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我不要再想过去……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心里越来越满了,越来越重了,装满了过去和现在,似是而非的恩怨,莫名其妙的人生,我难道承载的还不够多么?满了,满了,满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谦谦,怎么了?”
我失神间一抬头,满眼的悲哀却已来不及掩藏。
吴哲威只瞥过一眼便什么也没再问,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的书册,带了门出去了。
我怔愣地望着慢慢合上的两扇门,恍惚间似是清醒了半分,低头惭愧地坐下,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乱响——师父的声音,父亲的声音,李斐的声音,谢云寒的声音,吴哲威的声音……
我,我又把自己陷于如此境地。
希望,兴奋,还有良心的谴责与不安,恐惧与绝望……绝望……
来到这个世界,我不止一次徘徊于过去和现实的矛盾中,明明那么想要忘记原先的一切,可却反而记得更加分明。我想要重生得光彩一些,活出个样子来,可是我真的真的……应付不来。
我应付不来!
每次心生退意的时候,我都不由得把自己逼进思想的角落里折磨一番——我承认,以前的自己很失败,那徨徨二十年青春,大概都是虚度了吧?可那时我没有力量改变自己,更没有勇气与信心改变自己的命运。总算老天开眼,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它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可我呢?我抓不住它。
我总是一再任由别人来操纵我的命运。
以为“世人皆醉我独醒”,我这一路孤芳自赏着、自欺欺人着走到现在,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吗?我不需要谁来赞赏我,我不需要所有人拜倒在我的脚下……我要的,我要的很简单啊……
我原本只想要顺其自然、兵来将挡地应付命运的安排,以为这么着,新的生活就要到来了。
可是,现在不还是像以前一样么?
我还是那个懦弱没有主意的史谦谦,我还是那个自以为谨小慎微实际却粗心大意的糊涂虫,我还是毫无计划性、毫无主动性……
改变,改变——改变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困难?
我困了,累了倦了,真的真的不想再折腾了……迷迷糊糊中,我还是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可朦胧中我像是又醒了,似乎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她还穿着鲜艳的金黄色襦裙。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说不出话,只能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看着眼前的整个世界渐渐模糊一片。
她伸手解开了我头上的裹巾,顺滑的青丝顿时倾泻而下,我似是闻到了发上熟悉的香气。
“也来过了,就别浪费时间了……”她似怜惜地挽起一缕,“回去吧……”
回哪儿去?我想问的,可是任我拼尽力气却也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悠然走远,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直到睡意再度袭来,我又失去了意识……
睁眼时,窗外漆黑已然入夜。想着方才似真似幻的梦境犹自有些黯然,等回转身来,脑后如瀑的长发适时滑到胸前,满满的掬了一手——竟然是散开的!
第二天,黄大嫂那儿还没来消息。可我却实在是耐不住了。
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我心慌慌地一直在想那个奇怪的梦,在想那个女的究竟是谁,是人是鬼,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可想到大天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吴哲威一早就抱着他的书啃去了,我也识趣地躲了他个清静,也躲了那个聒噪的孙成荫,自己出了会馆。不自觉的,绕着绕着又到了柳家大门前。
想到自己三番四次来这里未免招人耳目,于是就要离开,刚要转身时却听一声“老爷好走”,我生生止住脚步退了回来。
柳墨眉?!我激动地伏在拐角处向着不远处眺望过去,果然见一个四五十岁样子的老先生一个箭步上到马上,一甩手一扬鞭便向这边加速奔了过来。
我心口一窒,急忙又躲进墙后,不一会儿就听“驾驾”几声,一队人马前前后后七八人招摇过市,扬尘而去。
街边还有人在议论着,说难得见柳老爷这么兴师动众地出趟门,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我却来不及细听其中内里,连忙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人与马比脚力自然是不自量力,我不是神行太保,也不会傻到做那些无用功。一路向路人打听消息,一路循着人声鼎沸之处追过去,竟真让我在闹市区找到了他们!
呵呵,我暗自庆幸着——幸好之前打听了些关于柳家的花边新闻,知道这柳墨眉动辄不会出门,出则必以马代步。何况凭我方才的观察,他们随身并没有携带什么远行必备的东西,所以估计去得最远,也就是城郊吧?嘿嘿,这么光明正大的出行自是不怕人围观的,我跟去凑个热闹总可以吧?
果然是出了大事,前面哄哄嚷嚷地聚了足足几百人,把那处稍空阔的地界围得水泄不通。我身高不够,只能跳开了人山人海,到离人群更远处找了个二层茶楼,却不想连楼上也是人满为患。
这儿的看客们都一致地紧盯着远处的现场,一个个把观景台围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人搭理我。我一着急,一把抓住路过的一个小二,“小哥,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马上回我话,而是一副警惕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我急忙松开了手。
“客官……京城来的?”
难道我说话有垲城口音?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却立马又换了一副不屑的表情,“京城来的,能耐啊……”
“哎……”被这平白一挤兑,本想理论几句的,可转念想到现在的处境,万事都要低调,于是不甘地白了他一眼,扭头就下了楼。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楼下像是赶集一般又聚来了更多的人,吵吵嚷嚷的兴奋异常,纷杂声中终于听得,这场子里搞的似乎是选什么花魁之类的活动。
闹了半天还是一个风月场所……我暗暗笑自己算盘落空,沮丧地从人群中又退了出来,不经意间却撇到人海之中最高处搭着的高台上,正从下面走上一个人来。
人海中立即爆发出一阵莫名的掌声来。
看到那个人的脸的一刹,我几乎要晕倒在当场——孙成荫!怪不得……
他一上场就滔滔不绝讲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体面话,原来这个所谓的花魁大赛是他提议并出资举办的。闲着偷听了些台下的蜚短流长,好像沁州还是有一批人对这个“有伤风化”的大赛持打压态度的,不过孙成荫财大气粗、一掷千金,尤其近来在胭脂花巷颇具人气,甚至连官府那边都混得开,所以反对归反对,却并没有什么卫道士敢扛着大旗站出来。至于这里面的猫腻儿,咱们自然也是可想而知了。
无论如何,这爱看热闹的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更别提看的还是争奇斗艳的美女。看看这台下吧,一个个盯着那些搔首弄姿的艳丽女子,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疯狂的呼喊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哎,对了,柳墨眉呢?光顾了看热闹,差点忘了正事。
我左挤右挤,凭借自己娇小的个头钻进钻出绕了大半场,到底还是没见着柳墨眉等人的影子。台上七七八八地仿似乱作一团,也不知道孙成荫搞的什么流程,一会儿上来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楼女子,一会儿又冒出几个扮男装的不知性别的人,再一会儿吟诗作赋,一会儿弹筝耍剑,十八般本事有多少折腾多少,真是有够热闹。台下的人们也煞是尽兴,大概还没几人见识过这等胡搞乱搞的消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向前方,似乎每人两只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我自是没心情注意台上,正纳闷柳墨眉此行意欲何为,却又听人群之中戛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一致地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却又似没事儿似的,大家又开始唧唧歪歪吵作一片。我云里雾里地挤出了大部队,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才明了,方才那刹那的寂静源自何处。前方,柳墨眉不知从何处又现身出来,正带领着一行人等准备打道回府。只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别扭地架着一个妙龄女子,推搡着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抢人啊……我似是恍然大悟。可想到柳墨眉的名声,他那般保守的人,不至于这般招摇地去抢一个风尘女子吧?
“爹,爹………”
远处女子突然开口,颤巍巍地抖动着肩膀好像要挣脱开去,被柳墨眉瞪了一眼之后马上又吓的不敢反抗了,只是被迫站到马前却迟迟不肯上马。“爹,思儿再也不敢了……求您……”
“爹”!她管柳墨眉叫“爹”?!
这回可得了个大消息——原来是老爹来抓闺女了呀!呵呵,难不成这柳大小姐也来参加这个花魁大赛?哎哟……不过这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这个柳老头今天一反常态亲自出马——对自己妹妹的叛逆之行尚且容忍不下,何论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不远不近地想听他们再说些什么,可那柳老爷却没再耽搁片刻,无声地甩出一个眼神,几个小厮便心领神会,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大小姐前前后后捆了捆,扛起来就扔到了马背上。
我在一旁看的傻了眼,再定睛一看那几人中分明还有我认得的黄胜黄大哥!
啊呀,他也来了啊……我犹豫着要不要趁此良机跑过去,远远见他只是装作一副积极模样,并没亲身上前去捆柳小姐,在马前一边躲闪一边催促,看排场像是那几个小厮的头儿。
身后喊声如雷如鼓,响震天地,似乎台上的节目更精彩了。只是有件事很奇怪——竟然没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柳家这边的好戏。
柳墨眉在这儿不是名人吗?大家理应当对他家的事感兴趣才对啊……真是奇了怪了,这里的老百姓不爱八卦的么?
还是都“不敢看”柳家的笑话?
惊讶归惊讶,我终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至于那个姓孙的,你就瞎折腾去吧,早晚把你那老本儿败坏干净——我心里没好气地诅咒着,脚下却先一步迈了出去。
第五十六章
更新:09…04…16 13:36
番外之吴哲威小传
我本不姓吴。
是的,我与吴则北并没有血缘关系。据说我的生身父母在我出生不久就双双过世了。机缘巧合之下,吴则北收养了我,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无微不至、呵护有加。
对外,所有人都不疑有他。
只是,在我十岁那年,我无意听到了他和母亲的谈话,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对于那段没有记忆的过去,一开始我的确曾好奇过,可是每每想及又有些害怕,怕养父母会不要我。慢慢地,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对于那段注定消失的历史,我已丝毫不想追溯——我的父亲母亲到底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现在,我现在很幸福,因为我的养父养母待我胜似亲生,我还有什么必要再去寻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身世呢?
于人生几十年来讲,只有“今时今日”最重要。
母亲后来去世了,我很悲痛,那是我记事以来最难过的一次,现在想来还觉得心口发闷。母亲,这世上,我只有她一个母亲。
于是后来,我也算是和父亲相依为命了十几个寒暑。他经常忙着外出经办买卖,我则闲在家里爱上了读书。父亲虽然总是笑我书生气、没有男子汉气概,甚至有一次还吓我说要把书都烧掉,可我知道他只是吓我而已。
本来,就这么着,生活也是会很快乐的。
可是我的叔叔吴则奇,似乎总是跟父亲有些矛盾难以化解,时不时就要找父亲大吵一架。他们不怎么和我说,可是我什么都知道。西厢书房的门并不厚,他们每次关上门针锋相对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躲在门外偷听详细。
小时,我偏向地认为叔叔是坏人,可是长大了,我渐渐理解了他的心境,顿觉儿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可笑,对他也不再处处防备、忌惮了。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叔侄两个不仅没有心生嫌隙,还经常能聊在一起。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和叔叔走得太近,可是我更不想他们彼此再怨恨下去。
其实,不过是我的父亲吴则北,年轻气盛之时假冒了“兄长”的名义娶了我现在的母亲,继而接管了外祖父家的酒馆生意,渐渐地终于有了现在的规模,他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我名义上的叔叔吴则奇则是实际的兄长,当年既已生米煮成熟饭,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父亲在之后也一直帮助吴则奇建立自己的事业,金钱上的资助几乎没有间断过。
要说当年父亲有心计,那也只能算是他自己的能耐了,毕竟吴家后来的家产基本都是他一个人赚回来的。叔叔这个人生性好强,但每每总技不如人,也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有的拿就拿,既没有冷冰冰,也不会热脸相迎。但曾几何时,我还是见过他们谈着谈着哈哈大笑过的。可是近几年来,叔叔变得让人猜不透了。我和他之间虽然还能做到像往常一样来往,可是父亲每次与叔叔见面归来都是眉头紧皱,时不时都要叹气。
或许是……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叔叔那边却日益惨淡下去……我了解叔叔的脾气,说实话他的为人很圆滑,虽然年纪比父亲还要大,可总还是有些小性子,心思太窄。我怕他和父亲间再发生什么,于是一有时间就两处奔波着想要解开他们的结。
症结一直存在着,非一朝一夕能彻底解决,所以我并没有太过着急,每天照例会读读书、下下棋,有空也会去自家的铺子里帮帮忙。
我以为,我人生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劝服父亲不再逼我放下书本,没想到……
有一天,父亲突然找我说要为我找一门亲事,而且已经有了人选。
“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你早该成亲了!要不是你母亲去世的早,这事哪能拖到现在!”父亲的口气不容拒绝。
除了读书一事,我从不曾违抗父亲的命令。可是这一回……听说女方是京城第一富商丁昶的独女,他们怎么会把女儿下嫁到我们家?
我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婚姻会是如此……如此带着“攀龙附凤”的嫌疑。
无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