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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妍鼻子一酸,却并未落泪,她将眼睛瞪大,绝不肯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欧竞天闭目静坐的时候,就仿佛一尊石像,沉静、冷酷、无情、肃杀是他全部的色彩,方才微带几分邪魅轻薄的言辞举动,就好像是另一个人所说所做的。
这一路,天气炎热,马车中却几乎密不透风,而慕清妍依然穿着夹衣,她腿上的寒气逼得马车中也一派清凉。
欧竞天始终不离她左右,休息时便把她的腿抱在怀中,往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慕清妍极力避免与他交谈,他也很少说话,似一开始的轻薄举动再未出现,但凡大小解之类羞人的事也都由婢女服侍。
这样走了一个多月,七月十四,终于抵达庆都。
庆都西城门,楚王府慧侧妃朱若锦早已带人静候在城门口。简单的芦席棚下设着不染微尘的桌椅板凳,桌上摆放着茶水点心,有丫鬟专司打扇,还有仆僮专门从楚王府不断送冰镇酸梅汤来。朱若锦面前一盏酸梅汤已经换了数次,她却一口也没喝过,两眼只盯着城门。身后两个衣着光鲜的奶娘怀中抱着一男一女两个一岁左右的婴孩儿,女孩子粉妆玉琢,头上梳着双髻,髻上缀着鸽卵大小的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男孩子头上梳着一根小辫子,戴着小小的玉冠,也缀着明珠,淡蜜色肌肤,眉目深黑,在奶娘怀中不安分的扭来扭去。
一个小厮一道烟跑进城门,大声叫道:“来了!来了!”
紧跟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便驶进了城门,把守城门的兵丁远远便跪地迎接:“卑职恭迎楚王殿下!王妃娘娘!”
朱若锦立刻站了起来,一抬头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中等身材,容貌秀美,而面色惨白,也穿着一身白,越发显得鬼气森森,看形容分明便是已经死了将近一年的朱若敏!朱若锦“啊”的一声险些跌在身后婆子怀里,往事顿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去岁七月,一个流霞如火的黄昏,她携着怀孕八个月的朱若敏在王府花园散步,朱若敏肚子比之一般孕妇要大了许多,走起来颇有几分吃力,此刻脸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忍不住可怜兮兮地道:“姐姐,我好累,能否歇息片刻?”
朱若锦微笑看她:“妹妹,你没听大夫说么?你这肚子比寻常产妇要大,说明肚子里的孩子个头儿也大,到时恐怕难产。我听有经验的妇人说过,若是多走动勤散步,生产之时会减少很多痛苦……”她伸手握住朱若敏的手,拿手帕擦去她手心里的汗水,柔声道,“妹妹,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若实在累了,我们便歇一歇,趁着天气此刻不是十分炎热,离晚饭还有一段距离,多走一走。”
“嗯,”朱若敏垂首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因妊娠而越发丰腴的脸上满是母性光辉,“姐姐说的是。”
朱若锦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什么,却在朱若敏望过来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宇间仍旧是深深关切,唇边含着得体微笑。
姐妹二人携手缓缓而行,在荷花池畔小坐片刻。朱若锦指着天边飞掠过的一只白鸟,笑道:“妹妹,那莫不是白鹤?白鹤吉祥,你这一胎必定顺遂。何况大夫又说你怀的是个男胎,按照咱们天庆规矩,一生下来便有爵位,若是皇上垂怜再高升一层也未可知……”
陡然间,背后的荷花池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大片的水花溅起,死鱼和残败的荷花荷叶到处乱飞,甚至还有水点飞溅到了朱若锦二人身上。
受此惊吓,朱若敏立刻脸色苍白的站了起来,但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圆滚滚的肚子,身子一歪险些跌倒,急忙一把拉住了朱若锦的衣袖,痛苦的尖叫:“啊!姐姐,好痛!”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伴随着一声惊呼,朱若锦唇边漫上一抹森然的冷笑,面上却露出惊慌不安的表情,急忙招呼身边伺候着的嬷嬷:“快来!婉侧妃八成是要早产!”
朱若敏身边伺候她贴身事宜的嬷嬷忽然颤抖着手,脸色煞白地转向朱若锦。
“啊!见红了!”朱若锦的声音透着惶急,眼见着一大帮丫鬟婆子围住了朱若敏,急得直跺脚,“快,传陈大夫!送婉侧妃回房!叫稳婆赶紧准备!”
朱若敏果真早产,而且横生倒养,是难产。陈大夫不敢大包大揽,回明了朱若锦,朱若锦手足无措,只得给母亲送了信去,朱大夫人一面和朱三夫人亲自赶了过来,一面叫人拿着宋国公府拜帖去宫里请了千金科最擅长的两位太医来。
这一难产便是三日夜,若没有参汤吊着,只怕朱若敏的命早就没了。
稳婆已经聚了四个,都是极富接生经验的,却仍是束手无策。两位太医和陈大夫头碰头商量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定论。
七月十七,夜。三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拉着大夫人的手道:“大嫂,若是可能,我只希望受苦的那人是我!可怜敏儿自幼没了亲娘,可盼得嫁了楚王殿下,谁知又不受宠,好容易怀了个孩子,竟还是难产!我可怜的女儿哟!”她扯着大夫人的袖子便要擦鼻涕眼泪。
大夫人连忙塞过去一方手帕,一面陪着掉眼泪,一面劝道:“弟妹也不要太过悲观,我看啊,婉侧妃定然会母子平安的!”她在心中是十分鄙弃三夫人为人的,当日朱若锦朱若敏姊妹落魄,她只差没有落井下石了,后来楚王复生,楚王府再度恢复往日辉煌,她便又腆着脸找上门去。楚王风光她便时时处处对人摆出楚王岳母的款来处处招摇,听闻朱若敏有孕更是喜得找不着北,便觉着楚王府立刻便是朱若敏母子的,也便是她的了,这段时日在府里走路都是鼻孔向天的!这个蠢笨的妇人!
大夫人劝了三夫人一阵,见她仍旧是哭哭啼啼,不耐烦起来,皱眉道:“弟妹,别说婉侧妃如今还在拼命生产,便是万一有了什么不测,你也不该如此失态。仔细传到王爷耳中!”
三夫人一听“王爷”二字,脊梁沟直冒冷气,缩了缩脖子,东张西望一番,发现周围都是从宋国公府带来的下人,便放下心来,这才想起来欧竞天正在边疆与西秦开战。
大夫人走到朱若锦身旁,低声问道:“都安排好了?”
朱若锦点一点头:“母亲放心。”她低敛的眉目中满是恨毒。
大夫人一叹,拍了拍她的手:“女儿,委屈你了。”
朱若锦冷冷甩掉了她的手,漠然道:“既知道我会委屈,当日便不该将我往火坑里推!”
大夫人一挑眉,面有不悦,但随即眉梢下垂又恢复了平静神态,道:“当初,我再三问过你,你也是愿意的,一心扑在了楚王殿下身上,怎的如今又来怪我?”
朱若锦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女儿自幼养在深闺,怎知楚王究竟是何等样人!”
大夫人“嗤”的一声笑了,“楚王以前对你不上心又有何不好?你做什么他都不放在心上。但今后就不同了,你将是……”她眼角眉梢掩在一片冷清的月色中,越发显得晦暗不明,隐隐有阴森之态,“运道不错,敏丫头难产,好歹错过了不祥的鬼节……”
朱若锦举起手帕擦了擦没有丝毫泪意的双眼,唇边却是一丝冷酷的唇角翘起的弧度。
“夫人、三小姐!”一个婆子急匆匆跑了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喘吁吁的道,“五小姐生了!”
大夫人双眼一亮,紧跟着爆出两道寒芒,沉声道:“生了个什么?”
朱若锦却已在婆子“生了”二字出口的瞬间便提着裙子向产房跑去。
婆子慑于自家夫人眼神冰冷语气森寒,抖了一抖,道:“是个女孩儿……”
“嗯?”大夫人眉头挑起,更加深重的威压劈头击出。
“啊!”婆子又抖了一抖,“五小姐生的是双胎,前头生的是个女孩儿,后生的是个男孩儿,难怪生产的如此艰难……”短短一句话整整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哆哆嗦嗦地结尾。
大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款款伸出一只保养良好的手,婆子连忙伸手扶了,大夫人半个身子的重量便都倚在她身上,颤颤说了句:“谢天谢地!”抬起手,拿手帕擦了擦眼睛,泪水便扑簌簌落了下来,偏偏唇边还带着欢喜无尽的笑,又隐了一抹难言的心疼。
那婆子只觉心头一股寒意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盛暑天气竟觉得浑身冰凉,当下也不敢再看自家夫人脸色,急忙半躬着身半扶半抱着大夫人向朱若敏的临时产房走去。
这时婴儿高亢的哭声在产房响起。
三夫人喜上眉梢,也走了过来,笑吟吟道:“大嫂可听见了?敏儿生的是龙凤双胎呢!”她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矜傲慢,仿佛庶女生了楚王后代,她以后便可扭转久居大夫人之下的颓势,扬眉吐气了。
大夫人却似没看到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是笑着点头:“恭喜弟妹。敏丫头到底比我们锦儿有福气!”
三夫人得意的哼了一声,抢上两步,走到了大夫人前面。大夫人反而脚步微微一顿,更落后了些。
刚刚走到门口,便听朱若锦一声高亢哀呼:“妹妹!”紧跟着便是嚎啕大哭,新生儿似乎受了这惊吓,原本嘹亮的哭声也微弱了下去。
三夫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到里面的情形,便皱着眉倚在门边,扯开嗓子干嚎:“我苦命的女儿哟!”
大夫人唇边笑意更深了一些,比之先前虚假的欢喜由衷了很多,但迅疾隐没,换了满面惊慌,一把推开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产房。
产房内,产床上,层层锦被中,卧着大睁着双眼,微张着口唇,却已眼神散乱的朱若锦,地下一盆盆都是血水,稳婆和太医都低垂着头,默默无言。朱若锦扑在朱若敏已经没有生机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小小的襁褓被奶娘抱在怀中。
大夫人经过奶娘身边时眼睛向襁褓中瞟了一眼,红色襁褓中皱巴巴的女婴忽然睁开漆黑的眼睛向她瞪了过来,眼睛的弧度像极了朱若敏,但那眸子里的黑与冷却与欧竞天似了个十足十!她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不由脚步微顿,又看了一眼,那女婴却已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似乎睡着了。
她摸了摸心口,暗叹自己自惊自怪。
朱若锦的哭声仍然撕心裂肺。
大夫人上前将她拉起,眼泪也一双一对落了下来,却拿手帕给女儿擦了擦泪,哽咽道:“慧侧妃,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该给王爷送个信,婉侧妃的后事该怎样,也要王爷示下,何况这两个新生儿也该送到妥善干净的房子里,产房血腥,也不利于小小姐、小公子的身子……”
朱若锦这才擦干了脸上的泪,红着眼睛问身边的婆子:“王爷还没讯息来么?”
一个婆子闯进帐中,道:“王爷的飞鸽传书回来了,说这里的事交由侧妃娘娘处置!若是婉侧妃平安生产就让慧侧妃好好照顾,若是难产……也是一般。”
“啊?”三夫人惊得张了大口,“怎么会这样?敏儿拼了一条命才生下这两个孩子,我是她母亲,这两个孩子理应由我来照顾。”说着上前一步就要去抢奶娘怀中的男婴。
大夫人脚步一错挡在她身前,似笑非笑地道:“弟妹这是伤心的糊涂了不成?你虽名义上是小小姐、小公子的外祖母,但毕竟不是楚王府的人,何况这还是楚王殿下亲自传回来的讯息。”
三夫人讷讷止步,找不到言辞反驳,恨恨瞪了大夫人母女一眼。
大夫人已经转过头去,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微带一丝哽咽:“慧侧妃,王爷之命,你一定听到了,该怎么做,你也该拿个主意。”
朱若锦似乎伤心过度,许久抬不起头来,闻言方道:“女儿年纪轻,什么都不懂得,还请母亲留下来照看一二。三婶痛失爱女必定伤心至极,侄女也不便再麻烦婶母,若是婶母愿意便在王府中暂住几日,若是妹妹的丧事哪里不妥当了,也请婶母指教。”
三夫人本来听见有赶她走的意思,极为不悦,听她说完,才轻轻哼了一声:“既如此,我便在楚王府住几日也未为不可。锦丫头,住处什么的,你可要安排好了!”
大夫人道:“我是要住在慧侧妃那里的,她虽然身份尊贵,到底没经过这些事,我也怕她操劳过度,”她鼻子一抽,眼泪又下来了,“婉侧妃已经去了,她若再有个好歹,这两个小的可怎么好?便是楚王殿下凯旋了,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我……”三夫人心里打了个突,照常理来说,她该留在朱若敏的聚叶庭,只是她素来胆小,何况那又不是亲女,本来便没有那个心思,于是道,“我也同大嫂一起,我虽然蠢笨,但还可以出个主意帮点小忙。”
朱若锦无可不可的“嗯”了一声,回眸看了一眼产床上直挺挺躺着的朱若敏,朱若敏的头已经倾侧,正迎上她的目光,那暗淡无光的眸子里似乎蕴含了无尽冷意和嘲讽。她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朱若锦回眸看了一眼产床上直挺挺躺着的朱若敏,朱若敏的头已经倾侧,正迎上她的目光,那暗淡无光的眸子里似乎蕴含了无尽冷意和嘲讽,露出锦被外的一根手指直直指着她,似是无声的控诉。她不由自主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退后一步紧紧抓住了大夫人的衣袖。
产房里一霎的寂静,寂静里又有清浅的滴答声,分明是暑气未退的七月,却令人觉得有股莫名其妙的寒气往毛孔里一阵阵的钻。
三夫人忽然一捂肚子,皱眉道:“我突然肚子不舒服,先出去一趟。”招手命身边人陪着出去了。
大夫人回首,看到朱若敏仰面倒着,圆团团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浓浓的血色却仍然从锦被下洇出,仿佛那血怎么也流不完似的。她眉头一皱,冷冷瞪了朱若锦一眼,低声道:“不过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朱若锦一怔,愣愣松开了手,回头又看了朱若敏一眼,发现她仍旧如先前一般仰面朝天,也没有手指露出被外,不由松了一口气,却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这些人果真可靠么?”她下巴微扬,指向垂首无言的稳婆和太医。
朱大夫人眼睛冰冷地在四个稳婆一个太医脸上刀锋般刮过,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