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已经力竭,黑熊却怒气勃发。
“主子,这女子身上的软甲是神兵营专为权贵子女量身定做的,这女子在凤鸣关地位必定不低,说不定便是贺长生的女儿或者子侄辈。”阿智快速说道。
欧竞天点了点头,和一名护卫换了马,张弓引箭,雕翎箭带着凌厉劲风嗖地一声射出。阿智则带着所有护卫牵了欧竞天的宝马悄悄隐退,只一瞬间,他已明白了主子的打算。
黑熊的身影已经完全将那女子罩住,女子心中绝望,脚下好巧不巧被石头绊了一跤,一下子趴在地上,猛地扭头,却见那黑熊独眼之中露出残暴快意表情,狠狠一掌带着腥风扑面而来。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并没有等来那致命一击,反而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急忙睁开眼睛一看,却见一支利箭贯穿了黑熊脑袋,黑熊早已绝气倒地。缓缓站起身四处张望,终于在一处小山包上,看到了一位身着黑衣,手中擎着弓箭的青年男子。
他脸上的镔铁面具在阳光中折射出森冷而锐利的光芒,一双凤眸流光潋滟,却微带了一丝暖意。一人一马当风而立,恍然有天人之姿。
女子一颗芳心砰砰直跳,在惊吓中一直苍白着的脸也浮现一丝粉红。军中从来不乏勇武之人,但与自己那四位勇悍莽撞的哥哥相比,这人更在勇武之外增加了几分潇洒飘逸,至于军营里其余那些莽汉,更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了。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策马来到近前,挂好弓箭,伸手解下身上围着的披风,手一扬,那披风便像是有知觉一般,将女子已经露出大片肌肤的身体包裹起来,妥妥帖帖的。
女子脸色更红,垂下头去,细细摸着那弹花暗纹玄锦披风,心中细细思量,这男子出身必定非富即贵,却不知这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副相貌。最难得竟是如此体贴……
男子已经朗声道:“姑娘受惊了。”声音清朗温和,与军中汉子的粗豪相比,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女子呼吸也紧了紧,急忙还礼,惶急之间不知道该行闺中福礼,还是军中军礼,犹豫一霎,终于抱了抱拳:“多谢公子搭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青年男子还未说话,一队侍从已经拥了来,当先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道:“公子,您可叫小的们好找!”
青年男子微笑道:“我也不过在这里看看风景,”又对女子道,“姑娘是凤鸣关的么?这一带怎会有野熊出没?”
女子含羞点头:“我是凤鸣关大帅的小女儿,我叫贺金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是含了几分忐忑的,生怕那人不会回答。
“小可田润泽。”青年男子却礼貌从容。
贺金蝉犹豫了一瞬,道:“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她询问的眼光一抬,心跳又加快了几分,近距离之下可以看到那一双有着绮丽弧度的凤眸,一撇一扬极尽迷人风采。
田润泽淡笑不答,只吩咐管家:“着人抬了黑熊,好生送贺小姐回去。”
贺金蝉咬了咬唇,觑着眼道:“公子不一起么?”她几乎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田润泽摇了摇头:“我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官凭路引未曾带在身畔,听闻凤鸣关盘查极严……下人们也只送小姐到城门便回来。”
贺金蝉眉梢一挑,脸上露出倨傲神色:“有我在,谁敢为难你?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父帅定会重重酬谢!”说完又觉得语气生硬,窥了眼田润泽神色,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忙又加了一句,“我……也还未谢过……”
田润泽又推辞了几句,禁不住贺金蝉盛情邀请,只得勉为其难跟着她进凤鸣关,因她坐骑已被黑熊撕了,便叫侍从腾出一匹马给她乘坐。
这田润泽自然便是欧竞天。易名为姓,以字为名。
路上贺金蝉便将自己为了替母亲医病,所以出来猎熊取胆的缘故讲了一番。觑着欧竞天眼中隐隐有赞赏之意,心中不免得意,似她这种侍母至孝又有胆色英风的女子,天庆朝并不多见。天下男子见惯了娇娇怯怯柔柔弱弱的闺阁女子,乍见她这种风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岂有不倾心之理?
贺长生有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且是中年得女,宝贝的很,自知道女儿贸然出城猎取野熊,便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连派出四五队人去找寻,皆无功而返。忽然听说女儿自己回来了,大喜过望,亲自迎出关外。
欧竞天不是第一次见贺长生,却发现他比上次相见老了很多,一生戎马又只有六十岁,却已经眉毛胡子全白了,背也微微驼着,只有两只眼睛还是精光四射。
贺长生一见欧竞天便愣了一愣,贺金蝉跳下马一头扎进父亲怀中,将经过讲了一遍,一面讲一面含羞带笑偷偷瞄着欧竞天。
贺长生堆起满脸笑容,眼中却仍含了三分警惕,好言安慰了女儿几句,向欧竞天拱手道:“原来是恩公!”
欧竞天下马谦逊:“老元帅言重了。”他礼貌周全,平易近人,完全是一副有教养的世家子弟模样。
贺长生又道:“不知公子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他目光炯炯,直欲穿透面具,直指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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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的逃妃;龙游;卷二 冰泉冷涩;第四章 竹外桃花三两枝;
欧竞天顺手摘下面具随意抛给身侧做管家妆扮的阿智,浑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晚辈图新鲜罢了。”面具下已是一张与他本人相距甚远的清俊面容,只是那一双凤眸依旧光彩夺目。
贺金蝉却已经不高兴了:“父帅,为什么不请田公子进城再说?人家田公子本不愿来,是女儿非要人家来的,人家来了您却这样失礼……”
贺长生却不理女儿的撒娇,目中精光闪烁,继续问道:“不知田公子何方人士,怎会出现在凤鸣关?”
欧竞天眉毛一扬,微微不快,却仍旧礼貌答道:“晚辈是蔡城守备田桂之子。不过是出来游山玩水罢了。”
贺长生把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参军,那参军点了点头,他这才笑着揖让:“原来是田守备之子,都是自己人,请进请进。”
贺长生将欧竞天一行人让到府中,便说去处理公务。贺金蝉吩咐管家好生招待,转身进内宅,一面叫人将熊胆取了给母亲治病,一面自己换了一套清爽衣服,重新梳洗了,在母亲面前打了一个转,便赶紧去找欧竞天。
欧竞天等人用了饭,正在管家陪同下,在帅府花园中欣赏景致。贺长生名义上是去处理公务,但实际却是调查欧竞天的真实身份。从参军那里虽然确认蔡城留守的确有个叫田润泽的儿子,但焉知此润泽便是彼润泽呢?他总觉得这位田公子气度非凡,尤其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欧竞天对他这番心思自然了若指掌,但是并不怕他去调查,他敢冒名而来,自然已有万全准备。蔡城留守此刻已被他的人掌控,莫说让田留守当他便宜老爹,便是让田留守当他便宜孙子,田留守也是莫敢不从的。
贺金蝉却什么都不懂,她颇费心思地挑了一套粉蓝色箭袖袍,头上粉蓝色绢帕包头,特意叫乳母给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在耳上戴了素日嫌累赘的珍珠耳坠。整体看起来,既英姿勃勃又不失女儿家的柔美。然后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去找欧竞天。
“田大哥!”她特意换了称呼,使两个人的距离没有那么遥远,“下人服侍的还周到么?”
欧竞天点点头:“宾至如归。”他长长的睫毛,既黑且密,竟比女子的还要美好。
贺金蝉甜甜一笑:“蔡城风物如何?我听父帅说过,那里不似这边多山。”他这双眼睛可真好看,若是多笑一笑便更好了。
欧竞天又点一点头:“不错,蔡城没什么动人风景,所以闲极无聊,便出来走走,若非家父一再不允,我也不至于偷跑出来。”他的态度既不亲密也不疏离,只是淡淡礼貌对答。
贺金蝉眼睛一亮:“这么说,田大哥不曾见过这般崇山峻岭了?”
“不错,”欧竞天叹了口气,似是憾甚,“我是家中幼子,家父事事拘着我,哪有机会游历?”
贺金蝉立刻兴奋地提议:“不如,我陪田大哥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吧?你看咱们这边山势陡峻,没什么可看的,可是出了凤鸣关,西秦那边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瀑布飞泉、山花烂漫,好看得很!我有时候闷了便会偷偷溜出去,偶尔运气好,还能打到一两只金雀,那可是象征西秦国运的神鸟,哈哈,打杀几只便是削减了他们几分气运,畅快得很呢!”
“果真如此?”欧竞天露出几分神往,随即又怅怅然,“可惜我便没有贺小姐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
“有我在,怕什么!”贺金蝉看着欧竞天的脸色变换,只觉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能叩动自己心弦,心头一热,脱口道,“我同你去!”
欧竞天也不再推辞,含了一缕浅笑:“若是贺元帅责怪怎好?”
见他处处替自己着想,贺金蝉更加心花怒放:“父帅最疼我,什么都不要紧的。”说着伸手拉住欧竞天的手,便向帅府马厩跑去。
欧竞天嫌恶的盯着那只爪子,忍了又忍,才没有将之拂开。
贺金蝉见他并未推拒自己的亲热举动,心中暗喜,两颊一色娇红,本不算出众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动人之色。
出了凤鸣关,奔出去二十里便是西秦地界。贺金蝉在前面引路,回头偷偷看欧竞天几眼,觉得他端坐马上的英姿格外引人注目,强抑着乱跳的芳心,指点道:“我们从这里过去,这边有一条密道,由山里穿过去,不易被西秦人发觉。”
“多谢贺小姐相送。”
贺金蝉一愣,不明白为何田大哥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虽然仍旧好听,却不复先前的朗然温和,反而带着沉沉寒意,僵硬着脖子转回头来。
欧竞天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凤眸中满是讥诮:“贺小姐,实言相告,我并不是什么田守备的儿子,我乃是西秦胡延元帅帐下第一骁将胡凤春是也!异日两国交战,我便是先锋!只因贺元帅盘查严密,一时难以出城,才多有迁延。在此谢过贺小姐相送之情,但若有幸沙场相逢,胡某仍是不会容情的。告辞了!”一拍马,带着手下呼啸而过。
贺金蝉像是遭了霹雳,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来,泪水便如滂沱大雨,瞬间漫过心堤。十六岁少女,春心初动,那人却是敌国将领,前一刻的温和亲近——不,他何曾表示过半分亲近?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他竟是如此冷漠绝情……
贺长生本来并未查到什么不妥,但是心中隐隐不安,返回帅府却不见了女儿和田润泽一行人,心中一动,唯恐发生意外,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女儿带着田润泽去看山景了。不由得跌足:“遭了!”急忙亲自带了人去追,半路上遇见丢了魂一般的贺金蝉。急忙翻身下马。
“爹!”贺金蝉一头撞进贺长生怀中,“他……他是西秦的胡凤春!”
贺长生一把将女儿推跌在脚下,横眉立目骂道:“都是我平日太娇惯了你!相识还不到一日的人你便领着到处逛!一点警觉心都没有!我贺长生一世英雄,怎生出你这样一个无用的女儿!”
贺金蝉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平日对她连大气都不舍得出的父亲,连流泪都忘了。
贺长生却也不管她,急忙带人回城,重新布防,谨防西秦偷袭,城中也开始紧锣密鼓地搜捕奸细。
离开了贺金蝉视野,阿智忍不住笑道:“主子这一招高明,足够贺长生喝一壶的了!”
“哼,”欧竞天冷笑,“贺长生也算得一世英雄,只可惜耳软心活,一味听那贺皇后摆布!”
贺皇后若没了这手握重兵的兄长支持,日子只怕会越发艰难。
他眸色深深:“凤鸣关副元帅封长卿已堪重用。”
阿智点头笑道:“是。”贺长生一世英雄,但四个儿子却平庸无奇,只一味好勇斗狠,若不是有这么一个好父亲,早已死过无数次。副元帅封长卿战功赫赫,是贺长生最大的臂助,近些年来,贺长生力不从心,已将大部分权力分给副元帅,只是调兵之权仍旧牢牢握在掌中。若是贺长生一旦遭逢意外,这军权便不得不下放了。掌军之权舍封长卿其谁?
若要假楚王在京中无事,便要三五不时给贺皇后添点堵。贺皇后虽然受到了兴庆帝惩处,但那刺客之事本来便与她无关,复荣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贺皇后掌管凤印多年,实力不可小觑。
这一切还要多谢段随风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送来的密报。“百翎阁天下小”,果真如此。有一次他们甚至还得到了疑似慕清妍的消息,只可惜这条线没几日便断了,且始终未曾得到证实。
一行人改换了西秦装束,继续朝冰泉山进发。
欧竞天虽然行色匆匆,但并未放下一切事务。晚间住店,翻阅着阿智整理过的各类讯息,问道:“鬼蜮的事调查的怎样了?”
阿智将手中一叠账册双手递过,眉间露出一丝凝重:“鬼蜮蛰伏多年,此刻动作频仍,其志不小。”
欧竞天冷冷一笑:“九州大陆看似平静,实际已是风云暗涌,有大野心者,谁甘于永久蛰伏?”他仍旧含了一丝询问。
阿智继续道:“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属下推断,鬼蜮的掌舵人应该与慕云潇有关,所以才会对主母一再下手。属下甚至认为,这么多年他们一直不曾动手,就是因为那如今的掌舵人当时尚未能完全掌控鬼蜮。但是至于他们为何要针对主母母女,可供探寻的线索不多,属下也不敢妄自揣测。”
欧竞天仔细翻阅着那本账册,沉吟片刻,道:“有否查过天晟教?”
“天晟教?”阿智微微一愣,随即道,“段公子刚刚收服百翎阁,诸事还不大顺遂,若不能将百翎阁耆宿折服,只怕消息来源多有阻滞。”
欧竞天点了点头,探指敲了敲手中的账册:“我相信随风必能将百翎阁握于掌中。你传回去消息,让随风多留意查探一下天晟教与鬼蜮之间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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