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这样恩怨分明,又这样重情重义,就算我看透了人世间的蝇营狗苟,也不得不惭愧得无以复加。他至少强过我这个不事生产的小女子,所以我该离开得洒脱一些、释怀一些,也更放心一些吧?
没错了,我再没什么好顾虑了,没有了……
不知自己是哭是笑,只觉眼前光景愈发朦胧,恍惚中见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或笑或叹,我便也随之忽喜忽悲。心口猛一阵揪紧,我不堪地微启双唇,一点冰凉忽而点在唇畔,继而又见一点白色飘然划过眼前落于膝上。
我恍然抬首望向天空。
“下雪咯……下雪咯……”街上孩童嬉耍着、呼叫着疾跑而过,转而穿梭的行人都不觉减慢步幅,缓缓迎视向那高高的阴霾肆意挥洒下的雪花,一丝一丝,一点一点,一瓣一瓣,又一片一片,不消多时便越下越紧,入眼之处已遍染上迷蒙的白色。
雪,下雪了……竟然在这时下雪了!喜悦之情尚不及细细品味,待我匆忙间起身走上街头,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队官兵拦住去路,看上去好似已等候多时的样子。
“小小姐,王爷请您入府一叙。”温润的声音娓娓传入耳中,定睛一看,为首说话的竟是李斐。
我惊诧地盯着眼前一言一行都恭顺有礼的人儿,瞧瞧他身后手持兵刃的七八官兵,心中讶然的同时也顿时明了自己已无逃脱的可能。
大雪依旧洋洋洒洒,转瞬已经化作雪水渗进皮肤,冰冷的感觉不禁使我浑身一凛。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却还是再见了。
李斐悠然自若地缓缓抬起双睫,一片雪花旋转着擦过眼帘,那幽深的眸子只是倏忽闪了闪,看不出他心底作何感想。他没有立时回答我,我便也不动声色凝视着他,见他微抿的双唇像沾了薄薄的墨色,身上果真衣衫单薄,脸上却还倔强地挂着淡淡笑意,望我一眼便又垂首转开视线。
“请小小姐入轿。”他再次开口邀请。
街上的人潮并未因初雪降临而有丝毫消减,望向来时方向,二师兄歇脚的茶铺竟也被淹没在层层人影之中。我唯有颓然一叹,尽管内心疑虑、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却也只能故作镇定地钻入那顶覆雪的小轿中,任随他们将我一路抬进信王府。
我的自由,甚或是我的生命,从此就要打住了吗?如果我能预知自己下一刻的命运,那么或许我会更加从容不迫地面对人生。
再次回到信王府的心情难以描述,我只知道自己下了轿后,原本等着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或者残忍地就地裁决,可却只是由齐管家带领着、身后七八人护送着,把我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庭院里安顿下来。紧接着又有一群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样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整整齐齐跪了一地向我请安。
我真的蒙了,听她们喊我“小小姐”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觉掐下手指,会疼,我不是在做梦啊!
“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下吧。”齐管家见状便先遣退众人,尔后恭敬地站在我跟前。“小小姐一路辛苦,老奴先去吩咐几个伶俐丫头过来伺候。”
小小姐?我盯着已经走出门外的齐管家,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
刚刚屋子里还满满是人,现在怎么一个都没了?好晕,真的好晕。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摆在托盘里的珍宝,那珠子好圆好大,金银饰品也亮闪闪的夺人眼球,可为何我对它们生不起一点儿爱惜之心呢?信王这个老狐狸,他又在搞什么鬼?想拿这些东西利诱我吗?
“李公子,麻烦你进来一下!”我知道他们一直守在门外,一步未曾离开。
“小小姐,有何吩咐?”他应声出现,还是那副毕恭毕敬、俯首听命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凉成一片。
“王爷会亲自告知小小姐的,还请您耐心等候片刻。”他公文式地回答我,头却一直低着,好像我真成了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物,让他连抬头看一眼也怕亵渎了似的。
一阵偌大的冷风陡然间袭上后背,我忽而绝望了。在这冰冷的王府里,他是我唯一算得上熟识的人,可现在看来,就连他都不是我能看得清楚的。我以为无论我们之间际遇如何变幻,他总不会与我为难,可原来是我一直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份量。
我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却恍然间看清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
“是你……是你带我回来的。”
他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你早就猜到我会去找丁家的人,对吧?”我绝望地笑了笑,一手抓起盘中的珍珠链子攥在掌中,分不清是怜是恨,只是紧紧地攥着。“这样的荣华富贵,果真诱人得很啊……”我感慨着,却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他仍旧只是恭顺地站立着,许久之后才缓缓抬首望向我。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
“哼,大街上多的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不差你一个!”心底又是一紧,我愤而丢下手中的珠链,掌中力道却大到将串珍珠的绳子一下子震断,于是一颗颗硕大的白色珍珠仿佛脱离了渔网的鱼儿,蹦蹦跳跳地滚落一地。
“啪嗒嗒……”
李斐当即便弯腰去捡,我只觉自己胸口憋闷得紧,好像有一些情绪已经酝酿得满满的,就要支撑不住爆发出来。一颗又一颗珠子被他拾回端盘里,他是那样小心谨慎,每捡起一颗珍珠便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那爱惜的模样好似伤了任何一颗珍珠都会害他丢掉性命似的。我一口气涌上来,顾不得多想便挥起衣袖扫落托盘。
他的一只手被骤然落下的珍珠击中,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却只是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踏过遍地的珍珠转身出了房门。
我想要叫住他,然后义正言辞骂他一顿的。可是我忽的好害怕,害怕得想哭。我搞不清楚现在究竟什么状况,为何他们叫我“小小姐”,又为何抓我回来却优待我……可要我相信曾经那么亲近的三师兄出卖了我,心痛的感觉终究敌不过绝望。
他是为了荣华富贵,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卖别人吗?而这样一个卖友求荣的人,竟然就是我崇拜敬慕的三师兄?!
为何要是他?
第八十四章
更新:09…09…19 12:06
“小小姐……”
“小小姐您在哪儿啊……”
有人在找我。不觉苦笑,我何时曾想到,上一次来王府自己还是“肖小姐”,此时却成了“小小姐”?世事当真变幻莫测。
“我就在这儿看看雪。”转身,一见前来寻人的小娴和小静,我那落寞多时的心情总算得了片刻舒缓,便随她们远离了园中那可人的雪景,回到了熏燃着炭火的寝房中。
今天却是个特别的日子,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是我的生日,却也是丁辛的生日。外面天寒地冻毫无生气,房中却是装点一新,显得喜气洋洋。尽管几天过去,我还是未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面对眼前一切只觉不堪重负。每天能做的也只有望着天空发呆,看那枝头积雪,看那檐下的琉璃尖,好像这样时时保持着淡漠疏离,我终究会找回自己,领悟到什么人生的新境界。
小娴和小静前不久才被调过来,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再次相见时,她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欢喜。重逢,我该是最爱重逢,只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小商人家的女儿肖金荷,我真的没有开怀的力气,也失了逗趣的兴致,满脑子只想一辈子都能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小姐,您要是累了就先睡会儿,晚上节目还多着呢。”小静不忘体贴地帮我展开棉被,很快小娴也将一个炭火盆端到床铺近处,一边挑着木炭一边抹着额上的细汗。
大冷的天,她却能热出汗——我该为自己能在这样温暖的房中过冬感到庆幸吧?比起很多无家可归或者一贫如洗的人家,我何止幸福了一点点儿?呵,幸福啊……想着想着不觉失笑,却听小静立马惊唤我一声“小姐”。小娴尚兀自低头整治地上的火盆,闻声只是心领神会与小静互望一眼,两人便默契地关门出去了。
静静躺在床上,手脚都窝在厚厚的棉被里,我闻到炽热空气中混杂着木炭的焦腐气息和某种香料的气味,那味道一阵又一阵钻入我的鼻息,让人昏昏欲睡。懒懒地翻个身,帷子里侧的空气依旧暖烘烘的,我一把扯起棉被蒙住自己。
如果可以睡去,不再醒来……如果可以……
思绪翻转,又回到了几天前。当我被“劫”到信王府,见到信王的那一刻,我已经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还是那间书房,再次站在这里,我只觉得造化着实弄人。房内除了他和我,还有我始料未及的一人,是信王府名义上的管事谢云寒。他倒是一副安之若素,装作不相识的样子礼貌地冲我躬身行礼。瞬间,空气凝结。
前面是一堵空荡的墙,墙上只挂有一幅画,那是赵儯幕瘛T诎兹绽镌俅渭剿艺媾伦约阂皇卑殉植蛔”幻匀チ诵钠恰�
“辛儿,烨儿……”信王神色庄重,却带着愧色唤过我们。我僵硬地愣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抗拒什么,谢云寒则理所当然向前一步,还是不免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只在这一瞬,我们四目相接,彼此眼中满载的却是已近了然的疑惑。他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他知道的与将要发生的,会不会是同一件事?
信王见我仍有忌惮却并不愠恼,长长一叹便从椅上起身走过来。“辛儿,允老夫这么叫你吧……”他几近哀求般站定在我面前说道。
我茫然地看着他,眼中装满惊异。在我脑海中,尽管那个名叫赵祉的信王一向是个心狠手辣、喜怒不形于色、人前人后两张面皮的老狐狸,可他终究不曾在我眼前展露过他的凶狠脸孔,一时慌张,脑子里想起的竟全是他温和慈祥的笑脸,带着让人亲近却又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么一个皇亲贵族,为何要对我低声下气?我吓着了,盯着他愈显湿意的双眼不知作何反应。谢云寒也是一脸不解,但他习惯于在信王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只是轻拧双眉,转而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一幕,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本王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长得呀……呵,或许有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信王一手隔着衣料握住我的手腕,另一手又同样攫住谢云寒的,然后拉着我们步履缓慢地走到墙上那幅画像跟前,再抬眼时已泪流满面。
这是为何?我惊慌地想要躲想要逃,却察觉到信王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但那些微可辨的颤抖还是透露出了某种讯息。
哀戚,若是平日里有位老人家当着我的面如此痛哭流涕,我合该诚惶诚恐地安抚劝慰,可眼前的他……尽白的头发掩在帽子里,我瞧不见更多霜染的痕迹。低首,那细瘦枯干的手背却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那分明,分明也是一个老人……我躲避一般硬硬撇开视线,却见谢云寒难掩不安地想要出言劝慰。信王悲喜交加地笑了,长舒口气摇摇头,突然将他手中牵握的两只手叠放在一起。
我的手指冰凉,一触及谢云寒温暖的手心便下意识一颤。两只细嫩年轻的手被一双更苍老的大掌紧紧包覆着,三人静静地站立着,我和谢云寒竟不敢轻言一句。
手心下那大掌上的细茧隐隐可辨,心口微颤,我慌了。
那果然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据说他极宠爱结发的皇后,两人的恩爱故事也曾是当时的一段佳话。承蒙上天成全,在妃嫔众多的后宫之中,皇后率先生了一对儿子。本来双生子的降生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但对这个皇帝而言却多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难题。皇后腹中胎儿原本已被允诺了太子之位,可谁又曾料到生下来的会是双胞胎?宫闱内一时声音各异,为免将来产生两兄弟争位的人伦悲剧,生性多疑的皇帝便做主将其中一子送出宫外,送到他同胞兄弟的王府中抚养,更威逼利诱堵住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的口,希望借此举解除自己的疑虑,更消弭未知的纷争。好似在他心中,时间真的能永远掩埋住这段往事。
说这皇帝狠心也好专断也罢,不管这荒唐事曾令多少人为此遭祸,总之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宫中皇子被封为太子得以悉心教养,宫外皇子也在百般呵护中长大成人。当年的皇后在生产后三天被莫名打入冷宫,许多直言的官员更被削职甚至罢官。皇帝是绝对的权威,由此更是可见一斑。但这些宫闱剧变并未引起更多人的关注,因为越是有损皇家颜面的事,越是会被有心人掩盖消除得彻彻底底。当一切硝烟落定,当年的双生子仍旧不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直到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两人在宫外巧遇,彼此相貌相似至极却气质迥异,惊叹疑惑之余,两人也终于在暗中了解到了全部真相。
血脉亲情竟会神奇至此,尽管几十年过去,身份地位乃至行事作为天差地别,机缘巧合下他们依旧重逢了。而所幸的是,他们没有像老皇帝预想的那样因为区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宫中的皇子和宫外的皇子成了感情很好的兄弟兼朋友。
而宫中的皇子,就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赵佑。宫外的皇子,则是信王名义上的独子赵儯形闯杉伊⒁稻陀⒛暝缡拧�
绕了一个那么大的圈子,原来生着那相像面孔的人,骨子里流着一家人的血。
意外么?若说这个真相惊天动地,那接下来的秘密就算得骇人听闻了。
我真的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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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又浮现出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我总是记不起她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