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老刘的车夫立刻将马车赶至道旁。
欧竞天有些愣怔的站在原地,实在没料到他竟是如此冷漠,半晌才抿了抿唇,一招手,阿智亲自将坐骑送了过来,他翻身上马,向着段随云的马车再次一拱手,也不再多言,纵马而去。
陶小桃不高兴的挑着眉,问阿智:“这个人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要不要给他点教训?”她早已把自己归为阿智等人的自己人,这么多天跟这些人同路,知道欧竞天其人最是冷漠,如今竟这样低声下气替人排忧解难,实在是难得的很,偏偏对方还毫不领情,这简直是天下最荒谬的事情!
阿智冷冷扫了她一眼:“莫要多事!”
陶小桃一撅嘴,却不敢再说了,她知道这些人虽然行事不羁,其实却最讲规矩,若是触犯了他们底线说不定便把自己丢下不管了。她如今已经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了,知道凭自己这点本事若是单独行走江湖,一个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这样难得的一个历练机会,若放弃了,那才是脑袋被驴踢了!
欧竞天眉头微微皱起,昨夜本不欲赶路,何况天降大雨视野模糊,但是他突然感觉心绪不宁,似是有什么极熟悉极重要的人正面临危险,所以才带着阿智他们一路狂奔,心中隐隐带了几分期待,希望那人便是慕清妍。
谁知原来竟是段随云。段随风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患难与共的兄弟,所以段随云也可勉强算得上于他也很重要的人了。却不知,这样的误解,使他和他心心念念寻找的她擦肩而过。
欧竞天等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掩埋了死难的黑衣人,段随云才吩咐上路,没多久便到了一个岔路口,一名黑衣人下马检查一番,回来禀告:“坛主,这条岔路口一条是通往冰泉山的捷径,一条通往附近的村镇,捷径那条也是方才那些人选择的。”
段随云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慕清妍,轻轻说道:“走捷径。”
“不,”慕清妍仍旧垂着头,却缓慢而坚定地道,“去附近村镇,师兄需要调养身体,大家也需要休整一番。”
段随云沉默片刻,道:“可是,这样便和他越来越远了。”
慕清妍微微苦笑:“自从我决定离开他那刻,便没有期待过重逢。”
段随云又仔细在她脸上看了看,见她并无异状,略一点头,吩咐道:“按大小姐说的办吧,不过我们买齐了药材便要继续赶路。”
慕清妍一愣,问道:“为什么?”
“你身上的毒等不起。”段随云暖暖一笑,开始闭目养神。
慕清妍有些神思不属,她已经忘了身上的修罗花之毒了。连日来生死悬于一线,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本来她逃离欧竞天,也没有抱着十足的把握能寻到仙灵草,虽说有了母亲尚在人世的消息,可是人海茫茫,相逢的机会实在太小。可如今又有不同,竟又意外得了生父的消息,而且随时都可以回到他身边,只要解了毒。
唇角轻轻一掀,露出一抹微笑,几分期待,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西秦越往西走地势越高,虽然已经暮春,一路却仍旧是初春景象,而道旁的树木也与先前大有不同,少见垂柳多见白杨松柏。
段随云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一来有赖慕清妍日夜不休的照顾和金针刺穴以及汤药调治,二来他师门内功对于疏通经脉恢复本元极具功效。
看着他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慕清妍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段随云看着她拿开替自己把脉的手,温言道:“清妍,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已经蹉跎至四月,你的身子实在耗不起,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她这些日子日夜操劳,已明显憔悴,越发显得雪白的脸庞窄窄的,一双清水明眸大得惊人,黑得如同雪里两个煤球。
“也好。”慕清妍淡淡一笑。退出段随云乘坐的马车,上了后面的一辆,自从段随云恢复了些,她便自己乘坐一辆马车,只不过时时过来探看。
段随云心疼的目光被隔绝在帘内,那两道浓浓的温暖最后化成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四月十一,冰泉山下。
“青弟,”在慕清妍的要求下,段随云改口称呼她为弟弟,“此处风景如何?”
慕清妍抬头看了看直插云霄的冰泉山,山脚郁郁葱葱林木繁茂,还有一道清流,夹岸野花芬芳,越往山上景色越是不同,山脚树木繁密,树叶长而阔,越往上树木越见疏朗,树叶也变得短而窄,耐寒的松柏之上,只依稀有些不畏寒的矮小灌木,再往上便只有一色雪白晶莹。
“这般景象却是在天庆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她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来,”段随云笑意深深,拉着她的手道,“到这里看看……”
慕清妍还在为方才看到的景象沉醉,完全没意识到他这般举动是过于亲密了,跟着他来到一顶帐篷前。
其实自从段随云负伤之后,便陆续有三四批属下追随而来,都被他零散派出去,身边只留下二十名精明强干的,另有两名女下属专门负责贴身保护慕清妍。想来这帐篷便是他们搭建的。
段随云却已松开她的手,含笑道:“进去看看。”他面容温润柔和如上等温玉,尤其一笑更加令人如醉春风。
慕清妍含了一缕疑惑慢慢掀开帐门。
呈现在眼前是一片缩小了的天庆琴江妙音峡景致,淡青发白的石头雕刻成流水状,那是琴江妙音峡一段平缓江水的缩影,假山石披着墨绿外衣是缩小了的妙音峡,甚至连郁郁葱葱的树木、繁复多彩的野花也都具体而微。她本未到过妙音峡,只是在山川地理志上看到过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以及粗糙的插图,此刻一见果真如同人间仙境,引人入胜。
然而这并不是引人注目的重点,最引人瞩目的是江上的一叶扁舟,船头一个身穿淡蓝衣衫的男子长身玉立,唇边横着一管玉笛,他眉朗目清,瑶鼻菱唇,面白如玉,一头墨发当风飘摇大有乘风而去的仙人之姿,而眼波含笑情意深深正凝注着船舱中的身穿粉紫衣衫的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一捧新采的荷花,荷瓣上尚有露珠滚动,她相貌也只中上之姿,但眉宇间那股宁静淡泊而飘然出尘的气质却将她映衬得如同九天仙子,那一对清凌凌的眼眸正含笑与男子对视。
这二人衣带当风,飘然若举,仿佛下一刻便会凌空而起直上九天,让人不自觉便想起传说中跨龙乘凤的萧史弄玉。
只不过尺余见方,却涵盖所有。
目光一接触到这对璧人,慕清妍便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能动,身子也开始轻轻颤抖,慢慢地眼里也蕴满了泪。
不用猜,她也已知道,那男子便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容貌多半像了他;女子是自己的母亲,虽然相貌不大相像,但这一对眼睛却似母亲的复制品。
良久,她慢慢回转身,眼睛里因为蓄满了泪,而更显得如同浸了水的水晶,声音也开始颤抖:“师兄……”
“不错,”段随云的目光依旧温软却也含了满满的羡慕神往,“这便是师父师母,这是师父在被幽禁的那几年慢慢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他说知道你生辰将至,特地送给你作为生辰贺礼,”他又带了几分歉意,“我知道欧竞天便在左近,所以便提前了一天替你过生辰。”
“多谢你,”慕清妍语带哽咽,“师兄……这是我这十六年来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段随云走上前来,轻轻按动机关,那叶扁舟便飘飘摇摇在江面滑动,而洛攸宁横在唇边的玉笛也流淌出清越动人的曲子。
慕清妍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叶扁舟一个转折消失在山洞中,笛音也变得飘渺,终至不可复闻,这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师父有一位至交好友是天机阁中人,所以也略通得一些巧艺,他在幽禁中为了麻痹看守,便日日做些雕刻,全部记录着他和师母的过往。”
慕清妍沉默不语,虽然段随云几乎未曾提到父亲是遭到了怎样的幽禁,但那滋味总不会太好受,也许支撑着父亲捱过一个又一个凄苦日夜的,便是他和母亲之间的那些美好的往事。
“师兄,说实话,当得知父母俱在之时,我心里也是有怨有恨的,我不明白,若不能使我平安快乐长大,他们何必生我,既然生了我,又为何弃我于不顾!”慕清妍目中泪光闪动,“如今我才知道,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不得已!”
“你能想通,我替你高兴,”段随云点了点头,复又叹了口气,“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师父师母情投意合,又怎会不疼爱你这个唯一的女儿?”
“这是我送给你的。”段随云又捧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双手托着,微笑着递给她。
她伸手接过来,在段随云鼓励的目光中轻轻打开。
然而未曾看清里面的东西,便觉得脚下大地一阵震颤,闷雷一般的声响不住轰鸣,紧跟着身子也开始摇晃,整个帐篷也兜头砸了下来。
慕清妍脸色一变,顾不得看那盒子飞扑过去便去抢救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
而段随云则在她移动脚步之前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低头看到她伸出去的带着颤抖的手指,更不犹豫,衣袖一挥将那尺余见方的妙音峡微雕带入她怀中,身子急速后撤,脱离了帐篷范围。
“怎么样?难道是地动?”脱离了危险之地,慕清妍仍旧爱惜的抚摸着那微雕,甚至连目光也未曾离开一寸。
“不,”段随云的目光快速在她手上扫了一眼,发现自己送的木盒已经不见,微微带了些失落,但随即很好的掩饰起来,仍旧微笑着,“是有人故意来找茬了。”
慕清妍这才抬起头来,只见自己周围那二十二名天晟教振远坛精锐已经布好阵势将自己和段随云护在正中,而外围则是旗甲鲜明的西秦兵将,迎面一杆大纛旗迎风招展,又一杆丈余大旗紧随其后,白缎面黑火焰,上绣一个火红的“秦”字,还有两面稍小旗帜护卫左右,左绣“武威”,右绣“晋王”,再后面还有各色将旗,都绣着将官姓氏,却没有这三面气势夺人。(纛,音dao读第四声,军中大旗)
乌压压的大军已将自己这些人团团包围,矛尖铁戟在日光下闪耀着凛凛杀气,虽然总军过万,战马过千,但此刻矗立如山宁静如夜,并不闻马嘶人言。
“这便是西秦五皇子,武威大将军晋王秦真。”段随云低声解释道。
“那么,他为何要围攻我们?”慕清妍不解。
“只看他们围而不攻,可知他们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冰泉山多宝,每年来的江湖人数不胜数,西秦朝廷也并不过问,这一次倒是事有蹊跷了。”段随云也露出思索神色。
“你们,”一匹战马奔至近前,马上那人居高临下,甚是倨傲,“哪一个是天庆的楚王?我家王爷有请!”
这人衣着打扮看起来只不过是个亲兵,却这般目空一切,可见晋王秦真纵横西秦,甚少遇到挫折,连带手下人也都个个自命不凡起来。
“这位军爷,”段随云仍旧一派谦谦君子做派,温和有礼,却不卑不亢,“您弄错了,我们只不过是来冰泉山寻宝的,我们是飞鹰帮的,这里有朝廷颁发的关凭路引。”说着示意下属将证物呈上。
那亲兵接过来转身回归本队,交给晋王。
凶名在外的晋王其实容貌甚是俊美,剑眉朗目鼻直口正,肤色也很白,丝毫不像经常风里来雨里去的将军,年纪也很轻,只有三十岁不到年纪,脸上带着淡淡微笑,一副自信而亲和的样子。
这一次他亲自放马过来,微笑着俯身看了看段随云和慕清妍,语气和蔼:“二位是来求药的么?”
段随云点一点头,道:“草民舍弟身中奇毒,听闻仙灵草能解百毒,故而冒险来寻。”
慕清妍低了头不说话。一年之期将尽,她眉宇间已经笼上了一层青气,中毒之象一望可知。
“看公子人品并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秦真眉目深沉,温和的笑容下是冰冷的审视,“这位,”他在马背上俯身,两肩垂着的纯白狐狸尾几乎扫到了慕清妍脸上,头顶上的三根孔雀翎在阳光下闪耀着五彩光芒,他身上的盔甲也腾起一片蒙蒙金光,越发显得天神一般,但眉目间的轻浮倨傲又使他落入尘埃,“莫不是位女娇娘吧?”
“这位将军说笑了。”段随云面上神色不变,却带着慕清妍向后滑出两步,一副未曾认出秦真身份的样子。
秦真却仍不肯罢休,手中马鞭向前一伸就要去挑慕清妍下巴。
慕清妍秀眉一皱,清泉一般的眸子闪过一片不加掩饰的厌恶。
段随云托着她的腰再次后退,含笑道:“将军要捉拿的人说不准就在附近,可是将军如此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迁延时辰,只怕会错失良机。”
秦真眉梢一挑,俊朗的双目中精光一闪,慢慢说道:“本王听闻,那欧竞天的嫡王妃身中修罗花之毒,也是要到冰泉山求取仙灵草的,而那位王妃也是这般只有十五六岁,据说美艳无双,欧竞天那样冷酷无情的一个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先后派了十批人过来探听仙灵草的讯息是否属实,若是这位王妃落在了本王手中,”他的笑容越发深了,眼睛里的冷意和玩味也更浓,“你说会怎样?”
慕清妍垂下眼睛,不发一言。
段随云仍旧笑得温和:“大人物的事,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如何猜测得出?但是,那位王妃不应该和楚王在一起么?”他故作惊讶,“难道您以为舍弟是个女子,而小可则是天庆鼎鼎有名的楚王?”
“你么,”秦真双唇一抿,抿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弧,“当然不是。本王虽未曾真正与那欧竞天谋面,但对他的一切早已烂熟于胸。欧竞天的形容举止与你大相径庭。但你身边这位,本王还真不认为她是个男人。”说着肆无忌惮的目光便在慕清妍胸口一遍遍地侵扰。
慕清妍神色不动,脸色却有些发青。
段随云微微一点头:“看来这位王爷若是不看到舍弟的真面目是绝不肯善罢甘休了?”
“不错。”秦真坐直了身子,眼里却是胜利在望的笃定。他身后不动如松的亲卫队甚至齐齐向前迈了几步,那整齐划一的动作自带了一番震慑人心的力度,何况那落地有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