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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子看他失落,怕打击他好不容易冒出的士气,笑道:“怎会没用处?我做开糕点铺子,若不是借着你这举人老爷的旗号,如何能这般顺当?人各有所长,你自幼读书,自与我和雅姑奶奶不同,你的长项在诗词歌赋上头,而我与雅姑奶奶,长项却在如何赚得自己喜爱的银子上。”
江白圭如何不知桅子在安慰他,却还是笑不出来,道:“世人都说穷酸文人,我原不知何意,今日才知,诗词歌赋到底比不得银子,不能换来衣食。”
桅子见他今日性情大变,钻到栈钱眼中出不来,就道:“我有主意让你帮夫人解忧。我从前做针线卖时,识得一个开绣坊的刘掌柜,他来求过几次,想拉我入股,我一直担心于你有碍,就未应他。你若觉的自个保得了他,不妨把四百银子与他,在绣坊入一二成股,刘掌柜是极会做生意之人,一年下来,利钱也有一二千两。”
江白圭初中举时,有人也曾送过他家田地铺子,自知刘掌柜是想寻个依仗,他顶着举人名头,保一两个绣坊却是易事,忙道:“极好,你这就使端砚请他来家。”
桅子摇头:“这事你不好亲自插手,我去说与夫人听,让夫人去办就可。再说,何须去请,放出口风气,让他自己寻来岂不是更好?”
去掉心中石头,江白圭立时露出笑容,玩笑道:”如此看来,我真如娘子所说,是有用处的。”顺手拿起手边的书,“古人有云,书中只有黄金屋,真个不假,为了多多得银子,我也得好好读书,争取明年高中。”
桅子假意啐了他一口,捡了手边一枚镇纸在手中把玩,心中却翻了几圈:她早知这时平头百姓日子艰难,父亲横死不敢报官探个究竟,家中几亩薄地遭里正娘子算计;可官场倾轧,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家破人亡,涂妈妈现成的例子就摆在跟前。
好一阵,她方低声叹道:“从古自今,站在庙堂高处的,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江白圭楞了愣,方笑道:“娘子,为夫还未考中进士呢,娘子是不是太过看得起为夫了?”
桅子自知失言,正如他自个所言,他连进士都不曾中,如今考虑这些未免太早了些,忙打哈哈混了过去,起身去赏梅居。江夫人在院中搭了绣架绣一副寒梅图,见栀子来,指了指旁边的五彩瓷礅让栀子坐,道:“我这还有几针就得。”
桅子坐下,探头看江夫人飞针走线,盏茶功夫,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便跃然于绣布之上。江夫人知桅子曾做过绣品卖,是绣技中的高手,就笑道:“我的绣艺也只这几朵梅花还看得过眼。”
桅子奉承道:“夫人太过谦虚,夫人的绣艺,在江陵也是无人能比的。”两人闲话几句,桅子又道:“今日媳妇看相公在房中发愁,问了问,才知相公想自己开铺赚栈。媳妇想,相公来年要进京考春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分心,就出主意让他去媳妇从前识得的刘掌柜绣坊中入两成分子。 媳妇又想,到底不好让相公出面,就来问夫人拿主意。”
江夫人当家好几年,前次有人送田地铺子也是她经的手,一听便知其中关节,晓得儿子媳妇这是为家中寻财路,心中欢喜,细问起刘掌柜为人,桅子据实以答。江夫人听过,沉思良久,道:“如此说来,刘掌柜却是那奸猾之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须得慎重。明日使你房里的寻欢去寻从前那两个绣娘,顺嘴说两句,若刘掌柜得了信当真寻来,我这里还能凑出点银子,当众交与他入股,让他写下契纸,免得他反咬我们一口强占他家绣坊分子。”
桅子点头应下,江夫人又嘱咐道:“入股之事不用说与老爷听,他若是知晓,三天两头的去问人取银子,长此下去,让人亏了钱,倒教人说投到江举人名下没有活路,名声坏了,以后还有谁人敢来投?”
想起前次江老爷败家之事,江夫人越说越激动。公婆之事,桅子不好接口,嗯嗯啊啊在一旁虚应着,待江夫人讲完,推口说还有事,赶紧走了。
谁知她还未回静心居,江老爷已在静心居书房坐下。
江老爷在床上养伤,日日对着清影的大饼脸,难免生厌,待头脸上去了淤青,就下地去学馆教课。到得学馆,见矮桌空了三分之二,只五个学生稀稀拉拉坐着,一问才知别的学生都另寻了先生,他更觉气闷,丢下五个孩子,走去街上吃花酒。馆中老鸨子都听过江老太爷当街打他之事,怕惹是非上身,推说家中粉头有客人不得空,不放他进门。转了一圈回来,江老爷气的鼻子都歪了,又无去处,只得回房去看清影的大饼脸。
清影叫江夫人罚去一年月钱,漫说无钱扯布做衫裙,就是脂粉脸油这些也无钱买,整日缠着江老爷讨要银子使。江老爷兜中一个铜子都拿不出,只得哄她伤好之后就与她。今日见江老爷出门去,清影心中自是暗暗期盼,待见他空手而归,再想自己自从跟了他后受的苦,就再也忍不住,伏到床上去哭。任由江老爷打骂,也不起身与他端茶倒水。江老爷无法,又无处可去,在院中转了一圈就去了静心居。
江白圭心头还气江老爷那日说的话,见了父亲虽礼数周全,面上却没有笑意。
江老爷面子挂不住,讪讪的起身去书架前装作看书,回头瞥见搁架上整架名家笔墨,心想这些拿出去哪一件都是好几十两银子,还愁换不回两个貌美的丫头来。就随手捡了两样拿在手中把玩,笑道:“我看这两样还好,我房中正缺镇纸。”
江白圭抬头一看,心疼的直抽冷气,江老爷捡的却是他最心爱的白玉镇纸,这枚镇纸还是从前随老太爷去辽王府与老王妃问安,老王妃赏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摆出来,也是前几日送了李大人一方砚台,他嫌搁架上空出一格不好看相,方才舍得拿出来露世的。
他道:“这枚镇纸却是老王妃的赏赐,不好转送父亲,倒不如父亲另挑一样罢。”
江老爷原以为只是块白石刻的,听得是老王妃的赏赐,就知自个走眼,料想这枚镇纸不值一千也值八百银,哪肯放手,道:“老王妃既然赏与你了,便是你的,你的东西,我这做父亲的如何不能拿来把玩几日?”说罢,袖起白玉镇纸,头也不回的出书房,就连在院中遇见栀子与他行礼,他也不曾理会。
桅子进书房就见江白圭垂头丧气的坐在书案前发呆,以为他又挨了江老爷的骂,就道:“可有想吃的,我去做来与你吃。”
江白圭摇头苦笑,失了最心爱的镇纸,他如何吃得下去东西?但父亲强拿儿子的镇纸,如此丢人之事,他又不好意思在桅子跟前讲,只在心中生闷气。
桅子又道:“我已经与夫人说了,夫人不愿将入股之事说与老爷知晓,你记着点,莫要说漏嘴了。”
若是方才,江白圭定然觉的不妥,但现在本江老爷拿他镇纸在前,他心中有气,直点头:“极该如此。”
却说江老爷拿了镇纸,根本不曾回赏梅居,直接就奔文具铺子去,文具铺子掌柜认得他,看过之后拱手笑道:“江老爷这枚镇纸是白玉所刻,小老儿店小,实在吃不下,江老爷倒不如拿去珠宝铺子试试。”
江老爷听得镇纸是白玉所制,喜不自禁,将镇纸塞入怀中就夺门而去。掌柜的看他这般,摇头叹息,边上一个伙计道:“掌柜的,这般好的镇纸你怎你买下做镇店之宝?”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斥道:“江老爷的名声你不是没听过,他拿这般好的镇纸出来卖,只怕是背着老太爷呢!若是让老太爷知晓,还不知会闹出甚事来,我何苦要去趟这浑水?你只当江老爷不曾来过,休要与人说起。”
江老爷再到珠宝铺子,珠宝铺子的掌柜也知这其中定有蹊跷,三两句就将江老爷打发出来,江老爷无法,只得拿去当。江陵县只两家当铺,一家是县太爷夫人的本钱,一家则是杜家的,杜家的江老爷自是不敢去,只得去了县太爷家的。因身后有县太爷撑腰,大朝奉根本不惧江家,只二百两银子就哄了江老爷将上好的白玉镇纸做了死当。
揣着二百两银子,江老爷转身就去石家,买了两个水葱似的小娘子来家。
第七十二章 添人进口(一)
大朝奉得了上好白玉镇纸,立时唤伙计备轿,直奔县衙去与县令献宝去。丁县令出自书香门第,也是识货之人,一见这枚白玉镇纸,双眼泛光,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好半日,才抬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大朝奉,问:“你说这是江家那个急色败家子所当?”
大朝奉谄媚的笑着:“回大人,正是。小的看他那架势,就知是他偷拿家中物事,低低的估了价让他做了死当。”
丁县令又问:”来年他家丁举人要入京参加大比?”
大朝奉不知何意,却还是点头,道:“回大人,听江家下人说,江举人娶亲之后就开始闭门读书,只怕正是为了明年的大比。”
丁县令辉手让他去,少时唤来师爷,将手中的白玉镇纸递与师爷。师爷看了半日,道:”这却是好东西,大人从何得来?”
丁县今捻须笑道:“江家当出来的。”
师爷亦笑道:“江家只不过是辽王府的一只狗,就是再有家底,也寻不来这内廷所制的物件,只怕这不是王爷赏赐便是江老爷子在王府顺出来的。大人打算如何办?”
丁县令笑道:“一切待明年大比之后再定。若是丁举人高中,我就将这白玉镇纸包好送去作贺礼。”哼了一声,又道,“若是落第,那简直是天助我也。”
师爷跟在丁县令身边多年,闻言立时就知他已经打好如意算盘,拱手道:“那小的就恭祝大人心想事成。”
丁县令似乎已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堆在跟钱,抚掌笑的格外畅快。
却说江老爷在石家领了翠香翠云两个来家,不直接回赏梅居,而是问明老太爷不在,方领着两个丫头直接去了赏梅居见老夫人。老夫人看儿子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就又领了两个如花一般的丫头来家,气的差点背过气去,灌下一盏茶,好不容易才扶着椅背坐稳。
但想到老太爷归家后定要大闹,只恨得将手边的茶盏顺手就朝儿子丢过去,“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论起挨打,江老爷经验丰富,见茶盖飞来,轻轻抽身便避过,笑道:“我这也是为娘亲着想,娘亲身边没有清影,到底不方便,如今有这两个在我身边,我立马就可以将清影与娘亲送回来。”
老夫人恨儿子这般凉薄,完全不将女子当回事,骂过一阵,道:“清影被你拉到床上睡过,你再送回来,她哪还能有心思当差?你若真孝顺,就在这两个丫头中留一个与我。”
方才母子两个的话听在翠香翠云耳中,翠香还罢了,翠云心思活络,知江老爷是毫无良心之人,跟着他定然没有出路,还不如跟在老夫人身边保个干净身子将来好嫁人,待老夫人话音一落,就跪在老夫人跟前,道:“奴稗愿意服侍老夫人。”
江老爷心中如何舍得这翠云这唇红齿白、掐一把都能出水的丫头,但抬眼看老娘在气头上,心想若是此时不顺着她,一会老父亲回家,没有她打掩护,却是极难混过去,倒不如先应下,逮个时间再将翠玉拉到床上去就是了,于是笑着应承下。
老夫人见儿子顺着她,气消了几分,挥手让他出去。待厅中只剩她与翠云两个,她才细细看起翠云来,看过一阵,心中一动,使云嫂子去唤桅子来。
江白圭不敢再将笔墨摆在搁架上,寻出箱笼就要一一收起,他哪是会做事的人?倒越收拾越乱。只得唤桅子来帮忙,桅子看他竟要将得意的笔墨收起,知必有缘故,追问两次江白圭也不作答,便猜到与江老爷有关,遂闭口不再提。
云嫂子来时,她正在书房,听得老夫人叫她,她暗付老夫人等闲不搭理她,这时叫她去定然没有好事,回房重新系了一条纱裙,妆扮的无可挑剔,才随云嫂子去颐养居。
老夫人等了桅子许久才见她款款而来,心头不悦,但想到一会要说的话,忍下怒气,破天荒和颜悦色的招呼栀子坐。桅子诧异不已,礼数齐全,才在一张椅子上坐了,道:“孙媳在房中帮相公收拾笔墨,所以来得晚了,还请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笑道:“倒不曾想你这般辛苦,正好,今儿你家老爷买了两个丫头来家,你领一个去。多一个人在白圭身边服侍,你自然就轻松了。”
桅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自己嫁来才两月,老夫人就着急往孙子房中塞人!她伸手在袖中掐了自个一把,方才忍住未立时起身暴走,只装糊涂,道:“谢过老夫人好意,只是孙媳房中并不缺人使。再说,老夫人夫人身边只一人服侍,孙媳身边若多出一人,却也不合规矩。”
老夫人面上的笑容僵住,哼了一声道:“从前二丫在,你怎不讲规矩。”
桅子道:“不瞒老夫人,孙媳正是觉的不合规矩,方才放了二丫去呢。”
老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斥道:“这样说来,你却是不领情了?”
桅子脸上再挤不出笑来,道:“孙媳听夫人讲,厨房短人使,老夫人不如将她派到厨房去罢。遭了,孙媳才记起灶上还做着菜,只怕快糊了!老夫人恕罪,孙媳须得先走。”说罢,起身行了一礼,不与老夫人开口机会,一阵风似的旋出门去。
老夫人气的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瞪着翠云道:“你是死人啊,还不跟着少奶奶去!”
翠云如何看不出这位少奶奶不待见她,她自知此刻跟了去自然不会才好果子吃,出门来,在门口想了一阵,记起桅子说是去厨房,而老夫人又让她跟着去,装糊涂的就去了厨房做活。
桅子回房,灌了桌上一壶凉苯,方才将火气压下去,心想自个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时,这事还要江白圭自个拿定主意才行。心念一转,就坐到妆台前,使粉扑子在脸上嘴唇上俱搽了一次,远远看着,倒真像满面病容,方唤了夏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