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泪流满面。
我不敢上前。这是属于她的时刻。那个男人,可是愿与她生死相依之人?婆婆撒落一地泪花,在萧瑟的北风中,灿然一笑。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一刻,老婆婆似乎只有二十岁。那个笑,我只能说倾国倾城。
多么奇怪的感觉。
灵光乍现。我突然猜出她的身份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任何一本史书,也不曾写过美人迟暮。
历史长河,美人只在年轻时闪耀。
花一样的男子 ;(1)
谁会想到。一笑亡国的褒姒,爱上的却是当年一个举火把的少年。
以至于,只肯为他露出笑靥。以至于,一生难忘。以至于,遗臭万年。在男权的世界,背负灭国的骂名。
第一道天光开启,我们离开洛邑。婆婆说,她要去齐国,那里,离洛邑很远。我没有选择。一个丑女,能和当年的妖姬同行。或许,也是一种造化。
沿路,总能看见另类男的马车。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向奔赴树野一般,奔赴齐国。
树野有夜明珠,齐国有什么?婆婆说,齐国盛产美女。齐僖公的小女儿文姜,一落地就艳冠群芳。如今年已二十,到了法定出嫁的年纪。看来东周是倡导完婚的时代,男子三十婚,女子二十嫁。
我偷想,那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到了齐国都城,果然看见许多翩翩贵公子。各大求亲使团挤满了驿馆。据说,文斗加武斗,斗了二十一场。乖乖,这个文姜,到底怎么个美法。难道,比我当年还美?想起这事,心里作痛。那么多帅哥,怎么不能挑个良配。可惜挑人的不是我。
心里扭来扭去,不甘心几乎要写上脑门。阿宝鄙夷的瞪了我好一眼。
直到我在城墙听见有人朗读布告。那人念着曲曲折折的蝌蚪文。他说,文姜要广征侍女。人群熙攘,据说,这侍女,就是陪嫁。
我好不高兴。这可是打入齐国上流社会的绝好机会。阿宝极不情愿的将我送到王宫。
主管报名的宫女见到我,高兴的大叫,立即将我收进宫内。这,好像太顺利了吧。难道,文姜要找的侍女,就是我这样的丑丫头?
穿过重重殿门,一个绝美的背影翩然回身。
刹那,满室光辉,连太阳也变的暗淡。
我看了看自己。卑微的似一粒灰尘。
她就是文姜。因为美,流传青史的女子。纵然后世的评论是淫娃、荡妇。
又如何?
………
老婆婆的身份,谁猜对了?
花一样的男子 ;(2)
她的美,毋庸置疑。一个人的外表,从来自己都做不了主。因此,美貌的人弥足珍贵。因此,总是占足的先机。文姜向我走来。温柔的笑。像一个天使。
她说:“丑丫头,跟我来。”
多么温暖,又多么让人难过的话。
夜幕降临。
宫女领着我,穿过满是白菊的宫苑。
一个高大的男人。迎面走来。他和眉眼,仿若文姜。一个有着女人脸庞的男子。
白色的菊花簇拥着他绚烂的衣裳。
月光洒下。
落上他的眼。
落上他的唇。
恍若天神。
我看呆了。
这样美貌的男子,平生从未见到。
宫女行了礼:“诸儿公子。”他是齐国未来的国君。
诸儿看了我一眼,笑道:“这是文文新找的侍女吗?”宫女点点头。
他的声音多么好听,没有一丝嫌弃我的丑陋。
宫女领着我远去。他说:“等一下。”
我的心没来由的跳。他走过来,和蔼的看着我。他说:“叫裁缝给你做白色的衣裳。”他说完,渐行渐远,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消失在月下。
我看的发呆。
宫女推了我一下,她鄙夷的说:“别傻了,公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丑丫头。”
丑丫头。
丑丫头。
一字一字敲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了宫女生活,其实,不过是陪着文姜说说话,其实,不过是在天鹅身边,扮演一只丑小鸭。
几乎每天,都有各国求亲使前来。
每次他们离开,诸儿总要紧张的前来询问。
他问:“文文,你看上哪国的公子?”
文姜抿嘴一笑,笑的满室生辉,笑的诸儿紧张。
我暗自偷笑,这位做哥哥的,好像生怕人将自己的妹妹夺走。
文姜顾盼嫣然,诸儿看的目不转睛。他说:“文文,把你嫁给谁,我都不放心。”一对璧人,多么养眼,我是煞风景的插曲。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哥哥,该多好。
哦,不好。诸儿不能做我的哥哥,我要他做我的郎君。
花一样的男子 ;(3)
心里想着,咬了舌,淡淡的血腥涌入,提醒着我,这是痴心妄想,比癞蛤蟆吃到天鹅肉的几率,还要小一万倍。
一日,文姜举着白色的菊花。
她说:“丑丫头,你知道吗,忽公子最爱的就是白菊。”
我不知道,我努力搜索知道的历史,记不得忽公子是谁。
她又说:“丑丫头,等我嫁给他,只许他爱我一人。”
我突然明白。
文姜为什么要找一个丑丫头。
有我在,她会更美。这样一个美人,竟然需要找一个丑丫头来对比,突出自己的美。她的心,远没有她的外表那样自信。
她的心,因为爱,变得懦弱,变得害怕。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变成美女,变成她。
我在她的身后,学她走路,学她说话,她看着我笑。
她说:“丑丫头,如果不看你的脸,你很美。”
在文姜身边,是一种折磨。
纵然,她从来不打骂下人,甚至不说一句重话。玩闹的时候,几乎没有主子与下人之分。
可是,那种折磨,无时不刻,纠缠着我。
人说,灯光会有光压,让人睡不着。文姜,就好像炽热明亮的太阳。将我小小的自我,压缩,压缩,缩到我,变成了,她……身后的影。
阿宝来看过我。他的第一句话,还是“夫人说”。
他说:“夫人说,如果你过的不快乐,可以去找她。”
为什么,我的心事,连宫外的褒姒,都猜的到。
哦,我明白了,身为美人的她,怎会不知道美人身边的人,是如何悲落。可是,她没猜到,我的另一桩心事。我选择留下,是因为,那个月色下的男子,在我心中定格。
一天,我在花园里走,感觉有人,始终跟在我的身后。
转过身。
是诸儿。
他吓了一跳。
他沿着长长的路,踩着我的脚印,跟了一路,好奇怪,他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不知道,他把爱踩进了土地里,踩在了我的心上。
他说:“是你啊,丑丫头。”
花一样的男子 ;(4)
丑丫头,这就是我在东周的名字,这就是惩罚,在我对一个男子动心的时候,我变成了丑丫头。
我伫立在瑟瑟秋风中,耸动肩膀,颤抖,颤抖。眼泪,不肯落下,顺着喉,咽进肚里。
我越来越像文姜。当然,只在我蒙着白纱的时候。如果我只留给人一个背影,几乎就是文姜的翻版。
文姜看着笑,她说:“可怜的丑丫头。”就像看着一个可怜的小丑。
文姜笑了,诸儿也笑了。
我,也笑了,笑的脸疼。
我笑着走出去,人们看着我。他们说:“瞧这丑丫头,笑起来更难看。”我一直带着笑,走到偏僻的北院。那里,人迹罕至,树木高大。笑容在脸上扭曲,眼泪纷纷落下。
一个人递过一方白帕。泪眼朦胧中,我看到,居然是棺材人。
我哭着说:“你来干什么,为了看我出丑吗?”
我真高抬了自己。
棺材人手足无措,好半天说:“别哭,我只是路过。”
路过?
路过到齐国王宫里?
我哭道:“你们都冲着文姜来!她是世上最美的,我是最丑的!”棺材人的脸红了,证明了我的话。
他的确是来偷看文姜的。
我哭的更加厉害,哪个男人不爱美人,哭泣变成嚎啕。棺材人紧张的看看四周,如同初次见面那回,将我掠到不知何处。
我发了疯一样,拼命抓挠,他雪白的衣裳,被撕成一道一道。
他抓住我的手,他说:“文姜欺负你了?”文姜,又是文姜!我突然明白,现代的我,无意识的行为,伤了简珍,是多么大的错。
我不哭了,和棺材人并排坐上青石。微风吹过,脸皮发紧。
我叹了口气,我说:“棺材人,我是不是很丑。”
他怔了一下,我赶紧说:“不准说不好听的。”
自我欺骗,是女人的本性。
我以为,棺材人会笑话我。
只听他说:“每个女孩都是一朵花,只是,还不到你绽放的季节。”
古代爱情信物 ;(1)
我不曾想到,冷冰冰的棺材人,会说出这样诗意的话。
我看着他,感激的一笑。
我说:“你要是想要文姜的手帕,我可以偷给你。”
他连忙跳远。
我笑道:“别害羞啊,好多人求我,我都没给呢。”
棺材人一溜烟跑远。
我哈哈大笑,堵在心里的东西,突然少了一些。
每天,我陪着文姜,在盛开的菊花前走过。
她说:“丑丫头,你知道吗,当年北戎攻伐我国。父王向郑国求救,是忽公子挂帅出征。”
她说:“丑丫头,你知道吗,忽公子神勇无比,亲擒北戎二帅。”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对历史的了解,不过是唐宗宋祖。遥远的春秋,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不出,什么样的男子,可以打动文姜这样的美人。
就像,我想不出,褒姒会爱上一个举火把的少年。就像,我想不出,爱一个人,很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的好。
就像我,即使心里藏着一个角落。也不敢,像别的宫女一样,围在一起,满眼红心的说,看,太子真帅。
因为,我只是个丑丫头。没有人会去想,丑丫头的心里,也会期盼春天。
天气越来越凉,白菊一朵朵绽放,直到凋零满地。
文姜走过满上花瓣的小径,美丽的,不似人间。可是,她的悲伤,流落满面。
文姜似一朵凋谢的菊花,心上人依然没有到来。
我好奇怪,文姜这样的美人,那个忽公子,竟然不肯来见。
文姜一天天消瘦。李清照说,人比黄花瘦,我想,就是这样的罢。
消瘦的文姜,从一轮明日,变成一勾弯月。她依然是美人,从一种美,过渡到另一种美,越发的动人心弦。
一天,另类男到了王宫,他高坐厅上,期盼见文姜一面。
齐僖公很高兴见到这位邻国的公子。他问:“允公子,你的父王身体可好?”
原来另类男叫姬允,是鲁国的太子,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会听不出齐僖公的意思。他说等文姜出嫁,将成为鲁国的王后。
齐僖公很满意。虽然姬允并不是仪表堂堂,可是,又有谁会以外貌作为国君的标准?
齐僖公宣女儿上殿。
文姜烦闷的起身。她对我说:“丑丫头,我真不想见那个丑八怪。”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我。
她说:“丑丫头,你替我去见他吧。”
她说:“反正蒙上脸,他也分辨不出。”
侍女们嫉妒的看着我,她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丑丫头,偏偏这么受宠,可以穿上公主的衣服。
可是,这样的殊荣,像刑具,穿在我的身上,拷在我的心里。
古代爱情信物 ;(2)
我一步一步,踱到殿上。
齐僖宫特意给未来的女婿让出空间。
我看见,另类男,今天,竟然有些风度翩翩。他看着我,爱慕满脸。
我的心中,苦辣酸甜。我侧过脸,装作娇羞无限。
另类男,拿出一只红色漆盒。他说:“允为公主带来一件绝世宝贝。”
我暗想,这个另类男,为了文姜,还挺舍得下本钱。
另类男说:“此物光辉,需黑暗之处方可看见。”
我既不是文姜,又怕什么不合礼仪。我学着文姜,将话说的温温甜甜。
我说:“允公子,偏殿有一幽暗之处,请随我来。”
另类男的脸上,立即春光满面。
到了光弱之处,我看到,另类男脸上有些冒汗,在这样的秋天。
他双手开启,突见满室光辉,几乎映的我睁不开眼。好半天,我才看见,黑色的盒内,一只硕大的夜明珠正咋释放光线。
原来,这就是那只蚌中之物。原来,那些男人抢夺夜明珠,就是为了见文姜一面。
另类男小心翼翼道:“公主,摘下白纱,可看的更真。”
我冷冷一笑,这个男人,不过是为了见到文姜的绝世容颜。
绝世容颜。
我突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我想,如果我突然摘下白纱,另类男会不会吓得逃远。
于是,我说:“云公子,还请为小女子取下白纱。”
另类男,激动的手发颤。白纱一点点下落,我摆出自认为最美丽的表情。当我的脸全部暴露在另类男面前。
他先是一怔。
又是一愣。
接着眨眼。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公…主,我的眼疾在犯。”
说完,风一般跑走。
我哈哈大笑,眼泪流了一脸。我抬起头,诸儿出现在面前。
我的笑僵在脸上,心里,将自己骂了一万遍。为什么,最丑陋的一面,偏偏要他看见。
诸儿走过来,眼里竟然是压抑的窃喜。
他走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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