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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想他所说的“她”,一定是权元妍,答道:“臣妾十分仰慕贤妃娘娘,臣妾曾听姑姑说起过当年承蒙皇上与贤妃娘娘恩典返回故乡,一直很惦记娘娘。”
他本欲离去,听见这一句后突然转身,问我道:“你姑姑?难道就是当年那姓吕的朝鲜宫人?”
我见他肯主动问我话,心中暗喜,恭恭敬敬答道:“吕宫人就是臣妾的姑姑,姑姑在家乡不知娘娘近况如何,十分思念娘娘,时常替她焚香祈福。”
他英俊成熟的面容显出一丝痛楚之色,不再和我说话。
我以为他会这样离去,不料他的身影遁去后,夜空中竟然留下袅袅余音:“你如果想见她一面,就随朕来谨身殿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我惊喜不已,谨身殿是朱棣日常起居的宫殿,我当然不会错过这次和他单独相处的时机。况且,我的确很想看一看权元妍的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在等候我跟上他,我急忙加快了脚步。
我小心翼翼跟随在他身后,我们迈步进入谨身殿时,所有的随从立刻关紧了宫门。
我们穿过几道宫殿和长廊走过后殿,面前看似是一片石墙,他轻轻在墙上推动一下,眼前豁然开朗。后殿之后,竟然有一个花园。园中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月季花,就像花的海洋。空气中充溢着淡淡的清香,月光下红紫黄白的花朵凝结着露珠,花园的一侧有间石屋,还亮着暗淡的光。
石屋宽敞明亮,那些光芒都是夜明珠所散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璀璨明珠。石屋中的几名侍女,看见我都露出诧异的眼神,随后静悄悄退了出去。
他掀开一道淡紫色的纱帘,说道:“你过来吧。”
眼前的一切让我几乎顿住呼吸。
纱帘后放置着一张碧玉所制床榻,还没走近就觉得冷气袭人,榻上平躺着一名美丽少女,年纪似乎比我略小,黑发宛若流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裙,腰间飘带挽系成一朵大蝴蝶结。
她合眸静静安睡,肌肤光泽柔润,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睡态恬静柔和,神情娇憨动人,似乎沉醉在一场甜蜜的梦境中。
她的脸色却是苍白的,连嘴唇都是一片苍白,全无血色,整个人如同一座的冰雕,毫无生气。
即使如此,她的美丽依然让我的信心全然崩塌。
我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不愿意将眼光投向别人。
她看似天真无邪,眉梢眼角却蕴藏着一缕淡淡的沧桑感觉;她看似活泼开朗,却给人一种忧郁的气息;她的身上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了解她,引她说出自己的心事、逗她开心欢笑。
沉睡的她尚且如此动人,如果她是活着的,能说话,能哭能笑,能撒娇,一定更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朱棣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将同样的宠爱转移给别的美人?六宫无数的妃嫔,不过是帝王之家需要的尊贵排场,不过是皇宫的装饰品而已。
她们用青春美貌装饰了大明王朝的紫微宫,皇上诏告天下万民要勤俭,却不知道他自己使用了世间最昂贵、最奢侈的装饰品。
而我,只是那些装饰品中很平凡的一个。
朱棣走近寒玉榻,凝视那少女良久,眼眸中透出万般柔情和眷恋,仿佛自言自语道:“蕊蕊,又到中秋节了,燧儿四岁了……”
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站立在一旁。
他侧过头,对我说道:“其实她并不喜欢紫色,是因为我她才改变了她的习惯。我以为拥有了天下就能保护她,可我错了……是我的错让上天把对我的惩罚都加在她的身上,让我一次一次得到她又失去她!”
我看着他木然的表情,心头泛过淡淡的酸楚,说道:“皇上不必过于伤心,贤妃娘娘一定很记挂皇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记得的中国诗词并不多,词人秦观的这一首《鹊桥仙》辞藻清丽,情致缠绵动人,一直让我爱不释手。
朱棣听见我念出这句词,似有所悟,抚摸着她的如云黑发,轻声道:“我一直遗憾你心中最爱最牵挂的人居然不是我,希望来生能够弥补这缺憾。我宁愿不再做天子,只要做一个普通人,做你最爱的那个人,好不好?”
权元妍依然安详沉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凝望着朱棣,说道:“皇上,或许,贤妃娘娘还有希望醒来……”
朱棣还没有回答我,石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带着喜悦和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匆匆说道:“启禀皇上,郑和大人……刚刚从西洋返回,奏报说……他寻找的西洋天师朋友……已经找到了!正和那天师一起在殿外候旨!”
刹那间,朱棣眼中迸发出一团如火焰般热烈的光芒,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将榻上少女扶起紧紧拥入怀中,向那名小内侍道:“速速传他们进来!”番外 镜里云山若画屏
之一 宁王篇
秋风萧瑟,黄叶落满官道。
我最后一次向皇城远眺,心中却更加清楚明白,此次返回南昌后,今生今世我再不会轻易前来金陵。
城内那座气势磅礴的紫微宫,曾经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父皇、我的母妃、我的兄弟姐妹,在那皇宫最深处,如今还有一位我最值得牵挂的……红颜知己。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的名字,是唐蕊、凌熙抑或权元妍,若是按照朝廷礼仪,我此时应该尊称她一声“贤妃娘娘”或者“皇嫂”。
此次前来京师,其实并非只为庆贺四哥的万寿圣节,昨天我终于实现了当初在云蒙山碧潭畔对她的承诺,将“飞瀑连珠”交到了她的手中。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
我将这最后的一份纪念当作离别的礼物赠与了她,虽然我知道,终我一生,只怕再也无法制作出这样音质优良的绝世宝琴。
我亲手砍伐竹子、梧桐,亲手描画琴身上的每一层金漆、亲手雕刻每一道“梅花断”花纹,罄尽了整整五年的心血,终于制出了一架名为“飞瀑连珠”的好琴,我怀着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悄悄在琴腹内板上刻下了一排隐蔽的小字:“皇明宗室云庵道人亲造中和琴”。
“云庵道人”是我的别号,如今的宁王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宁王。
我希望她能发现这行小字,却又并不希望让她尽快看见,刻字之时矛盾的心情便如我对她一生的眷恋,虽然用心良苦,却永远都只能潜藏于心,永远都不敢让她发觉原来世间深爱她者,并不只有四哥一人。
许多臣子暗中提醒我:皇上本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近年来连续削夺数位王爷封地,撤其护卫,只怕下一个便要轮到宁王爷您了!
我付诸一笑。
倘若他们得知当年四哥战败永平、走投无路,前来大宁求救时与我相约“中分天下”的诺言,只怕更要惶惶不可终日,连一个安稳觉都难以睡得下去。
我不害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王杀人并不需要理由,何况,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力若想杀掉我,可以找出足够多条无可辩驳的理由,他若想除掉我,早已不会容我活到现在。
四哥有一双精明犀利、洞察有一切的眼睛,他以眼神暗中警告我,他的江山、美人,决不容许任何人侵略或者窥伺,任何对他存在威胁的人,都必将成为他的敌人,而所有他的敌人,最后等待他们的结局必定是死亡。
但是,我相信四哥决不会伤害我。
我们的兄弟之情,经历了数次患难的考验,我是他的亲兄弟,他是我的亲哥哥。
我们同样是不受父皇宠爱的儿子,有太多的委屈可以互相倾诉,更能够了解彼此的委屈和痛苦。母妃去世后的那些日子,是他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在冷漠的皇宫内苑伸出手来扶了我一把;我犯错被父皇关押起来的那一次,也是他,暗中命人给我送来了充饥的点心,设法联合其他哥哥劝说父皇放我出去。
父皇驾崩前的四哥,为人深沉谦恭、处事圆滑世故、为国拼杀勇往直前、出谋划策成竹在胸,我十岁之前所听到的出征蒙古的胜利消息,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
我深深敬佩他,为自己有一个这样庇护我的真英雄、好哥哥而兴奋激动,发誓以后长大了要和他一样成为驰骋沙场、保卫国家的英雄。因此,我愿意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我从不与他争任何东西。
每一次与他合兵征讨北蒙古,我心甘情愿将悍勇的朵颜三卫当做的保护燕军的羽翼,将所有战胜蒙古、擒获外虏的荣耀风光都让给他,让父皇赐予他“漠北之王”的美誉,让众多兄弟都以为,塞北疆场上纵横驰骋的王者之师,惟有燕王朱棣。
他篡位谋反时,我依然没有改变跟随协助他的初衷,既是兄弟,自然应该同生共死。
况且,即使我袖手旁观,皇侄朱允炆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此生惟一一次萌生与他竞争的念头,是在洪武二十五年。
那个暮春的清晨,唐蕊带着一个小丫鬟,二人慌慌张张又漫无目标在皇城内游荡,她那双水灵灵又带着些许迷惑的大眼睛让我突然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想保护她的欲望。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和我心爱的妻子胡凝香一模一样。
父皇用残酷无比的刑处决了凝香的父亲当朝丞相胡惟庸,诛灭了她的全部族人,一夜之间,十五岁的凝香从丞相府的千金小姐、宁王正妃变为罪臣之女,她不知从何处听说父皇有意让我休妻后,偷偷服食了一种致命的毒药。
我匆匆闯入皇宫,在父皇面前做过激烈抗争,让他终于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但是凝香不知道。我带着好消息回到她身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她爱我,她宁可做一个死去的宁王妃,也不要做一个被我抛弃的侍妾苟活于世间,她临终前,曾经用这样无助而迷茫的眼神看着我,紧紧抓着我的手,却不敢向我询问一句话。
我依然大声欢笑、依然策马高歌,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甚至在兄弟们面前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醉心于他们安排的醇酒美人中间,等待着父皇为我再次赐婚。
然而,夜深人静清醒时,我却更能体会到那种遗憾和痛楚,我对父皇给我的赐婚人选肆意批驳,指摘她们的品貌,父皇或许对我心存愧疚,并不逼迫我成婚,只是不断将名门淑女的画像送给我挑拣。
我将那些画像都扔进了宁王宫书房的杂物堆,独自一人在大宁生活了整整三年,直到那年春天遇见唐蕊,我突然萌生了续娶的念头……我寻觅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女子。
令我意外的是,唐蕊早已心有所属,所爱之人竟然是四哥。
我尝试过争取,然而我失败了。
唐蕊爱四哥,便如凝香爱我一样,坚定不可转移,四哥对她的感情之深,甚至远远超过了四皇嫂,他们其实是非常相配的一对。
除了退让,我还能怎样?
我迅速遵从父皇旨意续娶了曼柔,是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我对唐蕊的感情更加炽烈、不可抑制之时,我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情,他们一个是我最敬爱的哥哥,一个是我倾心仰慕的女子,我只有将一切掩藏在心底,暗自祝福他们的未来美好而且开心。
得知她跳下断崖的那一刻,我终于无法再忍耐,我终于怀着满心的悲痛和怒火,向四哥刺出了那一剑,四哥并没有躲避。
他摔倒在山顶,胸口鲜血涌出,紫眸中的痛苦之色却仿佛减轻了许多,大笑着对我说道:“刺得好,十七弟,我对不起蕊蕊,我没有让她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谢谢你替她刺我这一剑!”
我撤回了长剑,平生第一次泪如雨下,在悬崖底疯狂奔走呼喊她的名字,疯狂寻觅着她的踪迹。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唐蕊和我的情谊不知不觉间渐渐加深加厚,深厚到超过了我对四哥的信任和敬服,深厚到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四哥毕竟是她最爱的人,我怎能为了她而伤害他?
她的重生,是上天赐予所有关心她之人的惊喜,我心中除了感激庆幸,依然还是感激庆幸。
如今数载风雨已过,我想起昨日在仪华殿中见到他们的情形,心中只觉得欣慰,她经历了数次生死之劫回到四哥身边,四哥想必会更加珍惜。
天长地久,指日可待。
耳畔仿佛隐隐传来琴声,那曲调十分熟悉,似是一首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骑乘的马突然之间狂嘶了一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一名小内侍细声询问着我:“王爷,可以启程了吗?”
我发出数声响亮的大笑,挽紧缰绳道:“走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既然能够开心地活着,我们就好好活下去吧!”
骏马奋开四蹄向南昌奔去,金陵皇城被我们远远抛却在身后,在初秋的薄雾中渐渐隐没,一片朦胧。之二 纪纲篇
我是一名天涯过客,一个江湖浪子。
我曾经是一个孤儿。
三个月大的时候,我被父母丢弃在山林杂草中,我的哭叫声引来了一条大野狼,它咬伤了我的胳膊,却没能咬碎我的骨头。
后来,一个身份特殊的男人恰好经过这里,他发现了我,摸了摸我的骨骼后,对手下的人说:“将这个孩子带回去,他的骨头象钢一样坚硬,天生就是个练武的好坯子!”
那个男人姓纪,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是他的官衔,我成为他的义子以后,有了自己的名字……纪纲。
义父对我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和栽培。
六岁,我能够轻易杀掉一头黑熊。
十岁,我能够轻易杀掉十头猛虎。
十六岁,我轻松进入了锦衣卫。
二十岁,我荣升锦衣卫千户之职。
进入锦衣卫整整十年后,我升任锦衣卫总指挥使,成为这个令人胆寒的特务组织的最高执行者。
我记不清我曾经设计谋杀了多少人。
那些人不一定是该死的人,却一定是皇上希望死去的人,我一向严格执行着皇上的命令,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许多昨日还高高在上的朝廷显贵、文臣武将,转眼就会象狗一样匍匐在诏狱中,为了免受更重的刑罚而向我摇尾乞怜,谄媚称呼我“纪大人”;许多人趁着月黑风高,将成车的金银财帛送到我的官邸门口,想籍此从我口中打探到锦衣卫哪怕是一丝一缕的动向。
我无动于衷,不予理睬。
我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笑。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