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南巡之名义是巡视江淮一带水利工程,而实际目标却在统一民心政策这个更重要的点上。当然了,不可否认地就附带着也要乘机亲自视察、观赏江南风物。首站,便是驻跸南京,同时将南京作为南巡驻跸的核心地点,因为南京本是明初的首都,地势极关重要。那地方更是隐藏聚集着大量对清代统治怀有不满和反抗心理的老遗民,这一方面的潜在势力绝不轻微于明显的武装反抗力量。固尔,此次南京之行,实质上是一种内涵百般重大而繁忙的政治文化任务。
不过这一切,倒是与我无关,几日里,不见圣驾和随扈的诸位皇子,只是陪着德妃、宜妃、密嫔等几位随扈的娘娘赏游金陵古韵。只是可惜,每次坊市间内皆是亲兵把守,戒严森密,莫要说是商贩,便是普通的百姓也瞧不见一个。娘娘们自是不在乎,玩得兴致颇高,惟独我觉得索然无味,心里便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春色三山雨,江流六代烟。十里秦淮两岸贵族世家聚居;文人墨客荟萃,她似乎是金陵一个永恒的话题。六朝时代;秦淮河及夫子庙一带便已繁华异常。隋唐之后;一度冷落。明清再度繁华。
这“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却非我随意可以游览。于是,密谋了几日,终于得了机会。又上演我的老伎俩,换上男装,摇身成了一派俊逸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这次身边又多了个随行的小厮……悦蘅。悦蘅本是不敢去的,可难得德妃伴驾,不用她在一旁伺候,加上我巧言描述,这秦淮两岸夜色何其迷人,如此黄金机会下,她亦是被我说动了,同意一同前往。
这百年前的秦淮果是不同与现代。夜色阑珊中,夫子庙,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携老带幼,傍着十里秦淮,灯红酒绿,笙歌达旦,极尽奢华。
我们三人穿梭于人群之间,品着道道秦淮小吃。悦蘅不解为何古人把祭祀孔圣人的庙宇,怎么修建在这样一个风花雪月、脂粉飘香的地方。我想了想笑言,或许自古以来,风流才子和红粉知己历来是不可分离的一体,所以秦淮河上才会应生了条条夜曲悠扬,彩灯浮华的船舫。雨苓陡然插了一句,问道:“若是孔子在世,对此奢靡的秦淮河,是否还能闭门苦读呢?”她问得诚然,却引得我和悦蘅一口喷出了口中咀嚼的食物。三个顿然笑开了怀。
吃罢了美食,悦蘅和雨苓劝说我早些回去,我却坚持着要去秦淮岸边走一走。两人虽是不愿意,执拗不过我只好答应陪我一起,不过却只能是走走而已。我答应她们绝对不做任何越矩之事。
站在文德桥上放眼望去,那连绵的河水前后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两岸的河房水榭,雕栏画栋里华丽而眩眼的灯光,倒映在十里秦淮之中。画舫中隐约传来江南水乡的弦音和吴侬软语的歌声,涤荡着沉醉的心,叫人轻轻相和,思绪飘摇回故乡。月光和灯光相揉,河水似也缠绵悱恻地,流溢着风流与才华,荡漾着艳丽与清俗,沉淀了古都的金粉,融化了一个个爱恨的传说……
“格格,我们早些回去吧?”雨苓扫了眼四周,似乎浑身地不自在,小声地在我耳边附语道。转眼望了望悦蘅,亦是微微颌首。我只得无奈吁了口气,看来,同是一番景象,落入雨苓和悦蘅的眼中是另一派奢靡的意境。
一路的沿街的秦楼楚馆门口,满是花枝招展,搔首弄姿的红衫翠袖,娇声嗲气地拉着过往的寻芳之客。这阵势倒是把悦蘅和雨苓吓了一大跳,我虽是不害怕,可是少年公子打扮,倒是惹得一身麻烦,时不时总是有人上前搭讪,饶是我也有些招架不住,遂只得加快了步伐。
突地,一道哭喊声盖过那阵阵谑笑浪语,空气中尤其刺耳。寻着那凄声望去,一家妓院大门口,大红灯笼的红色光晕下,一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跪倒在地,嘶声力竭地恸哭哀求着;“求求您,把女儿还给我吧,我可以为您算做牛做马,只求您把女儿还给我。”
台阶之上,徐老半娘却还风韵犹存的老鸨冷然而对,一副不屑的表情,犹如在看一出闹剧。她的身旁,三四个高大的打手和鬼奴挟持着一个大约四五岁且眉目清秀的女孩,女孩已哭得梨花带面,全身颤抖。
老鸨下了一层台阶,微一俯身,道:“你?做牛做马?”她冷冷一笑,“我说老嫂子,我这里可不缺老妈子,我要的是年轻的姑娘,你家男人欠了赌场一屁股债,这才把自家的闺女卖到我这儿来。这是白纸黑字写明的,就算闹到官府也不怕。我这‘如意楼’是什么地方,你可要看清楚。如今是你女儿修来福气,我见她长的不错,好好调教几年,将来若是有造化,保不准能富贵荣华。”
妇人忙不迭地摇头,哭求道:“我不求什么富贵荣华,只求你把女儿,还给我,那钱我回慢慢还给你的,求求您……求求您了。”
老鸨见围观的人愈来愈多,似也无了耐心,转换了一副狰狞的嘴脸,冷冷威胁道:“臭叫花子,我好言想劝,你不识抬举,再在这里碍我生意,休怪老娘我无情。”妇人只是一味地向磕头求饶并未有丝毫退却之意。
老鸨见状,冷然地一甩衣袖,转脸对着身旁的打手一使眼色,那个个满脸横肉的彪型大汉,下了台阶,拖拽起伏地的妇人。妇人死命相抵,对面被鬼奴拖拉住的女孩亦是伸手哭喊着妄图扑向母亲,那场面好不悲凉。悦蘅和雨苓,怆然地别过脸,不忍再看下去。
“格格!我们走吧!”雨苓小声地道。我伫立不动,仿若未闻。“格格。”悦蘅拉拉我的衣袖,又一次催促道。
“哦!”我僵硬地应了一声。这样的老桥段在这里怕是常事。只是对我们而言却是十分的震惊。我心里清楚,雨苓和悦蘅同我皆是一样的心境,虽是可怜那对母女,可是我们三个女孩加上眼下的身份,这闲事是必然管不得的。于是,望了眼拉扯中的一干人,只好咬着牙,提步离开……
退出人群,不过数步,“嘭”地一声,有个人影一晃,摔落到我的脚跟。我们三人煞是一惊,定眼一看,是那妇人被打手从台阶上摔扔下来。一个踉跄正好撞到了我们跟前。
“大嫂,你没事吧?”雨苓和悦蘅终是不忍,忙搀扶起地上的妇人。妇女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目光恰与我关切的眼神一对,突兀地对着我便是一跪,哀求道:“这位公子,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女儿,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的。“
我饶是一惊,连退了数步,方缓了神绪,只是未及开口,那几个打手早已冲上前来,强硬地拖拽起妇人。妇人哭喊着,终是力不敌众,只是转身那刻,哀怨凄凉的一瞥,刺得我两眼生疼。
“给我扔得远远的。”老鸨杏眼圆瞪,愤怒地叫嚣着。
“慢着。”一声断喝,使得哭闹的众人蓦地一顿。老鸨定了定神,上上下下打量着缓步上前的我。
见我一副不俗的打扮,身后又跟着两个皆是玉面俊朗的小厮。果是个世故的老手,立即挥了挥手中的丝巾,迎了上前,故作姿态地说道:“呦,这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我笑了笑,答道:“你大可放心,我不是是要管闲事,我是要来和你做一笔生意。”
“生意?!”她眸光一闪,笑吟吟地道,“不知公子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我伸手指向那惊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缓定地道:“我要买了这小姑娘。”
老鸨微微一怔,一抖手,上前谄媚地拉住我的胳臂,粘上我的身体,笑着道:“公子果是豪气。”我厌恶地抽了手臂,侧退了一步,问道;“如何?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老鸨有些挂不住面子,却是极力持着谄笑;“罢了,我看在公子您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就卖您一个面子。若是公子您肯出五百两,就把这小妮子卖给您了。”
“五百两!”妇人骇叫道,“我男人明明只收了你十五两银子。”
“呦!”老鸨丝巾掩嘴,冷冷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看看这小姑娘这么水灵聪颖的,加以调教十年八年以后,定可以红透这秦淮。到时候,可不知道要值多少个五百两呢?我这可是割爱,亏了大本了。”遂又转向我,一挑眉,问道,“公子,您说,是吧?”
这风尘里打滚的女人门槛精得如此,我若是要算,定是算不过她的。
“好!”我颌了颌首,道:“就五百两。”
“公子,果然豪气。”老鸨啧啧奉承道。
“爷!”雨苓凑前一步,小声道,“可是我们没带这么多的银子。”
我顿悟,这一出门,不过十几两银子傍身已绰绰有余,谁能料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望了望悦蘅,亦是一脸无奈。若是平日里,女装打扮,随便几件首饰皆是不匪之物,可是眼下,恐怕搜边周身,三个人拼凑起来也不足十两。
老鸨察言观色之下,像是瞧出了端倪,催促道;“公子,就等您拿银子,立马就了把着卖身契拿走。”
“我……今日未带足银子。”此刻,我显然已底气不足。
“没银子。”老鸨冷然一笑,嘲讽道,“公子说笑了吧,你这身贵气打扮岂有出门不带银子的道理,若是没有银票,总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相抵,到时候再赎回好了。”
我心念一动,身上惟有脖中所系得胤祥相赠的羊脂白秋犁皮玉扳指是值钱之物。从脖领中拉住,握捏在手中甚是犹豫。老鸨倒是眼尖,一眼便瞧见了那扳指,果是见惯了世面之人,立察其不匪的价值,顿时两眼放光,道;“这扳指倒是个好东西,若是没有银子,就拿这个相抵吧。”
“这个不行。”我决然地否定道。
老鸨转了脸色,冷哼着道:“哼!那公子您是有意来戏弄老娘,存心寻开心啦?”
我不愿与其多加纠缠,道:“我可以现在去取银票,人今天必须要带走。”这样的地方,那女孩多呆上一日只不定要受老鸨何等的虐待。
“好!”老鸨双臂一环,“好,那我就等着你。”
“爷!”悦蘅和雨苓担忧地围上前。
“你们在这里好生照应着,我去取了银票就来。”如今骑虎难下,听我嘱咐了几句,两人只得默默点头。
我转首,望向老鸨;“您可知道,‘玉林阁’是否离此处不远?”
“‘玉林阁’?!”老鸨一楞,笑着探究道,“过了两条街就是,难道公子要去那处取钱不成,那里今天可是有贵客啊。”
“这你管不着。”我一甩袖,冷然胁道,“反正你只要等着收银票,我的手下和那母女你好生照料着,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保你没好下场。”
老鸨听得‘玉林阁’三字已是疑惑顿生,此刻不敢造次,笑着应承下来。
她知道‘玉林阁’今日招待的贵客,诚然这贵客的来头确是不小。曹寅和李煦,江苏巡府,各地知府,今晚在那里设了宴款待随扈的几位阿哥,胤祥自然是在列。我若是赶回曹府只怕是难以再脱身而出,这时最捷便之法是去‘玉林阁’求助。
一路疾步赶至了‘玉林阁’。可那门口却是戒备森严。我一身男装,门口的侍卫又非是京城的亲兵皆不认得我,阻拦着不让入内。而我又不宜曝露身份,僵持之下,听到一记熟悉的喝声。
“干什么呢?那么吵。”
“图大人,这位公子硬是要闯进去。”侍卫打了个千,赶忙禀明。是图里琛,这一年多的功夫,他亦已是副统领的身份了。
“图大人,你可认得我。”看来我是找到救星了。
“格……”他一惊,忙换了称呼,道,“赵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有急事,找十三爷。”
“十三爷早早得便退席,离开了。”图里琛答道。
“去哪里了,回曹府了么?”我急切地追问。
“像是没有,只是自己一人骑了马离开的,一个侍卫都没带着。” 图里琛见我一副焦灼的样子,补充了一句,“若是有急事,公子也可找四爷,四爷还在楼上。”
四爷!我缓了口气,踌躇了片刻,遂一咬牙,道:“好。带我去见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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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食言了;周末特别忙;所以赶写了大段还是没写到四四;不过看趋势大家该知道下面该是四四戏份了。所以惭愧的阳不敢多说;还是发奋的实际行动最实际。
金陵叠危
随图里琛入了酒楼,直上两楼的花厅,驻足雅致的阁廊走道,觥筹交错间和着阵阵弦音丝竹,软糯的吴侬软语吟吟低婉,酥媚入骨。
图里琛将我引至临近花厅的一间供人小憩的偏室。
“格格,请稍后,奴才这就进去请四爷。”
我微露焦色,急道:“你且快去快回!”图里琛会意地一点头,提步离去。
久等许久,却不见任何一人的踪影。我只得在屋内来回地焦急踱步,半响之后,最后一丝仅存的耐心,终于殆尽。
我疾步至门口,霍地拉开了阁扇雕花门,眼前玄衣一闪,若非及时收步,险些与来者撞个满怀。
我立时后退几步,定眼看去,门前已然站立之人分明就是四爷………胤禛。
他缓进一步,踏入室内,双手负后轻掩上门扉,神色凝如冰刻,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本焦躁,见其副严刻的神情,顿地一阵恼火,直直地回讽道:“去哪里?怕是丝竹软音酥媚了双足,请不动人,我只得出门自谋出路去。”
他脸色一变,阴沉莫测,冷然然道:“你这可是有求于人的口气?”
我一震,方悟自己是热血冲头,既已来到这里,眼前,唯能帮得上的忙的怕是只有他了。若是自己仍旧如此倔傲,只怕会坏了事。心思至此,无奈地收了脸上的怒意,缓了神情,垂首低言道:“四爷,对不住,请您务必相助。”
见他冷淡如常,并不言语,我遂趁热打铁,一股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倒出。
把整件事听完,他的脸上却似没了表情,淡漠地仿若未闻。他虽不开口,我却陡然感到比胜于方才的压迫感,如冰的锋利从他的周身透出。只感自己的此刻连呼吸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