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姑娘都不怕,”周浅释然一笑,“我怕什么?”
“人言可畏,郡主可要想好了,”慕清妍的笑微凉,“我不怕是因为我是已嫁之身,我做的这些,夫君理解并支持,外人的议论我也从来不放在心上。郡主可以么?未嫁之时闺誉有损,将来母仪天下只怕不太容易,光是言官清议便足令郡主为难。”
“这……”周浅涨红了脸,急忙摆手,“姑娘误会了,我……我并没有那样的野望。”
“这也算不得什么野望,”慕清妍语气平淡,“在满朝文武的适龄闺秀之中,郡主和蕊仙郡主做太子妃的呼声最高,满朝文武必定是认为将来太子登基二位不论是谁都能母仪天下,成为赫连太子的贤内助。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天子成为一代明君,怎么能称之为野望?”
周浅脸色阵红阵白,惊疑不定的望着慕清妍,实在拿不准她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清妍淡淡一笑,打破冷场:“郡主此来不是为了说明自己没有做太子妃做皇后的野望吧?”
“呃,”周浅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笑道,“前两日不是跟姑娘说过我的养父有很多藏书,留在我身边未免蒙尘,所以今日给姑娘送来了。”一挥手,身后提灯的丫鬟将灯笼递给捧着披风的那个,走出去带着几个仆人抬了三个大大的书箱进来,那书箱都是藤编的,看得出经常仔细打理,纤尘不染。
仆人们抬进书箱,连头也没敢抬,恭恭敬敬施了礼,便退了出去。
丫鬟给周浅拿手帕垫了手,周浅亲自打开其中一个书箱,隔着手帕,手指在码的整整齐齐的书册上流连,不无感慨地道:“义父已经故去多年,每当看到这些书便如同看到他老人家一般,每每忆起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怎能不心生唏嘘?与其每日对着这些书睹物思人,倒不如送给有缘人,也算物有所值,若是义父泉下有知,也足可安慰了。”
慕清妍在旁边冷眼看着,此时才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这些书,我收下了。”
周浅换了欢喜神色:“如此说来,姑娘是愿意与我做朋友了?”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慕清妍端起茶杯,“不是敌人便是朋友,但看郡主如何待我。”
周浅忙道:“我自然待姑娘一片真心!若是有暇来访,姑娘千万不要拒之不见才好。若是姑娘得闲,也盼着姑娘过府一叙。”
慕清妍不语,只是举了举茶杯。
周浅似乎并没有理解她送客的意思,反而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蕊仙姐姐也送了帖子来邀请姑娘过府一叙,周浅在这里有一句肺腑之言:姑娘还是不去的好。”说罢微微一礼,招手唤过两个丫鬟,礼貌微笑:“时辰不早了,周浅该告辞了。”
丫鬟点亮灯笼,给她裹好披风,扶着她袅袅婷婷出了会客厅。
慕清妍这才慢慢说道:“郡主慢走,恕不远送。”
周浅刚走,东宫臣属们便走了过来,人人神色疲惫而眼神兴奋,对着慕清妍齐齐一礼:“姑娘大才我等拜服,只是有些地方还不敢苟同。今日天色已晚,我等明日再来请教。”
慕清妍起身以礼相还:“先生抬爱了。”
一个中年男子时任东宫文案案首,将来赫连扶苏登基之后他便是礼部尚书,这位未来的礼部尚书大人酷爱读书,如今一眼看到厅中地下摆着满满三大箱书,便犯了书瘾,走过去一翻,不由得啧啧称奇:“哎呀呀,这里许多书都是孤本,遍寻全国只怕也难得一见!哎呀呀,这莫不是已经失传的《前云史稿》?价值万金啊,价值万金1这莫不是……”
一连串“莫不是”下来,同僚们都有些尴尬,有一位一捅他,悄声道:“黄兄,这里可是颜姑娘府上,这书也是人家的,你这样未免太过于失礼了!”
黄大人摆手:“你不懂!你不懂!让我多看看,便是多吸几口墨香也不算白来世间一遭!”说着果真大力吸了几口气,一面摇头叹气。
慕清妍倒好笑起来,顺水推舟:“这些书也不是我的,是方才明玉郡主送来的,既然黄大人喜欢,那我便借花献佛了。来人——”
“不必不必!”未来黄尚书一脸兴奋,又急忙摆手,“既然颜姑娘这样客气,在下也便愧领了,只是不用劳动贵介,在下自然有专门管理书籍的人来处置。”
慕清妍也不坚持,袖手在旁边看着,黄大人亲自去唤来自家小厮,眼珠不错的盯着他们轻手轻脚的将书箱抬到外面已经雇好的马车上,心满意足告辞而去。
其余人等也都纷纷道别。慕清妍送到二门转身回来。
一回头,赫连扶苏半倚着垂花门站着,垂花门还是以前徐家花园的垂花门,采用的是镂刻雕琢,上面攀爬着些常绿藤蔓,藤蔓间黄的白的繁花点点,赫连扶苏半披散着乌油油的发,一身淡紫衣袍尽显风流,两肩落了零星的花瓣,越发显得唇火似的红。他微眯的眼眸在暗淡的暮色中看不甚分明,唇边的一抹和煦的笑意却明媚似晨光。
看到慕清妍回身,赫连扶苏睁开眼睛,眸光也明若星辰,一改先前慵懒的姿态,直起身子道:“我还以为你打算饿我一顿呢。”
这个男人,且不论他的心性如何,单是这幅好皮相便足以颠倒众生了,这样想着,慕清妍淡淡一笑:“怎么会?实在是你东宫的臣子们有些难缠。走吧,晚饭应该已经好了。”
两人并肩往后院走去,院子里刚刚掌起几盏灯,灯影朦胧,远远拉开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衣袂纠缠,像极了一对俪影。
不知哪里的黑暗之处,发出一声冷哼。
赫连扶苏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向着垂花门看了一眼。
慕清妍见他突然止步,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赫连扶苏一笑,伸手牵起她的袖子,嗓音软糯的道:“我快饿死了!”
后宅小饭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他们踏进饭厅的那一瞬,霜姿雪致刚刚把两双筷子摆好。
赫连扶苏吸了吸鼻子,夸张的笑道:“好香!我长这么大还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菜!”
霜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挖苦道:“难道太子殿下是吃糠咽菜长大的不成?”
赫连扶苏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沉痛,随即又扬起明媚的笑脸:“难道霜姿对自己的手艺这样鄙薄?”
霜姿倒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我做的菜?”
赫连扶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得意地道:“闻出来的。”
这一下连慕清妍也忍不住莞尔,霜姿吭哧吭哧笑着,给慕清妍布菜,然后推到一边。
慕清妍坐下,赫连扶苏在她对面坐了,招手道:“你们也来吧,这里又没有外人……”他飞快探出筷子夹起了第一筷子菜,眼眸却已经垂下,借咀嚼的动作遮掩了唇畔的一抹苦涩,他何尝不想和清清安安静静一起吃顿饭?那种温馨甜蜜是求也求不来的。可他若真的那么做了,传出去对清清名声有损。
哪怕对青青有一丝一毫的不利,他都不会去做。
霜姿雪致却并不敢上前。
慕清妍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赫连叫你们坐就坐吧。”
霜姿雪致面上一喜,知道主子对自己二人的惩罚算是到头了,也不枉自己二人毛遂自荐张罗了这一桌子的菜。
赫连扶苏吃了几口,连声赞好吃,又指着一盘菜问:“这个叫什么名字?”
霜姿下意识站起身来。
赫连扶苏忙伸手虚虚一按:“吃个饭么,闹那么多虚文做什么?坐下说。”
霜姿又坐下,解释道:“这个是‘明月映牡丹’,主菜是鹌鹑蛋,别看鹌鹑蛋小,可……”话没说完已将看到赫连扶苏夹起一只鹌鹑蛋塞进口中,下面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赫连扶苏闭着眼睛咀嚼半晌,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我若每日能吃到你们做的菜,说不得,每餐至少多吃两大碗饭!”
霜姿打量打量如今纤瘦合度的赫连太子,想象着他若每餐多吃两大碗饭,不出一个月必定变成一个胖子,胖版的赫连太子哟……还能有如今的勾人心魂儿的美貌吗?
“哈哈哈!”窗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紧跟着一张纸飘了进来。
赫连扶苏伸手接住展开一看,一口菜噎在了喉咙里,扭过头去呛呛咳嗽,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双眸之中怒色隐隐,不过尴尬要远远多于怒气,还不时向着慕清妍瞟两眼。
桃红色衣袂闪过一片娇艳的花影,下一刻风尘仆仆的陶小桃已经将霜姿挤走自己坐在她的位子上,抄起筷子便大块朵颐,还能在上一口和下一口的间隙里跟霜姿道歉:“对不住,我实在饿坏了,你再去搬个板凳儿过来!”
慕清妍在赫连扶苏拿着的那张纸上瞄了一眼,只见纸上简单几笔画着一个萌版赫连扶苏,是个光溜溜的小胖子,两腮如球,挤得两只明媚的桃花眼都成了两条滑稽的缝,肚子上一圈一圈全是赘肉,两条腿肥得像快要出栏的猪,关键部位猥琐的花了一朵玫瑰花,不过以玫瑰花的大小来看,那家伙的尺寸也小的可怜。
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由得咳了起来。
霜姿雪致按捺不住好奇心也伸着脖子去看,赫连扶苏急忙唰的将纸揉成一团,抬手要扔,想了想又缩回手塞进怀里,恼怒的瞪了埋头苦吃的陶小桃一眼。
感受到他的目光,陶小桃抬起头俏皮的冲他眨眨眼。
赫连扶苏的怒气便发泄不出来,他已经读懂了陶小桃的意思:哥们儿,委屈一下,让她笑一笑。侧脸一看,果真,慕清妍面若桃花,唇边眼底笑意盈盈。
于是乎,他也觉得这点小尴尬算不得什么了。
慕清妍看着陶小桃狼吞虎咽,缓缓放下筷子,她原本乌亮的头发蒙了一层灰,衣衫上也是厚厚一层尘土,白润的脸也脏兮兮的,只有不停夹菜的双手还算干净,亲手给她盛了一碗汤,道:“慢些吃,别噎着。”
陶小桃连话也顾不上说了,拉过汤碗喝了两口汤,翻了个白眼儿,狠狠咽下堵在喉咙的一大口饭菜,又喘了两口气,这才说道:“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赶过来,没换过衣服更没洗过澡,都快脏死了!我生怕你出点什么意外!”
一股暖流在心间流淌,慕清妍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赫连扶苏忽然皱眉道:“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便没有人阻拦你不成?”
陶小桃又开始埋头苦吃,见问,手掌一翻,两样东西从袖子里飞出来带着一缕细微的尘土落在了赫连扶苏掌心。
赫连扶苏皱着眉接住了一看,原来是两样信物,一样是他东宫的令牌,另一样是慕清妍随身的玉佩,这才恍然,有了这两样东西自然可以在这所别院横冲直撞了,所以直到陶小桃到了窗外他都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还以为是过来送水送菜的婢女。不过也生出了一些疑惑:“我的令牌怎么回到了你手里?”
慕清妍已经开始劝阻陶小桃:“你饿得太久了,不要一下吃太多,仔细伤身。”
陶小桃乖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喝汤,一边笑嘻嘻地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欧竞天身边仁义礼智信五位之中最老实最守礼的那位阿礼其实妙手空空是个神偷!他老早就偷了你的令牌,然后叫手最巧的阿信仿造了几面,这个就是上次在云山,楚王府的人给我的。”
赫连扶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回头东宫的所有令牌都要重新设计改制了。
“嘻嘻,”陶小桃促狭的眨眨眼,“你大概在想着回去以后把所有令牌都回炉另造了吧?放心好啦,欧竞天那种人怎么会给你喘息的机会?该利用的早都利用完了,你这会儿再动工已经晚啦!安啦,欧竞天对你没恶意,否则,啧啧啧,你对上他就是小白兔对上大灰狼,哪有你的好果子吃!更别提那年还邀请你一起对付秦真了!你以为他一个人对付不了秦狐狸?不过是想分一杯羹给你罢了,也好偿还你对我徒弟的这点恩情。”
这番话无异于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赫连扶苏呆了一呆,脸色唰的变白,唇角慢慢浮上自嘲的苦笑。
慕清妍适时地按了按陶小桃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陶小桃打了个哈哈埋头喝汤,又对慕清妍道:“你瞅瞅你这桃花儿运走的!走到哪都是帅哥围着转!你师父我呢,也就是这么个劳碌命!行啦,我吃饱了喝足了,你叫人给我准备热水,我要好好洗个澡,有什么话咱们明儿再说!霜姿,愣着干嘛?你是不认识我还是不想给我烧水?我今儿就住你们主子隔壁,赶紧给我烧水去,这里留下雪致就行了!”说着一阵风似的,卷着霜姿眨眼不见。
慕清妍无奈的摇头,转向赫连扶苏:“赫连,她就是这么个有口无心的性子,你不要介意。”
赫连扶苏一脸苦笑,声色沮丧,好半晌才喃喃地道:“我有什么资格介意?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说到这里他忽然打住,垂头不语,整个人原本的亮色瞬间消散,仿佛别人都在灯下,只有他一人站在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
“赫连,”慕清妍声音转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缺点,谁都不能例外。但只要缺点不足以致命便算不得什么短处。我这样说,你明白么?你出来也有一整天了,也该回东宫了。雪致,送客。”说着站起身来,出了饭厅回正房去了。
正房里灯火通明,隔着明亮的窗纸还能听见陶小桃欢快的歌声,她在唱:“欧巴欧巴,最亲爱的欧巴……你说我给你的爱压力山大,我不过是想要爱结果开花……”
调子古怪不说,歌词也十分怪异。
慕清妍站了片刻,便回了自己房中,没多久灯光一灭,屋子里一片黑暗。
赫连扶苏直到小丫头过来把残席撤下,才游魂般站起来,飘出饭厅,直勾勾盯着慕清妍那黑漆漆的窗口半晌,身形一转,腾空而起,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飘飘荡荡,就那么在屋顶上一路飘回了东宫。
慕清妍并没有真的睡,她还有很多话想问陶小桃,所以熄灯只是为了让赫连扶苏早些走。在一片黑暗中,她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对面屋中传来泼泼洒洒的水声,伴随着陶小桃欢快的哼唱,在这宁静的夜里听起来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