺候了老祖宗这么多年,帮他寻个家世殷实的倒是不难,到时候相夫教子,也不妄她伺候老太君这一场了。”
一席话说得那红药的身体愈发地颤抖不已,郑老太君亦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三姨娘,”红药终于悲呼着,转向三姨娘,哭道,“红药只是一介丫头,从未抱着想要攀附权贵的念头。红药不要家室,不要相夫教子,红药甚么也不要,只求能在老祖宗左右服侍。请三姨娘开恩,帮我求求老祖宗留我下来罢。”
面对红药的这般苦求,三姨娘却依旧是一脸的不为所动,她冷冷看着红药,眼睛里没有一丝的触动,也没有一丝情感的波澜。
红药见状,便只得转视线转向站在三姨娘身边的洛枫,口里凄切道:“二少爷……”
那洛枫缓缓抬眼,望了红药一眼。那眼中,并无半点怜惜,更无半分感情,那是如雪似冰的眼神,比这世上任何的东西都冷、都硬、都伤人,它像刀子一样剜着红药的心,瞬间鲜血淋漓,连疼痛都一并被剜了出去。
红药最终死了心。
她的身子微颤,牢牢地望住洛枫,半晌,方才慢慢地摇头。她的表情是那样的难以置信,她的心情是那样的悲恸,她全身的力气已然都被抽走,让呼吸都似乎变得多余。
红药缓缓地站了起来,她转过身,对着郑老太君露出一抹凄切地笑容,说道:“老祖宗,您待我恩重如山。红药还是那句话,红药真心实意地想要回报您老人家的恩德,便是今生无以回报,来世……也定要偿还您的恩情。”
说罢,跪下来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这三下几乎拼尽了红药的全部力气,竟将她的额头叩得破了,鲜血流在原本清秀的面上,看上去有几分骇人。
那郑老太君心里如何好过,却又不想再去看红药的脸,只是兀自闭了眼睛默不作声。
红药自此,再无念想,遂转过头,匆匆地冲出了正堂。
临行,她还是望了洛枫一眼,那眼神虽然匆匆,但却凄绝无比,充满了怨充满了恨,绿凝还来不及呼叫,药红便冲了出去。
“拉……”紫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了一愣,但随即便回过神来,大声喝着,“快拉住她,拉住她呀!”
说着,便疾疾地跑出去,唤道:“来人,来人!快拉住她。”
外面依旧闹成一团,正堂里面,却有如冷风在此盘旋,每个人的心里都尽是凉意。
绿凝默默地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望着已然消失在眼前的红药的背影。她是见惯生死的,不是么?皇宫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因为一些琐碎之事掉了脑袋。有的,是因为一句话;有的,是因为一件事;有的甚至只是因为一个眼神和一个举动。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并不及因绿凝而丧命之人来得冤枉。有多少人,只因为绿凝一句玩笑,因为绿凝一时兴起的玩闹,甚至只是因为绿凝偶尔的食欲不佳,而命丧黄泉?那皇宫的嫔妃,又有多少是因为轻视自己,抵毁自己而被打入冷宫?
却原来,走到哪里,都免不了看到那被人左右的命运。却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最终做出我们的选择。
如果最终都注定要如此痛苦的活着,如果最终都要注定我们无奈地结束我们的生命,却为何,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历经这生的劫难?
到底,谁能给我答案?
一个下人匆匆地跑进正堂,惊慌道:“禀老祖宗,红药她……跳井自尽了。”
回到房里,绿凝自是沉默着,连话也不愿说上一句。嫣翠等人自是觉得红药平素里待人亲善,又是个知情达理的,在众丫头里,她算是人人羡慕的楷模,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每每思及此处,便觉既心寒又悲伤,暗自叹息不已。
绿凝兀自望向窗外好一阵子,方才回过头来,看到嫣翠正将一件衣裳叠起来,又铺开,铺开,再叠起来。而水珠儿则坐在桌边儿,满面忧愁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些小丫头们,则在门口垂头丧气,睫毛上都沾着泪珠儿,这几个小丫头原是刚进府不久的,今日见了这般的场景想必也都是思及日后自己的归宿,免不了觉得前途毫无光明,悲伤难过。
瞧着这满室的悲伤气氛,绿凝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都在做甚么,如此沮丧,倒似天塌下来了不成?”
几人被自己的主子一吆喝,倒似如梦初醒,纷纷抬起头来看向绿凝。
“夫人,您瞧奴婢真是该死,您口渴了罢?奴婢这就去给您泡茶。”嫣翠最先笑着说,转身便要去泡茶。
“你且回来。”绿凝扬声道。
嫣翠止住了脚步,便回过头来看绿凝。
绿凝深吸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屋中这几个小丫头。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对于今日的不安,和对于未来的迷茫,这种神情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她的心里止不住地一疼,然后轻轻叹息一声道:“夫人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我的心里何尝不曾难过?”
小丫头们纷纷低下头去,沉默着。
绿凝又道:“想你们离开家乡,来到侯府,为的不过是个生计。我容颜虽非圣贤,亦没有无上权利,但至少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有你们主子一天在,就绝不会亏待你们。但凡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愿望,大可以跟我讲,我能做主的,自会为你们做主。你们只要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等到你们大些了,要去要留,都随你们。”
绿凝的话让这几个丫头纷纷抬起头,用带着诧异与惊讶的目光盯着绿凝。
033:法华寺里解心结(上)
绿凝再次叹息,对嫣翠和水珠儿道:“这样的话,本夫人已然对你们两个说过许多回,以后自不会再重复。你们两个跟得我最久,而今却也要这般郁郁寡欢么?如此,倒凭白让那三个丫头心里没了底,更叫你们的主子心里如何难免舒坦?”
那嫣翠与水珠儿倒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好夫人,都是奴婢们不好。怎地见到红药就无端地伤心起来了,奴婢们何等荣幸,遇到了夫人。夫人平素里对奴婢们怎样,奴婢自是知道的,就凭着夫人的一片心,奴婢们也要终生地服侍夫人您!”
说罢哭个不住,那三个小丫头自进了府,绿凝便是她们第一个主子,平素里吃得好睡得好,又无苛责打骂,自知遇上了好主子,这会子又听到绿凝说了这番话,更愈发地感动,当下也跟着跪下来,直擦眼泪。
这番场景,倒是气得绿凝直跺脚,啐道:“你们这几个死妮子,倒是给我号丧呢?都快点给我起来,该洗脸的洗脸,该端茶的端茶,休要再哭,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个丫头这才破涕为笑,纷纷站起来,擦着眼泪扭身去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绿凝只在心里暗暗苦笑。
傻丫头们呵,怎叹你们还是如此年幼无知,如何会有终生之说,又如何会有不弃之约?需知这世间的万物,都没有一成不变的,物换星移,谁又知道明天孰离孰散,孰生孰死?我绿凝,也只能承诺,只要我在一天,便让你们快乐无忧罢。
想到“快乐无忧”这几个字,绿凝的心里却又无端地一疼。是谁曾说过来着?“凝儿莫怕,只要有皇兄在这儿的一天,就一定会让你快乐无忧。”
于这深深的府坻之中,于这根本无力确保自己生机的小丫头们身上,绿凝突然间领悟到,原来有些人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需要人的保护。而你,若是想要保护她们,就必需要变得强悍起来。那时候的永嘉帝也是这样的么?当他握着自己的手,微笑着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万事有他的时候,他在背后,到底背负了多少痛苦?
永嘉呵永嘉,在我的心里,可曾也出现过如此的彷徨?在你的眼中,可曾也像多现在这样,看穿了生死,看淡了权势?绿凝的心,再一次的疼起来。
这边据说是有人将红药的尸首捞了起来,因着红药一无家人,二无亲眷,便也无处着落她的丧事。倒是紫芸禀了郑老夫人,说到底是人在郑国公府投的井,又是个忠贞地下人,郑国公府理当厚葬于她。斯人已去,郑老太君自是念着红药的好,如何能不领紫芸的这个情?那郑老夫人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划了五十两纹银给紫芸,差她去厚葬红药,暗里又称赞紫芸是个明事理会办事的。这紫芸明里暗里都做了人情,自是喜不自禁,只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口棺材,将红药草草葬了,此事亦不必详说,只是转眼便到了第三日,北靖侯府与郑国公府一行人清早便如约前往天华山进香。
这天华山乃是在距京城三十里之外的一座山,那山上的“法华寺”香火甚旺,沿途倒是也有些风景,使人赏心悦目。
绿凝坐在轿上,挑起桥帘,看着轿身两边高耸入云的松柏伸展着枝叶,骄傲地迎接着阳光,那骄阳亦洒下点点金光在翠绿的草地之上。丛丛灌木盛开着朵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儿,有蝴蝶在林间翩翩飞舞,见有人来,亦是不怕,只是扑扇着翅膀轻盈地飞远了。而里面飞起的鸟儿,在林间自由穿梭,只听得鸟儿声阵阵,只闻得花儿香芬芳,这宁静的空气倒使得绿凝的心里充满了自在与祥和。
洛枫与郑玉自骑着马儿时而前时而后地跟着,那洛凝香自是个闲不住的孩子,总是挑起轿帘,要么与洛枫绊两句嘴,要么与郑玉说笑一番,甚是开心得意。绿凝懒得理那洛枫,每每见他骑马走过来,便放下轿帘,兀自坐在轿里。那洛枫也不再吵她,对绿凝的不理不睬只是一笑了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轿子方才停了下来。
挑开轿帘,却看到轿子只在离山门不远之处的平台上便停了下来。
有两个身着灰衣的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请一行人下马、下轿。说这是寺里的规矩,无论所来之人身份地位何等显赫,都要在此下轿下马,以步行上那九九八十一个台阶方才得到到达寺里,又称,那八十层台阶可消生平业障,增加福报。
绿凝下了轿,抬眼看去,果然有长长的一段台阶连着一个端庄肃穆的寺院。台阶乃是用青色石板铺成,干净而平整,有一个青衣的老僧正在清扫着台阶上的落叶。一切都是安静的,寂静的空山,唯有木鱼声阵阵,伴着那老僧清扫落叶的唰唰声传入耳中。远远,便可嗅得到檀香淼淼,令人于内心之中生得几许祥和。绿凝倒产生了几许好奇,既说香火如此旺盛,却又为何在外面看得如此冷静?而且这台阶如此之长,不晓得那郑老太君与郑老夫人又是怎样走上去的?
“老祖宗,这台阶好长,我们可是要怎么走上去?”珍姨娘等人纷纷眺望着那一层层的台阶,愁眉不展。
“糊涂,”郑老夫人板起脸嗔道,“你没有听刚才这位小师父说,这九九八十一层台阶是可以消除生平业障,又可增进福报的。我们今儿走上去,就可保郑国公府家业昌平,来世更享富贵。”
上了年纪的人,对于神佛之事自然都是极为在意的,珍姨娘便也不好再多过言语,只得依言跟在了那郑老夫人的身后。
绿凝看了一眼郑老太君,这位北靖侯府的老祖宗,满脸虔诚地望着那不远处的古寺,此时已近巳时,正是阳光渐炽之时。阳光照在郑老太君的脸上,令她的额角都微微渗出汗珠儿。即便如此,这位老祖宗却仍然执着地唤道:“咱们走。”
旁边立刻有一个小丫头应着,上前一步扶了郑老太君,慢慢地朝着台阶之上走去。绿凝看到那丫头却不是念桃又是何人?想来,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人是不可被取代的,说什么贴心之人最难寻,结果,却还不是依旧新人换了旧人?既有如是说,还道甚么恩,记什么情?先前所流的泪,所动的情亦有何用处?想这郑老太君也忒地有趣,今生便是在身边可珍惜之人都不曾有一丝留恋,还频道奢望来生又有何用?
这样想着,绿凝的唇边不禁绽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来。
“嫂嫂,我们快走呀。”洛凝香招呼绿凝道。
“好。”绿凝点头,却也并不急着走,只是慢慢地,跟在所有人的最后面,由嫣翠扶着,慢慢地走上去。
如此众多人走上台阶,那清扫台阶的老僧却依旧故我,连头也不曾抬得,只是慢慢地扫着落叶,一个台阶,又一个,一层,又一层。郑老太君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他便也连看也不看的,扫帚伸过去,险些碰到人。那些显贵的“香客”都忙不迭躲闪着,有心想要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