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对视着,纵咫尺对坐,也似有鸿沟横亘。
“你爱过么?”我问她。
她怔怔望向我,不置可否,我抬首,望向苍穹,低吟道:“山头野马性难驯,杌陷犹堪制彼身。自叹神通空俱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你……”她气急,狠狠望向我。
“你能说你们三十多年风雨同舟,可你有否真心去爱过他。荣辱与共,你会想他所想,及他所及,利益相连,富贵相系。口口声声为了他,何尝不是为了你自己呢?”
我回眸一瞥,眉色间,置之死地的云淡风轻,“我爱过,爱的是一个唤作胤禛的男人,不是因为他的姓氏,不是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爱的纯粹,因为爱了,恨了,他的冷漠,他的笑容,他的决绝,这些都根植在我血液,我的生命里。纠缠与放手,皆是由我,旁人永远懂不了,也支配不了!”
纳喇氏一震,盅中的茶水溅在手上,她定定望了我一眼,阳光碎于玉容之上,眸里是失望,是不甘,更有悲凉,须臾,优雅起身,转身离去。
风起,树叶沙沙,空气中的香荚香气渐渐消弭,我低了头,不知何时熏炉里的火熄了,茶亦已凉!
清梅明镜
风静过无痕,徐徐而达的脚步,那样轻,宛如踏于棉絮之上,倦得没有一点回声,孤独中寄盼着;叹息中无力地萎缩;随后又是悄然无声地离去。
“等等!”我涩涩开了口,唐突地怔住他,甚至我自己。我偏过头看住那停顿的身影,道:“我要见落琳!”
他蓦地转身,几不置信地望向我,“你如何知道的?”
我只默看住他,等着的他的许诺。这里,没有永久的秘密,有心之人将此事透漏于我,其用心叵测,但我既已知晓,便不能装作恍若未闻。
一阵自然的缄默,他瞳孔微微收缩;淡淡地转身……
一身素衣,玄色风兜将大半的脸低低掩去面容。天牢因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通风又不好,只有火把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阴冷潮湿间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胃阵阵痉挛,狭窄蜿蜒的通道上,每走一步心上便是一缩。
我不懂,他为何会对一个女子,动下如此重刑。
月光从寸许大的窗口照进,森森然,映得囚室惨青的石壁尽是寒色。地上一个毫无生气的女子,乌发散乱地拖在泥中,面容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我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好在身后的苏培盛快步趋前将我搀扶住。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苏培盛近乎蚊鸣地道:“幽闭!”
我蓦地震住,仿佛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僵住了似的只定定的看着那女子。苏培盛亦在那刻屏退了左右侍从,冰冷的空间内只留瑟瑟而抖的我和地上的落琳。
我俯下身,颤抖地拨开那散乱的乌发,“落琳!”
那一声低缓似惊动了眼前人,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然活动过来,吃力地扭转脖子,睨住我,眼缝里竟有怨毒寒芒迸出,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咝咝声音,半晌艰难开口:“你……少猫哭耗子了……”
我一怔,疑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她凄冷盯住我,“你大仇得报,还之彼身,还装什么糊涂?”
有些冷,像是阴风入袭,我沙哑问道:“你……对我做过什么?”
她亦楞住,低头颤颤笑了起来,震得那身子瑟瑟寒栗,“你竟还不知道,哈哈……是我……是我在你用的香料和饮食里下了药,才使你小产,失了孩子,永不能再孕!”
心脏在那刻窒住,望着眼前的脸孔,剧痛传来,我捂住胸口,软软地摔倒在地上。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麻木地不知疼。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 她语声平静,我骇然抬眸望向她,听得那一字一句,真真切切,“我恨你,嫉妒你,同为伊尔根觉罗一氏,论才姿我有何输给你!只因我没有显赫的出身!”
烛影忽的跳动,在她哀凄的脸庞掠起一片阴影。我凝眸看她,缓下情绪,静静道:“我自问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还是这般看不开!”
“是!”她应了一字,浅浅抿唇,“你是待我好,这是这般却让我更觉得你在怜悯我,让我更恨你。我本求得不多,可你的光芒永远盖过我,我斗不过,便躲开你,可自你进了十四贝子府,他的满眼心上只有一个你……所以,我不能,不能看到……”她急喘咻咻,神色有如厉鬼。
我垂眸笑了,目光藏进深深睫影里,“所以,这便是我的错,是吗?我的存在便是错误!”
“对!”深深的恨意自齿缝里迸出,面上尽是讥诮,“你苦?!先是十三,十四,后又有当今的皇帝,他们尽被你迷惑,你以为你真可以皇子的侧福晋摇身一变成为帝王的宠妃么?你这样的淫乱宫闱的女人,只会为皇家蒙羞,让世人耻笑爱新觉罗家!”
“住口!”
她骤然睁大了眼,惑然地看住我陌生的厉色。我微带笑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
“你们个个轮番上阵,不觉累么?你们眼中,我爱与不爱,皆是错,都是罪!”
她仰面,不再回答。我静静看她,眼里渐换了哀怜神色,起了身,语声轻软下去,“我会求皇上放了你!”
她惊骇到极处,一时说不出话来,黑色的眸子闪动着迷乱与茫然交织的神色。
我勉强一笑,缓缓而清晰地说道:“不必诧异,事到如今,我对你没有恨和怨。其实我与你一样,也曾不甘和怨,可我不会将自己的境遇归咎于他人,这样活着太累,人该只为自己想要的而活!因为恨一个人,真的太累!”
我再也说不下去,猝然拂袖转身,却被一双嶙峋枯手,哀哀拽住,“等等!”
“姐姐!”那一声轻唤,叫得我心头剧颤,“求你,不要告诉他,他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竟是这般恶毒的女人!”
自天牢而归,紫苑深宫已无我立身之所,我移居到了近郊的的圆明园,彼时这个旷世名园没有那般辉煌,和百年后的沧桑,不过是他的一个小小离宫,我远离尔虞我诈的避所。
这里,于我,同样是陌生和萧索。
末秋落霞中,喜上了一个人静静用经年的梅花花瓣,煮上一壶梅花酒,赏景听风。
清冽甘甜中带着微苦的梅花酒;是亲手酿得,轻轻地品着,浅醉,凌乱,就像亲身而历的惊心旧事;缥缈;似风。
杯盏几深浅;难觅孟婆汤。
夕阳的晚风里,寂寞修长的身影倚在月华门外立了许久,我看到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但是;他的眸子;是灰暗的。
“如此佳酿焉能独品!”
允祥在我对面落了座。我的视线久久注在他的左腿上,他虽走得极缓,但我仍是瞧清了他略微蹒跚的步履,那想必是他的腿疾所患之处,上次见面时好似还没有这般严重。
允祥留意到我的目光,低头一瞥,轻淡淡地一笑,“不过是老毛病了,天气稍一变,就复发!
不过,现如今,我是断不会轻易倒下!”一句话说得风淡云轻,而重重叩在我心上。当下的朝廷,八阿哥的势力未尽,年羹尧亦在西北愈发猖狂独大,风雨飘摇中,唯有他独支着他,力挺一面。
兄弟情谊,君臣之渊,割舍不弃。
我对视着那消瘦坚毅的面庞,青青疲倦的影迹埋在双眉间川纹之间,深深触目,酸涩一点点氲开,只得勉力维笑,替他斟了一杯酒。允祥伸手接过,未饮,只道:“前几日,我去趟遵化!”
我抬首望向他,静静回应,却还是哽塞:“他……们可好?”
允祥颌首,“他待雨苓甚好,性情也变了,虽不能全然心若怀谷,我却瞧得出,再无昔日暴敛焦躁,”言至此,他稍稍一顿,“十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他真正了悟了,‘若真是情深,则该懂得尊重,若选择的不是自己,苦苦纠缠,也徒添了折磨和伤害。只愿伊人嫣笑依然。”
我听罢,长久不语,允禵当日果真在门外听到了我对图里琛的一番话,他道出江南的真相不过是逼我绝心离开,断了我的亏歉之心。
痴了,亦是释了。
“靖晖!”允祥低低唤了我一声。
我嘴角微挑,扫去氤氲,取过执壶,自斟满酒,举杯道,“两袖一甩,清风明月;仰天一笑;快意平生,那才是让人妒羡的生活!”
两人一饮而尽。
黑湛湛的双眸直视着我,一缕柔光闪过,再看时又已无迹可寻,缄默了许久,他方才开口,“十四说得极对,我与他一样,只望你能嫣笑依然。”
我本似稳健的手稍稍一滞,搁下手中的酒盅,目光遥遥越向红墙之外,轻轻道:“知道那是哪里么?”允祥顺着我的目光而眺,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暮色中唯有氲目的落霞,瞧不到一点城痕瓦迹。
“那是华丽的修罗场,桎梏住每一个自由的灵魂!”
沉沉寂静,铅重的言语仿凝冻在空气中,压迫着彼此的呼吸。
“我本来只是一个疯癫癫的野丫头,自傲鲁莽,自以为是,目空一切,总在无意间伤人害己。我会哭会笑,却是快乐的自己。”我欣然笑了笑,仿佛那过眼的往事历历目前,亦消散风中,
“我大概从来不相信命,却不知道为何会到了那里,做了伊尔根觉罗·靖晖。我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和那些深养在闺中的女人不同。可我错了,原来,我不能免俗,在那里,我没刺,没了棱角,渐渐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我缓缓回首,望向他,“我好害怕,真的害怕,害怕每日醒来,再有可怕的真相,逼得我退无可退。”
允祥听罢怔怔地看着我,脸色苍白,似化为雕塑般,半响,嘴角微微抽动,却不能语。我努力扯起缥缈的笑,缓缓地为各自的酒盅斟上酒,饶是轻松地问道:“这是你我第几次二人对饮了!”
“第三次!”话甫未落,他已清晰答道,“第一次是在沧州破庙,第二次是在养蜂夹道。”
我轻轻颌了下首,微一笑,半似调侃,“每次皆是我大醉,随后便是离别,不知这次会如何呢?”
这趣话并不好笑。
天色已暮,幽深的殿院中,只有风卷来阵阵细碎的落叶,映着薄霞。允祥眉宇间凝结忧色,嘴角微牵……启唇之际,我已先一步,道:“他怕真是无计可施了,竟让你来做说客!”
淡笑间三分的嘲意。
“是我自己请旨而来的!”
我闻言一怔,眉心微微蹙起,他将我的疑虑看在眼中,挑唇一笑,恍惚间,深倦里,又是久违了的洒脱不羁的笑颜,坦然道:“因为,你与我,风风雨雨,今时今日,已然,亲若知己 ,净如明镜。”
我震住,望进他眼眸深处,浓浓的暖意,恍若是一种信仰,也是一种担待,坦然地不加掩饰,无关风月,只觉一股清风自来,抠掀开我心中一米阴霾,落了尘埃。
于是,释然笑了,自心而出,举杯,倩兮,“昔年曹操煮青梅酒邀刘备;那是英雄相惜,今日,这我的梅花酒只为你一句‘亲若知己 ,净如明镜’,值了!”
言毕,饮尽。
落杯之际,笑痕敛去,那一声叹息,从胸腔而溢,轻得犹如自喃,“胤祥,这次我不想醉,我倦了!”
晚归的群鸟从院落上方忽拉飞过,哑哑的叫声久久回荡。
允祥看着我,渐渐地,面上浮出一抹苦涩欣然的笑,千言万语包含其内,仰首,将盅中之酒一饮而尽,默然起了身,没有依恋不舍的道别。
暮色月染,只有我徒然嚅语。
胤祥,一句“亲若知己 ,净如明镜”,注定你已多言无意。
碧落黄泉
天色尽敛;深沉的暮色开始在周围氤氲开来。
时间流逝,如冰封流水。又一天即将终了。
素色薄衫,云鬓斜簪,风袭在单薄的身上,有丝丝的凉。伺候的内侍和宫女换过一波又一波,从不久滞。
从初见我放纵不羁时的错愕到习以为常,他们不需去明白,只知我这一个身份未明的女子,在帝王的心里并不一般。
宫女小声地劝了几句,见我仿若未闻。只将披氅轻轻撩披在我背上,默默退去。
怀中的那壶酒还温热着,酒未入唇;意已微醺,我口口声声称,不想醉,却固执地饮下断肠的黄汤。踏着醉步,执着酒壶,瘫软地倚柱而坐,若能及至酩酊,倒也痛快。
而,愈醺愈醒,落拓直需酒来藉;惨笑方知心受累。
寒月下,一道清姿淡影朦胧里投射而来。衣袍细簌声近前,龙涎香气暗中浮动,我微眯着,只觉那气息离得极近,他的手指微冷;九龙缂金袍袖拂过我的脸庞,亦是微凉。
沉沉的叹息,无声吹过。
我蓦地觉醒过来,一睁眼,光影摇曳间; 一双沉眸幽幽,深不见底的重黑如云影暗压下来。我半撑着立柱,起身,手攥得似有些紧,唇角却溢出一抹讽弧,视线轻轻掠过他,仿若未睹,脚步踽踽,擦着冰冷的锦袍而过;表里是两个极端;平静与颠狂。
刹那瞬息,手腕却他一擒,紧紧扼住,一如从前。
我回了身,迎面他,消瘦的身影似乎占据整个视觉;余光强烈的避无可避。
“放手!”我残忍亦不耐地道。
他凝视不语,五指落处,已有淡淡的淤痕,指尖愈发得紧,强大的力量,足以紊乱血流。
吃痛的一声呻吟,抑在喉间,我喘息而笑,“皇上打算囚我为禁脔,强锁一世么?”
胤禛的脸色骤然苍白,风冷月薄,颤颤的恸覆在彼此心间。
他为了这世间最高的权力舍了我,得了,又如何?这至高无声的权力全不能给我所寄的。漫天的流言蜚语,道德的枷锁。他可以不惧,我可以不怕。无论世人如何的讥笑嘲讽,史官们手中的笔如何锋利无情,可我们还能如昔般相守么?
望着他的脸,骄傲的线条,高高在上,神情里说不出的冷漠清峭,我失笑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你却终究不可放过我么?”
“你还有朕!”他低哑地应道。
那一声“朕”已将彼此隔在咫尺的天涯,他不是我一人的胤禛,他系的是天下,而我所有的,便是余生在这倦倦深宫里,永远不过是夜临晨星的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