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瑚心知定是有大事发生了,也就不再计较,挑起帘子进了屋子。见得贾瑚进来,众人忙起身,见过礼。流苏红着眼,上前服侍贾瑚褪去了大衣,端上了热茶。
贾瑚坐定,只见贾迎春伴着教养她的李嬷嬷坐在一边,脸上都是未尽的泪痕,一幅苦处难当的模样。便道:“这是怎地了?还有谁给妹妹气受了不成?李嬷嬷你们是怎样照顾小姐的?”
闻言,贾迎春心中更是难过,只膝头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含泪道:“这原是好事,只是我舍不得一家子人,到底我还是要谢谢哥哥的。”
贾瑚微皱了皱眉,“哪里来的喜事?我怎没听说过?”
流苏叹口气说道:“大老爷已将二姑娘许给了孙家了!”
“孙家”贾瑚心中一重,原是以为他出息了,贾赦有了银钱依靠,又没二房填堵总该是规矩些。不曾想更是放诞不羁。每日与一干酒肉朋友吃吃喝喝,好不欢畅。看来,这人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个阿斗再世,怎样都扶不正了。
贾瑚只微微一笑,说道:“这事原就不该是你们女儿家说的,一切自有我们应承。你且回去好好备嫁,不可污了名节。”
贾迎春点点头,心中虽是难过,却也知道贾瑚说的才是正理。否则,若是传了出去,未免有人说她不遵本分。
贾瑚又对一旁的李嬷嬷说道:“你原是该劝着姐的,莫要再糊涂了。”
李嬷嬷忙磕了一个头,说道:“大爷放心,我再不会糊涂了的。二姑娘的婚事有爷在,定是会完完美美的。”
贾瑚笑骂道:“可是个老滑头,还不扶着你家姑娘回去 。”
李嬷嬷忙起身,扶好贾迎春,贾瑚又命流苏将他们送出了门 。
再说这孙绍祖是谁?.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现在兵部候缺题升.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又哪里算得上什麽好的人物?
贾瑚问道:“大老爷可回来了?”
外面有人答道:“还未回来。”
贾瑚便打发了两个人去贾赦处守着,只吩咐若是贾赦回来,便赶紧来支会他一声,两个小厮自是领命而去不提。
谁知,到了深夜,贾赦竟仍未回来。贾瑚心知贾赦许是又宿在外头了,迎春之事又不是很急,便也就歇下了。谁知半睡半醒间,门被拍的响亮。贾瑚不悦的坐起身,只听外面说道, “大爷快起身吧,大老爷不好了!”
贾瑚心中一惊,忙开了门,只见一个小厮满脸的伤痕,抹着眼泪 ,抽噎的说道:“大爷,老爷……”
贾瑚忙问道:“这究竟是怎回事?;老爷现在人呢?”
那小厮只是一个劲的哭,并说不清楚,只说贾赦在邢夫人处,太太叫他赶紧过去。贾瑚忙回屋穿了几件厚实的衣服,跟着去了。
到了邢夫人处,那里已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都是满脸的慌张。贾瑚径直进了屋子,只见邢夫人正趴在贾赦的床边,嚎啕大哭着道:“老爷啊!老爷啊!你怎成了这般模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要怎麽活啊!老爷啊……”
贾瑚微微皱起了眉,一旁王善保家的见得贾瑚进来,忙拉了拉邢夫人。邢夫人看到贾瑚 ,这心下才有了些依仗,只忙拉了贾瑚到贾赦床边,哭着问道:“大爷,你也瞧瞧,这可如何是好啊!”
贾瑚看向床上的贾赦,只见贾赦早已成了个血人,只不停的哀号呼痛,口角涎着津液,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很人让人作呕。
贾瑚只看了一眼,面上一副很是焦急的样子,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回事?怎会弄成这副样子?”
邢夫人哭道:“哪些个杀千刀的强盗啊,抢了钱才还不算,还把老爷迫害成这个样子,叫我怎样和老太太交待啊!”
贾瑚心中冷哼,强盗?堂堂天子脚下还会有强盗?定是贾赦又得罪了那个权贵,人家借机报复罢了。然后又问道:“可使使了人去通知老太太 ?”
邢夫人懦懦的说道:“我,我不敢,这半夜三更的惊动她老人家 ,万一有个什麽闪失,我也担待不起的。”
贾瑚只道:“太太糊涂,这样大的事当然要让老太太知道。否则事后,太太不是更不好交待?”
邢夫人心思一转,也深觉是这个道理,便忙让人去请老太太。又让人去催催太医快些来。
不多时,便见贾母披着大氅,在鸳鸯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屋子。才刚进来,便直扑到床边哭道:“我可怜的儿啊,那个杀千刀的下流痞子,把你弄成这样子。你要是有个万一,叫我怎麽去见加价的列祖列宗啊!儿啊!”
邢夫人等都不敢上前劝慰,只也在一旁号哭。
这时贾琏拉着一位太医,并凤姐两人进来,众人忙让开,让太医去瞧贾赦。那太医气喘吁吁的坐在绣墩上,搭上贾赦的手,眉头是越皱越紧。
贾瑚瞧着他的脸色,心知贾赦许是不好了。贾母更是焦急的了不得,只一叠声的出口问道:“我儿如何了?可能治好?”
那太医只是遗憾的摇摇头,说道:“大老爷这是伤了根本,性命时能保住的,只是……”
“只是什麽?”贾母忙问道。
“哎”太医长叹一声,“只是要瘫在床上了,以后……”
众人闻言,都大声哭起来,贾瑚看着贾赦这般凄惨的模样,心下也是不忍,只说道:“太医,要什麽好药,我们这里都有,只求你能让大爷舒服些,才是正理。”
贾母也点点头:“就是,我们什麽都有。缺什麽尽管说,万不能委屈了我儿,只要还有一丝康复的希望,我……”
那太医见得如此,也只的说道:“我且尽力一试吧,不过,还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才是呢。”
一晚上的折腾,贾赦的病情总算是稳定了。但显然,并没有再次康复的希望。只能终身瘫在床上。第二日,贾政等人得了信,便也急匆匆地来探望。众人见了面,又都不免悲伤一番。
王夫人擦干了眼泪,低着头,只说道:“如今大老爷这个样子了,家不可一日无主,这贾家组长的位置又该如何?”
邢夫人闻言啐了一口道:“我就知道有哪些不安好心的,见着大爷才……就露出那令人作呕的嘴脸,真真是不要脸面了。”
贾政也呵斥道:“无知蠢妇,还不快快住口。”
贾母一直端坐于上,此时倒也开口道:“你且别骂你媳妇,你媳妇说的也是正理。你哥哥如今这个样子,恐是不能胜任族长之职了。”
贾政深深一揖,说道:“自古长幼有序,大哥如今的模样,就算卸下族长之职,也该有瑚哥儿继任才是。”
“瑚哥儿?”贾母看了贾瑚一眼,低下头,不作声。
王夫人道:“老爷这样说就不对了,瑚哥儿年纪还小,恐仓促之间胜任不了的。”
贾琏凤姐听罢,心中一突突,然后都不敢作声。
邢夫人心中很是着急,若是让二房暂任族长,那何时才是归还的时候?让她又怎样讨日子?因而冷笑道:“呸 ,你么按的什麽心思,打量没人知道,一个个的跟狼见了骨头,没了人性。再者说”邢夫人低下头,哼了一声道:“儿老爷当官这麽些年了,以致只是个五品小官,可见是……”
贾母猛地拍着桌子,“都反了!还不住口!二老爷一个爷们,也是你这等人说得的?”
贾瑚也淡淡的对邢夫人说道:“咱们这样子的大家族最是重规矩的,大太太真真是白白的担心,老太太还毁坏了规矩让人诟病不成?却二老爷也最是省事,明理的,断不会仗着辈分欺负晚辈的。”
邢夫人瞧了贾瑚一眼,说道:“是我的不是,只因担心老爷,一时痰迷了心窍了。大爷说的是,
老太太是最规矩的,断不会在这时让人说嘴的。”
贾母皱起眉头,看了王夫人一眼,眼神复杂,叹息一声,说道:“如今大老爷的情况还不稳定,
我瞧着还是等些日子再提这件事吧。”
众人都纷纷点头称是,贾瑚淡淡的勾起唇角,眼神幽暗。第二日贾瑚告了假,欧阳紫玉光明正大的前来探望,临走前悄悄的塞给贾瑚一张纸条。
贾瑚背着众人,展开,然后摇摇头,他还真是想不到贾赦怎会惹到那位混世魔王,但总算还留了一条命,也算是大兴了吧。
第五十七章
承波殿后殿有一处池塘,那是水沨特意为贾瑚开辟出来的。白玉为栏,岸边赫然屹立着一座小小的八角朱红的石亭,名曰点翠。
湖边是一应的叠嶂假山,是专门为了挡住外人视线用的,也是贾瑚极喜欢这里的原因,很少有人来打扰。
自贾赦病倒后,贾瑚整天忙的是脚不沾地,贾母冷眼瞧着,还不时的找机会插针,想让二房重回荣国府。
王熙凤被查出有了身子,贾母自是暗喜,只吩咐一应事情一概不用管。邢夫人向来是个不担事的,如今有了贾赦的事在前头,更是有心无胆,只做个闷葫芦。贾瑚冷眼瞧着,硬是让迎春接下了管家之事。可迎春毕竟是年轻,很多事情思虑的很是不周全。虽有教养嬷嬷在一旁照应,但是还是少不得贾瑚善后。层层的事物叠在一起,贾瑚忙了几日,才得了空闲,又禁不住水沨的软语,只抽出几日进宫住。
这日水沨去前殿处理事务,贾瑚也就信步朝着池塘出走过去,谁知方转过了假山堆,竟看见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在枯树下神神秘秘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贾瑚放轻脚步,微微一笑,朝那个身影走过去,然后在几步远处停下,却已可以看清楚那个小孩子在做什么。只见他拿着一个小瓷碗,正在掘树根下的土,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掐丝小楠木匣子。男孩的额角早已沁出了汗珠,哈着热气,咬着唇,却也不肯停手。
“用用瓷碗掘土,是掘不快的。贾瑚出声说道。
小男孩明显的受到了惊吓,手一抖,慌忙站起来,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小男孩低着头,惴惴不安的捻动着衣角,白嫩的手指早已沾满泥土,蹭在哪件只有七成新的衣服上,明显的,他又懊恼起来,很是心疼的样子子。
贾瑚从衣袖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温然一笑说道:“用这个吧。”
小男孩偷眼瞧了一眼,却犹犹豫豫不敢接过去。只要摇头说道:“不用了,你这帕子很好,脏了就可惜了。”
贾瑚失笑,看着那双少见的清澈见底的眸子,拍了拍他的头:“帕子不就是用来用的?”然后拉过小男孩,握上他的手,将帕子塞进他的手心了,然后轻轻地擦拭着。
贾瑚看着那条雪白的帕子渐渐地变成黑色,然后,轻轻的笑着,说道:“ 好了,干净了。”
小男孩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眼睛晶亮起来,然后涨红了脸,喏喏的说道:“谢谢。”
贾瑚摇摇头,将帕子收起来,问道:“你方才在挖什么?”
小男孩很是难过的低下头,说道:“我想挖一个洞,把这个埋掉。”小男孩指了指地上的盒子。
“这是什么”,贾瑚弯下腰拾起那个盒子,笑着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嘛?”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重重地点下头。
贾瑚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几幅画。画得很拙劣,却还是可以看出大概的。第一张是一个女子躺在床单上。第二张还是那女子和一个小男孩一起玩闹。第三张是那女子和小男孩手拉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一字。
“这是……”贾瑚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瞬间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不会写字,所以,所以……杨柳病了,我听人说把愿望埋在树下就可以实现的,所以……”
贾瑚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男孩一双晶亮的眸子直直的望着他,满眼的羞涩和期盼,美好的令贾瑚心动。
“只是我不会写字,要是神仙看不懂我的画怎没办?”小男孩忽然担忧地问道。
贾瑚轻咳一声,笑着说道:“那这样好了,我们约定,你明天再来这里,我会带上纸笔替你写愿望。”
“真的!”男孩瞬间就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惊喜的拉住贾瑚的衣袖,“你真的可以帮我写?”
贾瑚蹲□子,伸出小指头,眉眼含笑,“说好了的。”
小男孩狠狠的点点头,恐贾瑚反悔似的,将自己得出小小的手指勾住贾瑚的,笑弯了眉眼,“说好喽。”
贾瑚回到卧室时,水沨早已是回来了。看见贾瑚难得的笑得欢畅,也很是高兴,问道:“你今日的心情倒是很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不成,也说给我听听,一起乐呵乐呵。”
贾瑚斜睨他一眼,高挑的眉眼,宛如一只骄傲慵懒的猫儿,只伸出手指,摇摇了摇,“天机不可泄露。”
水沨顺势握住贾瑚的手,眼中泛着点点的柔软,贴着他的耳边笑道:“我自是有办法教你说出来的,你说可是?”
贾瑚身子一僵,想到昨晚上的情形,推了推他,“可不许瞎闹了。”
水沨的手滑到贾瑚的腰间,轻揉着,说道:“我像是那样乱来的人吗?”
贾瑚只笑道:“如此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水沨道:“你先睡一会,昨晚实是我莽撞了,一会用饭时我再来叫你。”
贾瑚点点头自去休息不提。
水沨转到前殿,张顺德小心地端上热茶。
水沨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手指摸着茶杯口,淡淡的说道:“子兮今天心情很好,这倒是件好事。”
张顺德偷眼看了水风一眼,笑道:“可不是,这两天贾大人可是够闹心的。今儿在后殿,恰巧遇见了六皇子,两人倒是玩得很好。贾大人还约小皇子明日再见呢。”
“六皇子?”水沨缓缓勾起唇,“是叫水思远吧。他是……”
张顺德接道:“是郑宝林所出,不过郑宝林天生身子弱,生下六皇子不久,就去了。皇后娘娘宫务繁忙,所以一直就由六皇子的奶娘,杨柳来照顾。”
“哦”水风淡淡的应了一声,又说道:“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仔细最近脾胃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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