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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烛光豁亮,我终于大踏一步踩上最后一级木梯,看见恍若书海般浩瀚的书阁中,一个青色的身影孜孜不倦地伏在书堆里。
“哥哥……”
他浑身一震,转身望向站在楼梯口的我,眼中神色分不清是喜悦抑或遗憾。原以为重逢是件悲喜交加的妙事,却纳闷他为何这般看着我,然后便听他无奈地叹出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还是没找到。”
“你找什么?”说话间来到他身边,我这才看清他右手食指已经摩擦地沾了墨色,想必该是翻过了很多书籍。
“你那个故事啊。”他不无遗憾地笑了笑,抬眼瞥见我唇边时讶了一声。“你的痣……不见了?”
“啊,是啊……”我那个故事?我哪个故事?“你刚才说哪个故事啊?”
“百里奚啊,你跟我说过他的故事,我至今还清楚记得的。”
“啊,那个啊……”惨了,他记得这个做什么?这个年代会有百里奚这个人么?我不禁感到些许内疚,那时我不过逞口舌之快想要博点儿注意,岂不是害他浪费了许多时间?“你……找了多久?”
“从来到这儿那天开始的。”他毫无隐瞒地说道,见我人已亲自前来寻他而他仍未找到丝毫线索,不觉有些失落和沮丧。“原本想找到旁人对他的评价也好,野史也好,唉……现在看来,这护国寺的藏书阁还算不得包罗万象……”
“就算你找到那个,又要干什么呢?不过一个故事,听听而已嘛……”我要怎么解释,实话实说吗?就现在?
“你不是曾经为百里奚的妻子抱不平吗?说世人皆道她夫君如何痴情专一,却没有考虑过她的苦难。我想……也许这之间还有什么细节是你我都不得而知的,比如百里奚识不得妻子的面孔是因为另有隐情,又或许他的妻子以琴音与夫君相逢是后人穿凿附会……”他清湛的眸子不带一丝矫揉地望着我,一本正经地阐述自己的假设和看法,我登时恨不得赶紧挖个深坑钻进去再说。
我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嘛!我干嘛和他一个书呆子说这些啊?老天啊……
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挤出一抹笑,我想着该如何解释这压根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是……呃,那个……”要说了吗?要说吗?“哥哥,我说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记起来了。”他忽似恍悟般眸光一闪,看向我时却并不觉有丝毫异样。
我说得这么简单,他这么快就理解了?“哥哥,你明白……那个,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你不害怕吗?”
“你以前就问过我了啊。”
( ̄。 ̄)
“……哥哥,你真不是一般人……”我放弃再怀疑他,转而将话题引到百里奚上去。“既然我不是这儿的人,所以,我自然就知道一些这里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说,这个百里奚啊,小白菜啊……”话一打住,眼神便不觉瞥向他。
“这么说……我白忙活了?”他只是低眉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微微叹出一口气。“还以为能……呵……”说着又无可奈何地一笑,将书举到眼前再看一眼才放下。
尽管他听懂了我的解释,我却忽然又觉得什么怪怪的。“哥哥,我问你啊……就算让你找到某本书上记载着百里奚和他妻子之间还有其他故事……又如何呢?”他不会是……近来读书读得成痴成狂了吧?
眨了眨眼,吴哲威神色微变。“是这样……我认为,这世上……海枯石烂的爱情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希望你……”
“嗯?”见他言辞间斟酌难定,我倒是难得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不禁猜测他究竟抱着什么心思。
“妹妹……”神思倏忽间因这一声轻唤而崩断,我不知所以地盯着他依旧淡拂笑意的面庞,心口却开始微微泛开酸意。“为兄希望你今后……为兄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有所畏惧,想爱的话,就去爱吧!”灼灼的眼神定定地落在我的眼波中,却在烛光中透出一抹别样的神彩,霎那直达我心。
“爱……”我轻声低嚅着,却不知心头那进退维谷的滋味是因为哥哥这番话来得突然,抑或是因为心事被人看穿。“哥哥,你说什么啊……”
他并不理会我本能的否认,只是用他的双手握住我的双手,却在见到我手背上些微可见的伤痕时放轻了力道。“我是真心的,真心希望妹妹可以拥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的幸福,不用时时以身犯险,不用时时委屈自己故作坚强,也不用违逆心意做你不愿做的事,可以想哭就哭,想笑便笑,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娓娓的话音略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却格外低沉。“谦谦啊,你是我的妹妹啊……你这样把自己圈起来,防着别人也防着自己……你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不辛苦吗?
不辛苦吗……
……
我,我是辛苦吧?呵……所以,才叫丁辛的吗?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
“……”兀自垂首,我沉默着。我该反驳些什么的——我不寂寞啊,我有一个哥哥,我有师父和师兄们,我还有云思表妹,我还有……我拥有很多……
可,心底那渐渐明晰的期望,它是什么?是什么?
我不是圣人,从来不是,我也向往美好的事啊……可现在,我可以挺起胸膛追求了吗?我有那个资本了吗?我可以吗?猛然间,我像从云层跌落谷底,心口登时被扯得疼痛不已,闭紧双眼倒向他的肩上。“……我……我是……我不……可以……”那是我的声音?竟颤抖得仿似冻僵了一般。
“傻妹子,为什么不可以呢?”他拢紧了臂弯将我揽到怀里,喉头一动。“等你找到他,别忘了我这个兄长就是……”
“……呵呵……”混着鼻音傻傻地笑着,胸腔好似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将我那些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纠结情绪全都淹没下去。我抬起笑脸,凝凝的视线与他相接,这次眼泪却没能忍住,断线般掉落下来。“哥……”
“嗯?”
“你真好……谢谢你能把话说出来,被你关心,我觉得很幸福。”
“……我是兄长,自然……会关心你呀。”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伯父救出来,一定的!”我坚定地许下誓愿,心中忽又沉甸甸的了。
眼中飘忽一瞬,他当即笑着点点头。“……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你要对自己好点儿,长得再强壮些,永远都不要生病了……”
“嗯。”
“也别再读那么些书了,像我这样伤了眼睛多不好……”
“你的眼睛?”
“呃……我是说我天生眼神就不好使,哥哥可别弄成我这样子啊……”
“嗯,好。”
“……我还希望,希望这一辈子……”凝着他的眸子,我咬了下嘴唇。“你都能让我叫声‘哥哥’……好不好?”
“好……你永远是我吴哲威,最亲最爱的妹妹。”
嗯……
就这么吧,就这么栓住你,让你只做我的哥哥,做我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的亲人。
去找你想爱的人吧……去找,就可以找得到吗?不过,我想要爱谁呢?呵,真是好笑啊,原来我也会头疼这样的问题。
当晚二师兄没有回来,我也就名正言顺在护国寺借住一晚,只等他明天回来再一起出城。虽然睡下时已近子时,云思却难得好精神,非缠着我聊天说心事。
“表姐,让我摸摸好吧……”一只温暖的小手忽的凑近过来,我一把抓住它不由分手扔了回去。
“干吗?”
“人家想摸摸嘛……我耳边也有一颗痣的,我也想去掉它啊。”
“你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弄这个干嘛?别以为黑黑的看不见我就不知道你在撅嘴,你得知道你姐姐我可是逼不得已的呀!我还巴不得留着它呢……”只可惜留不住啊……
“我只想去掉颗痣而已……又不是要出家……”她又不服气地咬咬唇,几乎吞没了话音。
“想知道去问你公孙师父吧,这是宫廷秘方,他对这个在行。”算了,总归把一切都推给公孙去烦好了,我在这儿顶着困意和一个小妮子争个啥劲儿呢?
云思一听我提起公孙来,说着说着便开始口沫横飞地数落他的不是,什么没有男子汉气概啦,长得又老又丑啦,对她又凶又抠门啦,缺乏风度啦等等,听得我只能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唉,都是我开的好头儿啊,现在这些年轻人……
好不容易,她大小姐那张小嘴叨叨累了慢慢睡下,偏偏搅得我没了倦意,干瞪着黑漆漆、空荡荡的房顶,怎么也无法入睡。想翻身吧又怕惊醒云思,于是只好披了衣服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静静心。
呀,好大的月亮啊……细想想,差不多十五了吧?也怪不得。院子里虽然同样是静谧,却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偌大一片无遮无拦的天空就在眼前,斜着挂了一轮皎洁的圆月,深蓝色的天幕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半颗星子。淡淡的夜风和缓地吹过面颊,感受起来竟也没有白日那般吹得人肌肤生疼。我不禁深深吸取几口空气,筋骨舒展几下,困意更是全无。不经意探首望向西边,却见到哥哥的房间依旧晃动着烛光。
这么晚还不休息?我当即又是叹息,索性抬脚走了过去。
房门紧闭,我正犹豫是要在窗口提醒他一下还是去敲门,却发现那窗户并未关严,心中莫名一动便悄悄凑上前去。手中捧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摞书——房中人果真还在挑灯夜读!缝隙中看进去,见那烛台上已挂满烛泪,显然一截粗粗的蜡烛已经被他快要耗尽了,真不知道他连续奋战了多久。读个书嘛,难道真的有趣到让人废寝忘食?恕我这个懒鬼不甚理解,尤其是这个年代的书籍,看着就头晕眼花啊,哥哥还真是个强人……闷闷一笑,伸手正想掀开窗户吓吓他,却听到椅子“吱”一声响,是他放下书本站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不知为何要庆幸自己没被发现,躲在房外眯紧双眼盯住房内的动静,见他抬起几指轻轻揉按太阳穴,然后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小小的绣花袋子来。
呀,那是我送他的钱袋呢。
吴哲威径自从袋子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儿,娴熟地扭开盖子后倒出一粒药丸……接着捻于指间扔进嘴中……
瓷瓶……
我怔了怔,忽的悄然无声退离几步,还未及多想便转身飞奔回房。云思被我突然闯入的关门声惊醒,茫然间睁睁眼,还未等开口已被我推回枕上。
“我……去了下茅厕,睡你的吧。”她脑袋一沉,马上又倒回枕头呼呼大睡。
抚着胸口剧烈的呼吸起伏,我坐在床沿却只觉颓然无力,眼前还在拼命闪回着方才那幅画面。
一个瓷瓶儿而已,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天底下相似之物千千万,我眼神再好也不能一眼就认定了呀……可即使躺下想要说服自己暂且安睡,我却也只能揪着胸前的锦被,呆望着头顶的床帏,心中千回百转,反反复复直到窗外熹微光亮洒在面上,才发觉自己竟整夜难以成眠。
“哥哥……”
我当他是哥哥呀……
“大小姐,这么早什么事儿啊……”公孙兀自打着哈欠扭了几下肩膀,见我许久沉默不语顿时又紧张起来。“出大事了?”
“……你也很会演戏嘛!”
“这……这什么话啊,我……”迎向我冷然淡漠的目光,他终于识趣地打消继续装傻的念头。“大小姐请直说吧。”
“你早就知道吴公子,是不是?”
“……这个,也不算早……其实属下也是到了沁州才知道的。”他恭敬地回答道,一时倒叫我看不出他话里真假。
真是沁州么……
“那你为何和他一起瞒着我?难不成还是师父的意思?”
“不是不是……呃,这要我怎么说啊……”他犹自挣扎着要不要据实以告,却见不远处方夕岩竟然在这时现身,忙不迭转移话题。“看,二公子回来了!”
我听到了愈走愈近的脚步声,却没有打算回头看那是谁,只是紧紧盯着公孙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孙育林,我现在不是来和你闹着玩的。”
面色一僵,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见方夕岩并未走过来而是径自回了正堂,无奈地叹气一声。“好了,我说,我都说……”
第八十三章
更新:09…09…19 12:06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可这话用在我身上却是一个大大的悖论。如果,我也算得一个“商人”的话。
天亮未几,我便和二师兄离开了护国寺。原本打算直接出城,可满怀心事的我明明自顾不暇,却又惦记起居元居里的常掌柜,还有张皮子大哥来。肖大叔这边总算一切安好,可其他人呢?好像此趟前来若不把全部心事了结,我便会抑郁而终似的,自己走几步便觉心心念念还是放心不下,于是说服了二师兄,让他陪我一道再去查探查探。护国寺在城南,而居元居则在相对靠近城东的市区里。一路前行虽没见着巡逻官兵,可早市上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也难保不会潜藏着危机。我的二师兄方夕岩还没走出多远就开始后悔,后悔昨日出发时没让我做男子装扮,于是现在一会儿让我敛着下巴不要抬头,一会儿又让我看着前方不要四处观望,搞得我原本大大方方走路,一听他说话就变得扭扭捏捏的,十分不自在。
“烦人……”我忍不住嗫嚅一声,声量小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那也比你出什么意外好吧?”
呃,这倒也是……占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