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在她而言,是如这彻骨的冰雪没有温度,只有冷寒。
她一杯一杯地喝酒,醉了却明了了。
原来新婚的那夜,胤祥亦是在求醉。在他们水乳交融的那一刻,她依稀听到他在其耳畔模糊地一声喃语,当时的她初为人事,羞涩间全然未曾在意。现在她明了,是那个是“晖”字。他醉了,在唤着她的名字,她阳刚名字里的那个“晖”字。他口口声声要的不是“她“,而是“她”。
夜的风很冷,她阖上眼。胤祥望着她,轻抬起手,摩挲着她脸颊上的泪珠。他从下人那里知道了,她醉了,更从这点点泪痕里通晓着一切。他知道她醒着,却心犹不忍,无力地去叫醒她,只能轻轻为她掖好了被角。
“他一定会待我很好的!”
他真的待她很好。怀孕之后,胤祥不再留宿她的房间。他依旧待她很好,无微不至地照顾。婚后,她的阿玛不过短短数月迁升了两级,几个到了年纪的弟弟都得以进了太学读书。两个妹妹都指婚了贵族才俊。额娘来探望她,雯玉终于看到额娘玉靥上久违的笑容。额娘拉着她的手,宽心地道:“额娘即便是死也暝目了!”
她含着泪,像出嫁前一般盈盈一笑,“额娘,我说过他会待我好的。”
胤祥的手受了伤,她心如刀割。她这才知道原来生命里已经缺少不了这个男人,即便他不爱她。她认了,即便是早晚的事,她只好认命了,只要胤祥心中还有她的位置,哪怕只是一隅她便足矣。
那惊魂的上元之夜,她们又一次偶然相遇,彼此分明读到了对方的惊讶却都强装无事。
雯玉和肚子里的孩子安然无恙,她却在那夜败失掉了一切。仅存于心的奢望和自信被她击得粉碎。原来他喜欢她,不是因为那未施黛却依旧清丽照人的容颜。她早该知道她的胤祥并非那种肤浅的男人。
那样的一个女子,仿佛是一个精灵,她救她,却傲然退回了她所有的谢礼。丫头埋怨着替她不值,她却明白那样倔强的女子不想欠她一分一毫。她在极力与自己撇清界限,她们之间本没有恩更没有怨。雯玉是聪明的,她瞧得出她在逃避,她是如此清高自傲不屑与自己来争。倘若她要是真的来争,自己恐怕是毫无还手之力。
胤祥早出晚归,见面和说话的机会越发的少了。她的小腹一天天隆起,那是她唯一的宽慰,至少她还有孩子,胤祥给她的孩子。
她记得那一天,他回得很早;是兴高采烈地回到府中,丫鬟们来禀报的时候,她拖着笨重的身子急急地出门相迎。
“为什么不好生歇着?”胤祥剑眉一蹙,责怪间却是爱怜。
他抬手搀扶着她入房,在下人面前,他总是给足她女主人的威严。不经意间,她看到他臂上殷红的点点血迹。她一骇,惊唤着仆人拿来医箱,执意要亲自为他上药。
“没事的,一点小伤,不碍事!”胤祥挥动创臂,粲然笑着,仿佛是伤在臂上,却是醉甜在心里。
她小心翼翼卷起袖拢,臂腕上是一道鲜红的贝齿印,血已凝,却仍是触痛了她的双目,那是个女子的齿印,娇小却下了力度,爱之深,恨之切。
她隐忍着,默默为他上药,缠纱布。收拾妥当,待下人一一退下。她起身,却是随口低声而道:“是她咬的么?”
胤祥骇然,噎凝无语。
她笑了,原来全输了。额娘愿自己找到一个疼惜自己的夫婿,她找到了。他真的待她很好,只是不能爱她,不能给她,他的心。她愿是贪心的,在未遇到胤祥以前,哪怕只是现在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奢望。现在她却想要的更多,只是……
“对不起,雯玉,我愿照顾你一生一世,却只能给你这些,你要的太重,我已经给了别人了。”他沙哑苦涩的话音在身后响起。
雯玉悄然抹去眼角的泪花,原来喜娘的话没错,成亲的那日,新娘若是落泪真的不吉祥。她不该掉下那点泪。
胤祥扳过她微颤的双肩,她笑了,欣欣然地笑了。
“我没事的!我明白!你给我的很多了!我比很多女子都要幸福不是么?我足矣!”
夜很长,独自端坐在铜镜前,亲拂着那散落至肩的柔美青丝。
朝如青丝暮成雪。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举案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小姐是好福气,将来定会富贵荣华……”
她是好福气,比她的额娘和很多的女子都好福气。
夜很长,只是她的梦已醒了,剩下的只有漫漫的长夜……
…
(一直觉得在作者有要说那一栏里谈感受很不爽;字又小;又是银色;阳自己写的看着都很累;更何况大家!所以就在这里唠叨几句。
第一个番外我送给了最最不起眼的瓜尔佳氏;可能很多人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其实我也是。可是小人物往往却有大放光彩的时候。第一篇番外;从傍晚开写到现在;既然是第一次一气呵成地写完;中间没有半点的思维顿塞。
阳将这个苦命的女子的番外写成了一个短篇的故事;写着写着自己都觉得心酸怆然。不忍再下写去;越发写着仿佛靖晖的罪孽深重起来。
这个女子可怜却也可悲反射那个时代女子的卑微和渺小;她们的愿望越简单却也越可怜。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觉得心酸;把话留给大家说吧!还是睡觉酝酿我的第二卷去。)
潋滟拟梦
胤祯坐靠在紫檀圈椅上,重重地撂下了手中的茶杯,决然答道:“不行!”
纤眉一蹙,我不甘地问道:“为何?”
“为何?”他挑眉一笑,复而捧起茶杯轻呷了一口,不急不迫地似嗔似侃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干吗去看这?当然是不妥!”
我抿嘴一笑,微扬了扬下巴,说道:“ ‘食色;性也’。难道惟独你们男子有赏美之权么?女子亦该有审美之心。男女皆是人,若是想去瞧,想去看,何乎遮遮掩掩;欲遮欲戒欲生邪。”说到此,我顿了顿,上前几步,伸手轻拽了拽胤祯的衣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坏坏地笑道:“难道十四爷您就没想去先瞧一瞧。那可都是八旗里的妙龄绝色,说不定这里头将来可有你的福晋呢?”
胤祯闻言,猛一抬头,敛着凌厉的目光瞪向我,冷哼一声,道:“你胡沁什么?和谁学得?现在越发地会如此巧令雌黄,驯骜不羁了?”
我一怔,仿若未觉察他话中深意,浅浅一笑,道:“生气了么?我不过是开了玩笑而已,何必当真么?“
胤祯垮下脸,唇角弯出一抹涩弧,叹道:“好你个伊尔根觉罗·靖晖,你总挑着软柿子捏,这事干吗不去求别人,偏偏摊我这儿。”
我倩兮一笑,“求别人本姑娘还不乐意呢?其实,我本就是好奇之心,想看看这宫里的选秀究竟是如何的?可就如你所言,总不能一个人冒冒失失跑去静怡轩和储秀宫。十四爷,您和我一样“闲心未泯”,所以我才来求您的呀?你若是应承了我,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胤祯昂起脸,不屑地自顾自独饮香茗。却见雨苓手捧食盒掀帘而入。
她见状,知我行事不利,冲我眨了眨眼,我菀尔笑着,遂从其手中接过食盒,置于案几上,揭开盒盖子,是一阵扑鼻的桂花熏香。
“桂花糕!”胤祯眸光一闪,惊呼出口。雨苓的确是巧手慧心。青花碟中一块块洁白如玉的糕,沉淀着丝丝香气,熏人欲滴。
我将碟子捧至胤祯眼皮下,笑着道;“十四爷,您不尝尝,这可是用窖存三年的天然桂花绞汁酿做的。”话犹未落,胤祯遂已抬手轻捏着一块入口,细细咀味起来。
他剑眉舒绽,半响,才开了口,“馥郁香甜,入口化渣。果真是不俗。”他冲着雨苓不置可否地问道:“真是你做的么,这御膳房做的也没你做得好吃。”说话间,亦已抬手欲再捡拿一块。
“恩!是啊!“雨苓笑了笑,微微颌首,”这绞汁是从御膳房求来的,做法如一,只是糅制成糕用水蒸气给以湿润的时辰要适当,多少一刻都会损其余味。“
“好啊!“胤祯拍案叹道,“敢情你这同顺斋还藏龙窝虎着呢,得了空,做些送我如何?我可是打小就喜欢吃桂花糕。”
灵波水眸轻轻一眨,雨苓笑着道;“十四爷若是喜欢,奴婢自当遵命,可是奴婢还得听我们家格格的,若是格格不允许,做奴婢只得遵从自家主子。”
我却早已在一旁掩嘴窃笑。胤朕顿悟,蓦地起身,扬声道:“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主仆两个就是下了个圈套,变着法儿引我往下跳。”
我唇角淡勾,莞尔道;“那爷您可愿跳否?”
胤祯不答,一掀袍摆,信步向着门口而去。
我疾趋而前唤住他:“究竟如何么?“
他脚步一顿,回头,沐人的笑容漾于脸上,“回头多做些,送到我宫里去。”
宫中的甬道冗长迤俪,两侧是无限蔓延的赭色高墙,厚重的宫门和傲慢的门槛阻挡住多少慕羡之心。
八旗选秀三年一个轮回。
女子的美貌是武器,却更是平步青云的阶石。你可见“一入宫门深似海,”却也可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宫廷里的女子,或媚或娇或单纯或朗直,恐怕都是无真正幸福可言。
不知何种心理作祟,我费劲心思央着胤祯带我去瞧看这届的秀女。百转千回间,惟有给自己一个苦涩的理由。或许因为她们如我,我如她们,一样身不由己,在这红墙黛瓦间等待薄如蝉翼的未来。
“
格格,您慢着点!”胤祯的贴身小厮容保从身后匆匆赶上,谦声道,“若是去早了,十四爷准还没下课呢?”
我一笑,竟忘记,此刻已换下了那锦缎的旗装和花盆底鞋。穿着着小太监的宝蓝长袍。虽不及锦缎华贵,却是释然地轻松。尤其是那薄底靴踏步行路,脚下生风,难怪我不知不觉中已将那虾身而行的容保甩下了一大截。
过了咸和右门,容保进了内殿,独留了我一人于门口等候。这一片重檐叠盖的阔大殿宇甚是陌生。我兴意阑珊地左顾右盼了小会儿,仰头眺着天空,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一泓碧空却是如洗过了一样澄清澄清;粉蓝的幕布上抹过淡淡的吹散的云,甬道上积蓄心中的阴霾顿刻消散。
突然间,耳畔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一群太监们手捧着提壶、犀拂,银盆诸色器物疾步而来。我赶紧沿着宫墙垂目而立。
只听为首的太监边走着边不住责骂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一行人与我擦身而过,刚踏进门槛那刻,最后头的小太监惊呼一声却已脸色惨白。
“这是怎么事?”为首的太监铁青着脸行至队伍的后头责问道。
“王公公,显是……奴才昨晚……受了凉,这会肚子里直折腾呢?”小太监捂着肚子艰难支声。
“你这小兔崽子,早不拉晚不拉,赶在这时候……找谁替你……”他喋喋嚷骂着,眼风一扫,恰恰落到了我处。
“你是谁,生面孔,怎么没见过?”他疑惑着上下打量我。
我赶紧打了千,低声道;“奴才小伊子,是刚入宫不久,跟着容保公公伺候十四爷的。”
他点了点头;“那正好了,你就先替了他,反正就一打会的功夫。”话音刚一落,我犹未缓过神来,那小太监便已把铜盆塞到我手中,冲我一作揖;“兄弟拜托了。”遂已一路小跑消失于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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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无措,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佯装无恙,尾随一干人等从垂花门逶逦而入。靴根一落庭廊地,耳边既是一阵阵洪亮的吆喝杀喊声,波涛汹涌般声势震天,响彻殿宇。
那喊声如一道响雷劈入前额,我悚然一惊,大悟,原来此地乃是宫中的布库房。清朝尚武崇战;清朝八旗子弟自幼习角力摔跤,满语称之为“布库”。曾听胤祥和胤祯无意提及康熙爷本是个布库高手,遂要求皇子们三五日便须一习之。男人们的竞技角力场亦是宫总女子的禁地,难怪进宫许久便是第一次知晓,布库房设于此处。
我一路冷眼瞥见,伺候着的显然清一色的太监,未见一个宫女,不禁于心中喟然长叹,恐怕这一身打扮若是不被发现即罢,否则定是一场难逃之劫数。
好在老天犹怜,那王公公见我一副仲怔模样,遂将我谴去下间侯着。
“这前头都是哪些主子在打库布啊?”我帮忙着拾掇汗巾,随口问了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闻言,一扬脸,道:“你是新进宫的吧?连这都不知道,今个是三十,爷们每隔两三月的这时候都要角摔比试一翻,看谁拔得头筹,要是赶上有些日子,皇上还会亲自过来观战呢?”
我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都是谁赢的多,胜算高?”
“过去大阿哥是个高手,每战必胜,不过如今大阿哥鲜来参加了,倒是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的身手越发的好了,不分伯仲……”小太监孜孜有味侃谈着,却被一声尖细的断喝:“不好好干活,在这里多嘴,唠嗑?”
小太监赶紧止言,垂目忙碌起来。那王公公冷瞟了眼他一眼,踱步至我跟前,道:“你,随我来!”
“去哪儿?”一时惊慌,我脱口而问。
他一怔,怒瞪着我,斥喝道:“能去哪儿,公公我看得起你,看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前头缺了伺候的人,你不是伺候十四爷的么,正好,先去前头伺候着!”
习练场的厅堂内,铺着厚毡,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或穿着短衫,或光着膀子,兴致盎然地“战”地不亦乐乎。
见我止步不前,王公公从身后戳了戳我的腰际,小声催促道:“愣着干吗,还不快走!”
我匆忙垂手退至一侧。所谓“前头伺候”,不过是待到阿哥们若是累了渴了,下场休息,便须及时地递茶送上汗巾。
人堆里顾不得细细打量,我只得极力敛低面容,不知在场的究竟有哪些是阿哥,哪些是王公贵族,若是遇上相熟的,被人识破,那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老十四,真是丢份,平时里倒是生猛,今儿个,没几局就败了,这会儿人都不见了,不知道开溜去哪里了?”这熟悉的嚷嚷声响起。我垂着眼眸,暗暗一叹,不必去看一听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