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花落燕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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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落燕云梦-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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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悲凉,缓缓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敢带你一起前去?等我死了,你再这样哭还不迟。”我惊讶抬头,见身后跟随的众人都低垂着头,立刻明白了他介意什么,朝臣之中有人知晓我和李景隆昔日关系,如果我当众失态,必然招致话柄和非议,立刻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曹国公府门外,挂着两个白色的大灯笼,先到报信的内侍和众朝臣跪俯在地,道衍和朱能、丘福跪在同列,却穿着黑色的僧衣,相貌依然清癯,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超然世外之感。朱棣径自向灵堂走去,众臣跟随在后。道衍向我投来一眼,我轻轻走近他,问道:“姐夫,飞琼可好?最近没有见她进宫来了。”唐氏兄妹相继离开人世,朱高燧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是他并没有唐门的血统,唐飞琼才是唐门主人的唯一后代,她恰好是十六岁的花季年华,性格活泼、秀美可人,我非常喜欢她。道衍低头轻声道:“她在家养病,此事臣改日再禀告娘娘……”
我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等她好了,让她来看看燧儿吧,燧儿很惦记她。”道衍道:“臣会向皇上请旨。”灵堂,一片雪白。李景隆的灵柩前跪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正是朱浣宜。她的左右脸颊上虽然隐隐有数道粉红色的浅淡伤痕,却象有意精心勾画出的妆容,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乌黑的鬓发上,斜插着那枝驻颜的珠钗“中原一点红”, 清纯可爱,一如昔日。朱棣拈香默祷后,对灵堂中的朝臣道:“都出去吧。”朱浣宜抬起头,我看到她那双被哀伤和愁绪填满、被泪水润泽得红肿的大眼睛,心中剧痛,走近她叫道:“浣宜!”
她扑到我肩上,带着哽咽说:“是蕊姐姐吗?果然是你!你来了!”我忍住眼泪,低声问:“景隆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朱浣宜骤然摇头,说道:“不,不能见。棺柩封了……他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你来了,不要见他……以免皇上生疑。”她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细若蚊蚋,朱棣本来离我们不远,或许是听见了这一句,他举步走出灵堂。朱浣宜语带凄楚,说道:“他知道你一定会来,皇上也一定会跟着一起过来……”我注目案上灵位,案后洁白的帷幔遮掩着李景隆的棺柩。除了朱棣,他是惟一一个和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也是元妍的第一个男人,金殿上那一眼,竟然是我和他最后的诀别。我看着她脸颊上自毁的伤痕,心中无限愧疚,说道:“浣宜,对不起。如果当初我不随他从朝鲜回来,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她眼底掠过淡淡的幸福光彩,说道:“蕊姐姐,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也没有受苦。如果不是这样,景隆怎么肯娶我?他走之前告诉我,他……喜欢我。虽然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妹妹,不是他最爱的人,可是我不怨他,这几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过得很开心。”听到这句话,我如释重负。他们本来就该幸福,无论李景隆对朱浣宜吐露的心声来得多么迟,他们终究有了这样心心相印的一天,年少时的执着、疯狂、迷恋,随着年岁消长,终究转化为细水长流的温情。

我握着她的手,问道:“他的病,难道太医院没有办法吗?”朱浣宜道:“编修《永乐大典》的时候,他整日整夜都在文渊阁,前些天他下朝回来就病倒了,太医院的药他都照方服用过,始终没有起色……”说到这里,她的眼角开始溢出水痕。我走到案前,拈起三柱香,轻声道:“景隆,妍妍来看你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外面雨丝飘飞。泪眼迷朦中,我痴痴凝望那座小桥,仿佛看见远处小桥畔有一位手执羽扇的青衣公子,衣角随雪花轻轻飞扬,曼声吟诵:“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细雨突然停住了。

朱棣撑着一把伞走近,将一件紫色貂裘披风披在我肩上,温和说道:“下雨了,可以回去了吗?我刚才去看了你原来住的房间,他对你竟然如此用心,以前我太疏忽这些事情了……”那个粉红色的美丽小房间,是李景隆为我精心设计的梦幻殿阁,任何人走进去都能体会到“精致”和“用心”,他似乎有所感触。
我点头道:“回去吧。”
第十二章
万寿圣节

秋风乍起时,湖衣感染了风寒,我前去凤泽宫探望。朱高燧和几名小公主在殿外笑闹玩耍,我们正在闲聊之时,一名谨身殿小内侍进殿说道:“皇上今晚在仪华殿中设宴,请二位娘娘一起过去,命奴才来接娘娘。”湖衣轻轻咳嗽几声,说道:“妹妹陪皇上一起去吧,我身体有恙,宫里孩子们又多,放心不下他们。”朱棣对她关怀备至,赐予她衣食用度都是皇宫中最最上乘之物,却从不在凤泽宫留宿,也没有对她表示出亲密举止,她一心抚育皇子公主,闲暇时诵经念佛,虽然身为贵妃,人在皇宫,却依然如同在明月山庄一样淡泊。我有意笑道:“姐姐不去,我也不去。那些大臣都在殿中,一定有歌舞,让他独自尽情欣赏欣赏吧。”湖衣向我投来一眼,柔声道:“他如今是转性了,只怕那些美人歌舞都看不入眼,妹妹快些去吧,以免让他久候。他虽然不忍心责怪妹妹,心中一定还是挂念着的。”我起身对湖衣道:“那我去了。姐姐记得按时服药,早点歇着。”湖衣微笑道:“听说宁王回京了,你昏迷着的时候,他时常让宁王妃进宫问候你。你和他有好些年没见了,你快去,不用担心燧儿。”我从凤泽宫走出,想起从金陵城破之日至今整整六年没有见过宁王和宁王妃,不知他们近况如何。走到仪华殿前不远,一个身穿王袍之人正要带着几名随从进殿,身形模样正是宁王,他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竟然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不禁微笑道:“原来是小皇嫂。”他依然像十几年前一样调侃我,称呼我“小皇嫂”,我脸色微红,说道:“王爷不要取笑我了。”宁王神色稍敛,英挺的双眉带着几分豪气,对身边内侍说道:“将本王给后宫娘娘们和小殿下带来的礼物送到凤泽宫去,请贵妃娘娘收下。”
我问道:“是什么东西?”他道:“江西的瓷器都是上好的,我亲手绘制了几套茶具,让他们烧制出来,成色光泽都不错,特地带来给你们玩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手工粗劣。”我忙道:“我们怎么会嫌弃?湖衣姐姐最喜欢品茶,一定很喜欢茶具。”他似乎想起什么,对我说道:“我亲手制了一架琴,音质清越优美,本想送给你……没有带进宫来,放置在宁王府中,明天我再让人献进宫中。”
我想起,云蒙山与他在碧潭畔共奏琴曲之时,他曾经说过要亲手制作一架旷世宝琴,心中微动,问道:“是飞瀑连珠吗?”他深深看我一眼,说道:“不错,正是飞瀑连珠。”郑和从殿中迎出来,恭声道:“奴才参见王爷,请王爷进殿。”我们一起进入殿中,我发觉几位藩王都在座中,朱棣同周王轻声说着话,周王与他年纪本来相仿,却因建文时期被幽禁流放,看起来竟比他还要年长几岁。安王、辽王等藩王刚过而立之年,一个个气度雍容,晋王、楚王都已经薨逝,晋王长子朱济熺、楚王长子朱孟烷分别承袭了父亲的王爵成为新的晋楚藩王,与太子朱高炽坐在一起。他们见宁王进殿而来,纷纷起立致意,小晋王朱济熺忙出列道:“侄儿济熺参见十七叔!”他是晋王与邓妃所出嫡长子,面容有五六分像他的父亲,我凝望着他的侧影,想起顾翌凡的模样,不觉又是一阵心痛。宁王躬身向朱棣拜道:“臣弟参见皇上!”朱棣示意他归座后,他又对诸王笑道:“皇上今年的万寿圣节,可要好好庆贺一番了。”安王急忙附和,说道:“皇上为国事操劳,登基以来不曾办过私庆,如今天下太平,黎民安居乐业,皇上一定要给臣弟们一表心意的机会!”代王、辽王、小晋王、小楚王同样出列,一个个神情激动、言辞恳切,劝说他为自己庆祝生日。朱棣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紫眸轻轻看向我,淡然说道:“前几年天灾不断,朕实在没有心情,今年你们一个个上书上表,一定要为朕庆贺生日,看来朕无法推辞了。
你们远道而来,看看宫人们的朝鲜歌舞吧!”殿中一群歌舞姬都进场而来,都是朝鲜服装打扮,鼓乐声起时,她们手执折扇,随着节拍跳起了朝鲜宫廷舞蹈。诸王没有见过这样极富异国风情的舞蹈,一个个看得入神,赞叹不已。我低垂下头,默默无言,我早就从历史中知道朱棣的生日在秋分之时,但是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陪伴他过生日的机会。整整十五年,我们竟然从没有相伴度过一个完整的秋天。洪武二十五年到洪武三十年的那几年,我在金陵、他在北平,分隔于两地;洪武三十一年的秋天,我跳下了断崖;洪武三十二年到洪武三十五年,“靖难之役”硝烟弥漫,我们形同陌路之人;永乐元年到永乐四年,我一直昏迷不醒。他见我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轻声问他道:“我不是为这个,你为什么这些年都不肯为自己过生日?”他眸中光影幽邃,说道:“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过什么生日?还有三天,你要想送我礼物,还来得及。”我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断定我会送他礼物,忍不住故意说道:“我才不会送礼物给你!”他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真的不送吗?”我注目场中舞姬,忽然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吕婕妤,她的舞姿轻盈优美,似乎受过相当好的宫廷舞蹈训练,她身穿着淡紫色的舞蹈服装,有意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吸引了不少追随欣赏的目光。她将数柄折扇从空中循环抛弃又落下,稳稳接在掌心中,丝毫不乱,折扇增加到第五把的时候,众人齐声喝彩,朱棣本来关注着我,听见喝彩声,向场中看过去,赞道:“好。”吕婕妤似乎听见了他的称赞,向他展示了一个美妙的屈膝礼,珠唇含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他看过来。朱棣不好声色,与宫中妃嫔始终保持着距离,对吕婕妤的暗示似乎并不在意。我早已看出她对朱棣暗含情意,这位来自朝鲜的女子的确是天生丽质的美人,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我心中明白,有意倚向朱棣怀中,仰头说道:“棣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立刻低头微笑,伸手拥住我道:“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我微微噘嘴道:“你喜欢的东西,都是淡紫色的吧?”他紫眸中光芒闪动,似有所悟。恰在此时,吕婕妤的折扇倏地从空中落下一把,“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毯上,一把折扇坠落后,她立刻乱了阵脚,舞步和手的动作衔接不上,那些折扇很快就纷纷坠落下来。她眼含热泪,跪地面向朱棣叩首道:“臣妾失手,今天在皇上面前露拙了……”朱棣神情平静,毫不在意道:“朝鲜的舞蹈与中国果然不太一样。
据朕所知,朝鲜国王宫里并不常用你这种颜色的衣服,朕倒觉得她们的大红色更赏心悦目。”吕婕妤并不笨,她听出了朱棣隐含的话意,叩首道:“臣妾遵旨,以后一定记住更换红色舞衣,再来给皇上献舞。”她们退下后,小晋王朱济熺有心讨好他,上前说道:“谢皇上赐赏歌舞,朝鲜舞蹈果然精彩绝伦、与众不同,朝鲜美人都是天姿国色。”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如果喜欢朝鲜女子,朕给你们每人赐赏一名带回王宫去。”诸王听见他说赐赏朝鲜能歌善舞的美人,大多表示出欢欣喜悦之色,叩首谢恩。宁王起身出列,说道:“臣弟多谢皇上,只是臣弟这些年一直居住在南昌郊外草庐中,恐怕她们住不惯,唐突美人。”
朱棣唇笑意凝固,说道:“朕听说你那南昌郊外草庐排场早就胜过了官员宅第,你如果担心美人住不惯,不如搬迁回南昌,朕给你建造一座新王府。”我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抬头见诸王都收敛了神色,不敢接话。宁王毫无惧色,仍然摇头,眼中带着恳求之意说道:“皇上,臣弟不要新王府,更不要封赏的宅第,臣弟的王号受之于父皇,只求有生之年能够回到大宁,即使不为王侯,做个平民百姓亦可!”朱棣淡然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情?朕四年前曾经告诉过你,大宁都司俱已内迁,边疆平安无事,不必浪费兵力镇守。倒是南昌地处中原,位置险要,你在那里正好合适。”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实情,细想却毫无道理。北蒙古对明朝的威胁从来都没有解除过,将大宁都司内迁意味着大宁防卫的松懈,非常危险;反观南昌,虽然邻近湖广,在和平年代,根本无从谈起“位置险要”四字。这一切不过是他阻止宁王回到大宁的借口而已。兵权尽释的宁王朱权请求他让自己返回大宁,无非是思念故土,并没有别的图谋。朱棣有负当初“中分天下”之约,一定担心宁王暗中不肯就此罢休,宁王的智谋和能力都不在他之下,大宁比北京地势更辽阔,北面的蒙古“兀良哈”族,正是当年的“朵颜三卫”,如果宁王回到大宁,召集起这些旧部占地为王,朝廷并不容易控制住他们。
因此,他绝不可能答应宁王的要求。史载朱棣登基后,连续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将宁王徙封于南昌,远离大宁;第二件事是将大宁行都司迁移至保定;第三件事是割大宁之地。他不惜削弱北部边防力量,以防止宁王与自己争夺皇位,却必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在蒙古地区脱离中原政权控制的时期之内,大宁是明朝边防的战略要地,当时大宁与宣府、辽东并列成为抵御北蒙古袭击的第一道防线,早在朱元璋统治的洪武时期,他就命徐达西自古北口、东至山海关修筑关隘一道,作为第二道防线,设大宁都指挥司及大宁左、中、右三卫,洪武二十四年宁王就藩大宁时,又增置卫所十余处、设立儒学。控制大宁,对于制约北蒙古是十分必要而且关键的,在朱棣下诏拔大宁至保定后,大宁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朱元璋经营大宁的一番心血全部付诸东流。辽东到宣府的防御线被切断,朱棣随后又将原就藩开原的韩王朱松改封平凉、辽王内迁广宁、谷王内迁宣府,固然解除了他们对皇位可能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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