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薛棠定定望住她道:“我有个故人的弟弟也叫这个名字,真是好巧,只是她那个弟弟如今也不过十二三岁,想来并不是先生你。”
他面上黯然,眸中有失落神伤之色,夹杂了几许试探质询之意,叫叶莲不忍直视。
叶莲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他,想起弟弟心头便由不住凄然,低声道:“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少,却也没什么奇怪。”
午饭时分,军情方议完。
叶莲自回帐中去吃午饭,薛棠却留在任之水大帐与任之水一同用饭。
军中饭食甚是简陋,叶莲已经很久没吃过热饭,都是一小片特制的干粮泡热水,便管一天一夜。今日还是因为薛棠来此,军中才烧了些野菜,和着些肉干,已经是难得的美食了。
也不知一向锦衣玉食的薛棠吃不吃得惯?
犹记得初见面时,他那马车上讲究之极的精致果点,同如今相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饭菜不多,她很快便吃完,正要收拾碗筷,却听帐门外响起薛棠的声音:“叶先生在么?”
叶莲手上一顿,便又席地在毡毯上坐下。
还没决定好应不应,帐帘却已被掀开,随即有黑影投落地上,他竟已迈步走了进来。
帐内光线不是太好,他侧身而立,叶莲举目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颀长挺拔,再没有一点羸弱的痕迹。
“薛将军请坐。”叶莲下意识欠了下身,却没有动,只指了下门边的一把椅子。“哦,我这里的饭菜已经吃光了,没法招待薛将军。”
薛棠站着没动,默然将手中撩着的帐帘放下,往前走了一步,却并不落座。
叶莲一时不知该跟他说什么,呆了一阵,起身走到粗陋的桌案前,提起茶壶找了个杯子斟茶。
“只有些粗茶淡水,薛将军不嫌弃的话……”
叶莲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薛棠已然走到了她背后,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
“叶莲……叶莲……”他低声唤,语声有些颤抖。
“将军……认错人了吧?”叶莲没敢回头,只在心里无奈低叹。
“叶莲……”薛棠又往前走了一步,呓语般低喃,“叶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时候,父亲死了,我害死了父亲,害了那么多人,一切天翻地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要怎么才能保护你……我一个大男人,却要你一个弱女子牺牲来救……叶莲……我还有何面目见你?”
他的头埋下来,落在她肩上,语声越发颤抖的厉害。
叶莲有些无措,难堪之外还有些酸涩羞赧,肩上的衣服不知怎样湿热起来,他……他竟落泪了么?
“你……你如今已是将军了啊……”怎能……怎能当着部下如此失态?叶莲低低叹了一声,忍住也想落泪的冲动,任凭他伏在自己肩头无声哭泣。
“那不怪你……”叶莲道,“真的,我没有怪过你,小城……将军,你不用自责,那个时候,谁都无能为力。”
是的。
那个时候谁又能怎样?他被关在地牢里,而她却被那个人威逼利诱。
那个人是那么强大,根本就没有人能跟他抗衡。
“我真的没有怪你。”叶莲低声又道,她的确没怪过他,她只是自悔,没有早一点发现那个人的真面目,没有早一点识破那个人的阴谋,好提醒大家早做准备。
如果早一点,能在韩伯被杀那时便停止所有行动,或者在白蕊夫人前来阻止他们时醒悟过来,是不是这一切可以不用发生。
谁知道呢?
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走错一步,便注定万劫不复。
薛棠良久都没说话,隔了一阵,他缓缓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拿袖子狼狈地擦着脸。
叶莲这才转过身来,却也没有刻意去看他,只从袖子里拽了块绣帕递给他。
薛棠接过,胡乱擦着脸,红着眼圈道:“见笑了。”
叶莲又将倒好的水递过去:“喝点水。”
薛棠便将那绣帕随手掖进束紧的袖口,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有些腥涩,像是泪和着黄莲,很不是滋味。他慢慢转目打量着这个小帐篷,帐篷里几乎没什么陈设,一张简易的床,一张桌案,还有一把椅子。床前席地铺着一张毡毯,毡毯前是一个矮几,上面放了只缺了半边的碗,毡毯上堆放着十来本书。
真是难为她了,好在这是个单独的帐篷。任之水待她果然还不错,如此,她的女子身份才不至于轻易暴露。也不知任之水知不知道他的心腹谋士是个女子?
他缓步走过去,在毡毯上坐下,随手翻着那些书,强笑道:“我记得你以前不爱看书。”
“你不是说,要做女英雄并不能只练剑么?”
“我没认错人是么?”薛棠注目看她,她也平静地注视着他,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反倒是他自己,心浮气躁不知该怎么好。
“这是军中……”叶莲轻言道,“我也怕身份拆穿被拉去砍头。”
薛棠由不住一笑,道:“我怎么舍得砍你的头?”
“将军……”叶莲道,“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薛棠微怔,半晌才道:“是我鲁莽了。”
虽是如此说,却也并不马上走,眼望着叶莲只是发呆,想问问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却又怕害她想起伤心事,只有不问,隔了好一会方道:“回过明波湖吗?”
叶莲许久不语,后来却还是点了点头,就是遇到任之水之前,她终于养好身体辞别那老大娘一家回明波湖去找弟弟跟山娘,却并没有找到,她住的那条街被毁坏的很厉害,差不多成了废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她在附近打听了许多日也没有山娘他们的消息,终于心灰意冷,于是便又回了上阳。
“有你弟弟跟二娘的消息么?”
“没有。”
薛棠定睛看她,轻声安慰:“别急,我早叫人去找了,前些时候似乎有些线索。”
“嗯?”叶莲眼睛睁大了些,一双眼就变得圆溜溜,依稀可见当日那纯真少女的影子。
“吉人天相,他们应该还活着……”薛棠眼望她如此,便由不住生出怜爱之心,随即却又是一阵闷痛,愀然不乐,“你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
“是啊!”薛棠轻叹,“变得……我都有些害怕了……”
然后他自嘲地笑,颇有些好奇地问道:“是跟什么人学的用兵之道?”
叶莲“哦”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脸色却有些发白,跟谁学的?追究起来源,应该还是那个人吧!起初她有不懂的,不都是问他么?到底……还是脱不了师徒这一层关系。
薛棠道:“今日在大帐里你说的很好,简直就说到我心里去了。”
叶莲回眸望着他一笑,道:“这不正是将军早便打算好的事情么?我只不过帮你说出来而已。”
薛棠起身,走至她近前,好似哀恳般轻道:“叶莲,叫我薛棠……叫我薛棠……”
叶莲微微转开,低垂下眼道:“将军……唉,薛棠……”
薛棠舒了口气,心头一时有些激动,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却听帐外靴声囊囊,游利青在外唤道:“将军……将军……”
他便只有收回手,讪讪地望着她一笑,道:“我走了。”
叶莲拱手朝他一礼,扬声道:“将军慢走不送。”
薛棠叹口气,又看她一眼,方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叶莲木然看那帐帘落下来,外面传来他的笑语:“与叶先生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谈的忘形,便把时间给忘了。”
随后便有马嘶之声,夹杂着任之水及一干下属军官的恭送之声。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后,营内又恢复了平静,应是薛棠他们离开了。
薛棠的先锋大营在离歧水大营不远的一带山坡上。
出了歧水大营,游利青方跟近他身边低声探问:“将军,我怎么看那位叶先生有几分面熟啊?”
薛棠微微一怔,笑道:“你有见过他?”
“好像见过……记不清了。”游利青满不在乎地道,“这位叶先生还真有些才学,不过……长得过分清秀了,我差点要当他是女人了。”
“胡说什么?”薛棠厉声喝止他,心头却想,那不就是女人么?
游利青还想争执两句,但见薛棠脸黑下来,阴沉的吓人,便没好再乱说话。
转眼即到大营,薛棠翻身下马,扔了马鞭便进了中军大帐。
桌上有新到文书,是母亲云简叫人送过来的,他翻开阅完,一颗纷乱的心方静了下来,叫人唤丁冽前来。
丁冽到时,他正扶额翻看文书,眉头紧缩,好似头痛一般。
“将军唤我,有何要事?”
“母亲那边身体又不大好,恐怕要推迟几日才来……”薛棠目中不无担忧之色,“这边只有靠咱们自己了。”
丁冽道:“末将知道,不知将军要如何安排?”
薛棠略想了想,问道:“前去西肼打探的探子回来没有?”
“还没有,不过已叫人送回急报,探得那边前来支援的主将。”
“是谁?”
丁冽略顿了顿,道“还是列贤。”
薛棠面露疑色,奇道:“怎么还是他,西肼无人了?有多少人……队伍行进到哪里?”
丁冽将所有情报一一告知于他。
两人相商片刻,总算布署完毕。丁冽待要告退下去安排,却听薛棠道:“丁师兄,我今日见到那位叶先生了。”
“叶先生?”丁冽站住,注目看向薛棠,面上却是淡然,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你也见到了不是?”薛棠一手在额角慢慢揉捏,轻轻道,“方才我们所说的计策,便是她今日所提的高见……”
“哦……”丁冽道,“这不是很好?”
薛棠点头,唇边却有苦涩笑意,轻道:“是……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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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这是西肼北地的一处宫苑。
正是春夏之交,尚不是莲花盛开的季节,只有接天莲叶无穷无尽,碧盈盈一层一层,重叠于湖面之上。
吹面不寒杨柳风,风中有琴声,一直飘到不远处的八角亭里。
“主上怎么还未服药?”左丘立不满地看看矮几上那碗冷了的药汤,皱着眉望向湖畔。湖畔草地上幕天席地而坐的燕君舞,却并未看到他烦忧的眼光,仍兀自在浑然忘我地抚他的琴。
“主上在抚琴……”亭中侍奉的侍人战战兢兢地道。
慕容蓑在旁打着圆场:“算了,拿去热热,待主上奏完琴再端来。”
“是。”
侍人捧了药碗离去,左丘立却仍恨铁不成钢地望着湖畔,哼道:“又在弹那什么‘思莲曲’……这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慕容蓑笑道:“大师父错了,主上说这曲子名叫‘莲上君舞’。”
左丘立心里颇有些恼火,对此嗤之以鼻,这算是什么不着调的曲名?虽如此想,却并没有说出来,毕竟那是冒犯不敬之词,燕君舞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却总是有君臣高下之分,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琴音萦绕许久,方慢慢停歇,左丘立递上眼色给慕容蓑。
慕容蓑顿时会意,快步走上前去,抢在燕君舞弹下一曲之前,将手里的一封信奉上:“主上,京里暗线来信了。”
燕君舞“哦”了一声,抱着琴缓缓起身,道:“什么事?”
“周行在长岭吃了个大败仗,如今被云简大军围困,朝中已另派人马前往援救。”
“主将是谁?”燕君舞将琴交与一旁的侍人,接过慕容蓑手中信函,拆开看了一遍,回头看见亭中的左丘立,便举步往亭中走。
“列贤。”
“燕白山真打的好主意……知道我一时不好跟他翻脸,便将我的人马调走。”燕君舞微微冷笑,“东宁那边当真是云简挂帅?”
“云简至今未见出现,据东宁那边传回的密报来看,这一次东宁不过是借云简威名,实则是其子薛棠挂帅!我仔细思量过,当年云简分明被主上重伤,她又有宿疾在身,上个月还无法下地,又怎会这样快便披甲上阵?”
燕君舞颔首,转而轻嗤道:“周行真是越来越没用,这半年便没传回一次喜报,任之水几时变得这样厉害了?”
“哦,似乎有传闻说任之水得了位厉害的谋士,这才……”
“厉害的谋士?”燕君舞微眯起眼,想了一刻道,“没派人探探这人的根底么?”
慕容蓑点头道:“已经派人去打听了,还没消息回来。”
两人一同走入亭内,左丘立早叫侍人将热好的药呈了上来,吩咐道:“伺候主上服药。”
燕君舞在居中那围了一圈锦屏、铺的软软的榻上坐下,微蹙眉峰道:“大师父,我这一阵好多了……”
“好多了也得服,主上体内余毒未清,万万大意不得。”
燕君舞无奈,只得将药端过来一气喝光,神色却是倦倦,缓声道:“大师父如何看此事?”
“凡事还是多留点心,这世上变得最快便是人心,列贤那里……主上是不是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盯着?以防万一。”
燕君舞合上眼斜倚枕上,淡淡接道:“那就派扶中去罢!告诉列贤,云简不在军中,叫他不必有太多的顾忌。”大师父的担忧不无道理,便如两年前,他一个不妨,便中了燕金可暗算,大师父一手调教出的肖惠熙居然会是燕白山父子放在他身边的细作,在他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偷偷将毒药下入酒中,差一点便要了他的命。
那可算是无药可解的剧毒,幸而他内力高强,立刻便强撑着将毒逼出来一部分,否则,只怕早便一命呜呼。大师父与阿簪一道翻遍医书,费尽心思配置解毒药方来医治他,如此方将他体内之毒一点点驱出,用了两年时间也未将那毒驱净,至今还有余毒在体内作祟。
他的身体因此而元气大伤,内力损耗大半,武功也大打折扣。
于是,所有计划都不得不停下来,这一拖便是两年。
都是因为她……
她到底要比他狠心。
就算是死都死的这般惨烈,一定要他刻骨铭心地记住。
燕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