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张顺德抬眼觑了水沨一眼,见他一副很是感兴趣的样子,连忙回道;“原不过是为了一件玩意。
大皇子瞧上了三皇子的玉石笔筒,向三皇子讨要。可不成想,三皇子就不小心地给摔了。大皇子
很是不高兴呢。”
“不小心啊……呵呵。”水沨轻笑出声,“果然,还是太小了。不过……正好。”
张顺德只垂手而立,权当作什麼也没听到。
水沨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张顺德躬身,悄悄地退了出门。
水沨起身,朝着内室走进去。室内布置得是宫中少见的素雅,水沨屏着吸径直走至瑞兽香炉前,
小心的将香炉盖严,方自呼出一口起来,几步来到床前,将影青莲绢纱帐子挽起,然后坐在床
边,望着贾瑚,神色温然。
贾瑚躺在那牙床之上,脸色略现苍白,乌发如湖水般细细密密的铺满整个绸枕,身下是极柔软的
雪白的虎皮毯子,盖着床玉色绉纱内罩撮花孔雀罗被褥,神色很是安稳,睡得也极是香甜的样
子。
水沨的心软了下来,柔声唤道;“子兮,子兮,可该醒醒了。”
唤了许久,贾瑚才堪堪睁开了眼,一脸迷惘的样子,眼中犹自带着蒙蒙的水雾,不甚清明,很是
惹人怜惜。
“水……沨?”贾瑚似乎很努力的睁了睁眼,才喃喃的,迟疑的说道;“你怎得还没有走,小心
被发现了可不得了。”
“走?走去那?”水沨好笑的看着他,问道,“你可看看自己现在在何处?”
贾瑚闻言,环顾四周,呆呆的偏了偏头:“这……不是我的屋子。”
水沨只搂住他笑了起来,说道;“嗯,这不是你的屋子。是咱两的屋子。”
贾瑚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神志也渐渐清明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承波殿的耳房里。贾瑚原是
嫌弃水沨的寝宫忒是晃眼,到处都是明黄色,金色,睡也睡不安稳。水沨便理出了承波殿,作为
了日常二人起坐之地。
“你怎得把我带回宫来了?这也太招摇了。”贾瑚皱了皱眉说道。
水沨只说道;“你身子不好,我很是放心不下,不若在我眼前,倒是他是许多。”
贾瑚心知,他如此说,必已是都安排妥当,也不再理论。含笑的说道;“这也好,想来是在着睡
惯了,在贾府竟是不能睡得这样沉的呢。”
水沨笑道;“那就留在这里,不走了才好。”
贾瑚摇摇头,“没地给别人说嘴。”
水沨的眸子一闪,只沉沉的看着他,说道;“我说过,有一日自当让你站在我身边,且光明正
大。”
贾瑚一怔,只含小道;“你说的,我自是信的。”
水沨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真的信了才好。”
贾瑚覆上他的手,只说道;“你放心。”
水沨也不再说什麼。起身从黑漆嵌螺云龙纹的衣橱之中取来一件群青如意云八宝修文的对襟儒
衫,并丁香紫的接应腰封放在贾瑚的床边。
待贾瑚穿戴整齐了,便自吩咐人送了饭过来。
贾瑚用了些杏仁茶,就着两个豆腐皮包子。便要罢手。
水沨皱了皱眉,又亲自舀了一碗虾丸鸡皮汤,放到他面前。
“已是吃不下了。”贾瑚摇着头苦笑道。
水沨瞧着他,不言不语,态度却很是坚决。贾瑚只能叹了口气,勉强又用了些,才放下了筷子。
一时撤下了席面。贾瑚就坐在圆凳上,和水沨说话。
有宫女在门外报道;“三皇子特特来给皇上请安了。”
贾瑚微微皱了皱眉,别开了眼,也不言语。
水沨只是应了一声,便说道;“让他等着。”然后便有何贾瑚闲聊起来。
贾瑚满含深意地瞪了他一眼,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只顺手从桌子上拣了一本书,便细细读起
来。
水沨但笑不语,只歪在一边瞧着他。
两个时辰后,水沨便使了人,让三皇子自去。贾瑚也权当没有听到 。
一连五天,每每三皇子来给水沨请安,便都如此。
这日,恰巧欧阳紫玉也在。外面的宫女又来回禀说三皇子来给皇上请安。语气很是有些怜悯的味
道。
“要不要我回避?”欧阳紫玉大大咧咧的问道。
贾瑚只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水沨。
“不用。”水沨摇摇头,毫不避讳的看向贾瑚,“让他等着。”
欧阳紫玉掌着暗卫军,这宫中发生的事自是瞒不住他。他砸了咂舌,对贾瑚说道;“这三皇子,
才五岁多,小小身板天天在这宫门口一站就两个时辰,这也太过勉强了吧。”其实他想说的是,
这也太没人性,太凄惨了吧。但是思虑良久,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含蓄的说法。
贾瑚笑吟吟的说道;“那不是我儿子。”
欧阳紫玉一咽,看了水沨一眼说道;“那也算是你半个主子啊。”
贾瑚微微眯起眼,“暗卫军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半个主子?我可不知道那是个什麼东西。”
欧阳紫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麼,只得看向水沨。却见水沨温和的笑着,看着贾瑚,连个眼神也没
给他。
欧阳紫玉半响,只得干巴巴的说道;“那你看他还那麽小……”
却在贾瑚愈加温柔的笑意中,把剩下的话鳖了回去。
贾瑚猛地坐直了身子,对着欧阳紫玉说道;“我最是个心肠硬的,那些小小的苦肉计,拿到我跟
前也是没用的。没得到让我看不起,也太过烦人了。没本事的人,就活该受着,这是你我进暗卫
军第一天,便被人教导的话。”
欧阳紫玉暗自咂舌,这话虽是对着他说的,但分明是说给皇上听得。贾瑚自是明了,若没有皇上
的默许,这三皇子怎麼会天天得来这承波殿请安呢?
水沨不紧不慢,仍是笑得温和的说道;“子兮说得很是。这的确是不怎得高明的笨主意呢。”
贾瑚盯着水沨良久,还是深深的叹出了口气。端起茶盏,咽了一口,稍稍平复了下心绪,还是无
奈的说道;“你且叫人,让他进来吧。”
欧阳紫玉心中蓦的一松,看向水沨。
水沨很是平静的握住贾瑚的手,含笑道;“你怎说,就怎样。”
贾瑚一口气冲到胸口,险些闷过去,他算是知道什麼叫得寸进尺了。
少时,便听到脚步声响起,有些踉跄的模样,欧阳紫玉皱了皱眉,看向贾瑚和水沨,却发现两人
都是波澜不惊,很是淡定。
不一会一个小小的身影,有些艰难的挪着步子走至他们面前。
“给父皇请安。”三皇子艰难的跪在地上,说道。
水沨应了一声,叫了起。
贾瑚猛然站起身,在欧阳紫玉诧异的目光下,温雅的笑着给三皇子见了礼;“臣见过三皇子殿
下。”
三皇子显然有些慌张,眼中闪过丝凝重,只说道;“贾大人快请起。”
贾瑚也不做作,径自起了身,便站在了一旁。
欧阳紫玉一愣,也不知这又是那出,但也跟着贾瑚行了礼。
水沨之不言语,微微笑着,落在三皇子身上的目光很是冷漠。
三皇子状似羞赧的低下头,眼中却有些焦躁,贾瑚这样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和他沾染上任何关
系。如果上次见到他,是漠视。那麽,这次就是不耐了。想到母妃的话,他一定要得到贾瑚的支
持,否则的话……
他努力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像水沨,企图能博得一丝帮助。但很显然,他父皇的视线从没落在
他身上。
欧阳紫玉有些同情的看着这位三皇子。三皇子名为水玖远,乃是皇后的嫡次子,自幼聪慧非常,
从不让人担心。因此体弱多病哥哥二皇子水明远反而获得了皇后更多地关注。至于水沨,更是从
未在他们身上放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屋子一瞬间静下来,一时都是无语。
三皇子明显的紧张起来,手攥得很紧,很紧。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委屈得咬着嘴唇,却倔强的没有哭出来。
第二十六章
“三皇子脸色不大好呢,皇上还是让三皇子坐下休息吧。”欧阳紫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
道。
水玖远很是感激得看向他,却只是摇摇头,看了水沨一眼,哽咽得说道;“我,我没事的。”
水沨不置可否,一副很是慈爱的模样问道;“玖儿来此有何要事?”
水玖远抬头看向贾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然后又低下头,闷声道;“我……只是来给父皇请
安罢了。”
水沨缓缓的勾起嘴角,用很是欣慰的口气说道;“玖儿有心了,朕很高兴呢。不过……”水沨戏
谑的瞧着他;“既然安已经请过了 ,玖儿也早些回去读书吧。”
“父,父皇!”水玖远无措的愣在原地。
“怎麼?玖儿还有事?”水沨问道。
水玖远的脸色愈加不好,他静默了许久,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直视着水沨,大声地说
道;“儿臣想要拜贾瑚贾大人为师,请父皇成全!”
欧阳紫玉瞬间看向贾瑚,贾瑚只是低着头,全然看不出反应。
“哦?”水沨似乎很是惊讶的扬高了声调,“这倒是件稀奇事,子兮以为呢?”
贾瑚抬起头,笑若春风,温雅如玉,“臣可当不起。”
水沨很是遗憾的挑眉说道;“哎,真是可惜呢,玖儿。子兮不想做你的师傅呢,你说怎麼办好
呢?”
水玖远疾步走至贾瑚面前,稚嫩的童声,却是格外坚定。他猛地跪倒在地上,直直朝着贾瑚拜下
去,“请收我为徒!”
贾瑚静静的看着他,不躲不闪,轻声问道;“殿下为何如此执着呢?”
水玖远的身子一僵,他能怎样回答?说是母妃要求的?仰慕他的才学?还是为了皇位?其实,他
只不过是想要……
“活下去,我要活着!”水玖远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泪水布满整个清秀的脸蛋,很是惹人心
疼。如果上位的不是他或者哥哥这个嫡子的话,那麼,他们的处境将会变得异常的危险与玄妙。
“殿下这是什麼话,您是皇上的皇三子,还能有谁害了你不成。”贾瑚摇摇头,淡笑着说道。
水玖远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想到自己这几日受的委屈,顿时怒从心生,终于忍不住大声道;
“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扮好人,给父皇看!”到底还是小孩,即使再聪敏异常,但是,在此
时仍是脆弱不堪的。
欧阳紫玉一瞬间就变了脸色,迟疑着也不敢开口。水沨只是笑眯眯的看着,眼中很是兴趣盎然。
贾瑚的笑容依旧,声音也愈加柔和,“既然殿下认为我不是好人,那麼,你现在又何必求我呢?
要知道,坏人都有一副异常硬的心肠的呢!”
“你!”水玖远涨红了脸,愤怒的用手指指着贾瑚,却说不出话来。
贾瑚伸手握住他的手,俯□子,凑近水玖远的脸,眼神愈加深邃,浩淼的蒙着层薄薄的雾气,
有些说不出的诡异;“小殿下,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这样用手指着一个人是很失礼的事吗?”
缥缈,魅惑的声音让水玖远有些微的失神,然后怔怔的,眼神都涣散起来,说道;“对不起。”
贾瑚扬唇,薄薄的唇瓣仿如蔷薇花般绽放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伸手揉了揉水玖远的头,笑道;
“真是一个好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麼?”水沨终于出声问道。
贾瑚的表情突然冷却,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可惜有你这样的父皇。”
欧阳紫玉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怔怔的看着三皇子,水玖远此时的表情木然,似乎什麼都不知
道,瞳孔没有任何焦点。这是……摄魂大法!历来暗卫军军长独传的秘技!
他看向贾瑚,眼神复杂,摄魂大法虽然一直传承下来,但是并不是每位军长都能学会的。而自上
一次出现,已是有百年了。
“你出去!”水沨突然对着欧阳紫玉说道。
欧阳紫玉闻言,立刻躬□子,利落迅速的离开了。
屋里又静下来。
水沨微微叹息着,很是担忧地看着贾瑚说道;“你身子又不好,何必要对着一个孩子浪费精力
呢。打昏了也就是了。”
贾瑚身子一颤,有些失力的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水沨猛地站起身,疾步走到他跟前。“你怎样?”水沨问道;“要不要宣御医?”
贾瑚只是无奈的苦笑着,“你……为何如此执意的要让我收下三皇子?”
水沨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因为他是嫡子,除非他死,否则为了稳定朝廷势力,以后他会继
承王位。”
“那又如何?”贾瑚坦然的看着水沨,“我并没什麼念想,也不需要。”
水沨定定地望着他,眼中很是柔软,“我需要。”
贾瑚一怔,有些不解。
水沨叹息一声,把他揽在怀里,“我在为我们打算,不论是为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以后,皇储
都会对我们有影响。我希望,我们生能同裘;死能同穴!”
贾瑚心中一颤,眼睛有些涩涩的,轻笑道;“啊,那我岂不是要被你套牢了。”
水沨哈哈笑出声,“你才知道?”
两人只是相拥着,彼此的温度都能透过衣料察觉到,很是温暖。
“我……要做什麼吗?”贾瑚埋在水沨的怀里,迟疑的说道。
水沨闭着眼睛,下巴磨挲着他的头顶,喃喃的说道;“这样就,剩下的就交给我。”
翌日,皇上下诏,三皇子天资聪敏,忠孝纯良,特许入承波殿学习。另赐原兵部侍郎贾瑚,累加
太傅衔,着其教导三皇子。
圣旨一出,无疑掀起了一场巨浪,所有人的心思都各不相同。
栖梧宫。
张顺德低着头,小心的觑着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皇后娘娘,此时她已是缠绵病榻半月有
余,太医们都说无大碍,只需静养。可是这一幅幅药汁子下去,确实没有什麼起色。恐怕……
皇后靠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