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做了半年的匪,我知道怎样在偏僻的沙路和隐蔽的山林中避开劫掠,安全地抵达了我之前待过的匪寨……如此又过了半年,我便成了那座寨子的当家主事,期间我救了不少被其他匪窝劫掠,逼迫的是投无路商旅,人在最危难的时候,抓住的那根稻草,会让他记上一辈子,借此我慢慢培养起自己的心腹,开始有计划地吞并其他的匪寨,为避免竭泽而渔。对过往商旅行勒非杀……两年过去,我主事的那座暮云寨已在整条西北商道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遗玉记起,房乔在龙泉镇就说过这么一段,韩厉靠着卢氏和平阳所赠财物,在西北商道上招揽匪盗,猖獗横行,却不想,其中竟有这番波折和原由,他这么坦诚地对卢氏讲了,也不怕引起她的反感,倒让仍对他没什么好感的遗玉,高看了一分。
“当时李家势大,就在我满心盘算着如何投靠之时,却得知了你嫁人的消息,又过了一些时日,我刚刚同李家接上线,他们却已经占了长安,改了这天下所属。”韩厉自嘲一笑,“我似乎总是慢上那么一步,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也不知你会不会不耐烦,只是不说这些,我便没法子向你解释后面发生的事。”
“……你说。”卢氏总算是开口讲了两个字,听声音,已经是冷静了下来。
韩厉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他回忆起一些事来:
“害的我家破人亡的前朝覆灭,心系的女子又嫁做人妇,李唐初建,高祖又恢复了包括我韩家在内许多被前朝污损的士族名誉,我先前那股子建业之心便淡去,将暮云寨托给兄弟,独自到了长安城。呵呵,你一定不知道,我在京中住了两年,宅子就买在房府附近的街上,你莫笑我,几乎是每日,我都要在乔装之后,到房府门前晃荡上一阵,有时好运恰逢你出门,远远看上一眼,你若同那人一起,我便会避开,你若带着孩子,我就悄悄跟着,你若独自一人,我便会假作路人,同你擦肩而过。”
他用追忆的声音,讲着这段不为人知,又令人闻之心酸的回忆,一字一句中的感情不似掺假,他对着卢氏这么说,又可能是有着别的目的在,但更有可能的,仅仅是为了想让心仪半生之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卢氏的肩膀动了动,没有出声,无法得知背对的她,在听到这番话时,脸上会是何种神情。但作为一名女子,很难不为之动容吧。
“我见你过的很好,虽心有不甘,可还是放手回了暮云寨,原本是打算金盆洗手,再到南方找一处小镇安度余生,可谁知在我回到寨中第二日,便有人趁夜上门,打伤了我寨中数名好手,求见我一面,”他顿子顿,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遗玉有预感下面他要说的事,绝对是前所未闻的秘闻,便也没有什么偷听人说话的心虚,干脆把耳朵凑到孔洞上,仔细听了起来。
“他问了我三个问题:可有建业之心,可有心爱之人,可有心愿未了。我已决定金盆洗手,何来建业之心,然我有心爱之人,亦有心愿未了,可我怎会答他,便将这瘟神送走,却被他笑言总有一日会需要他帮忙,留了张名帖给我,便扬长而去,三日之后,我本欲金盆洗手,但跟着我一名出生入死的兄弟,却在当天昏迷在场,长风早有顽疾在身,时而发作,那次却是一睡不醒,寨中郎中无法诊断……后来,我果然按着那名帖上的地方,找到了那个人,治好了长风的病,可我也自愿被中下了一种毒。”
遗玉两眼一瞪,不用多想也知道了韩厉说的那个瘟神是谁——姚不治!
“你中毒,现在可是好了?”听到这里,卢氏总算忍不住回了头,脸上倒没什么扭捏之色,可眉头却轻轻皱起。
遗玉听见韩厉有些愉悦地轻笑声,“早知提到这个你便回头看我,那我就不讲前面那些废话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情调笑,卢氏瞪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去拉了一旁的椅子在他对面三四步处放下,坐了上去,一举一动再自然不过,她已不是芳华少女,不论听到韩厉的表白心情如何,却半点不会羞不敢对。
韩厉等她坐好后,才继续娓娓道来:
“我中毒之后,起初并未在意,但的确是欠他一份人情,便按着他所说,带着一部分人马,同领兵在外的安王,打上了交道,又机缘巧合救了他一命,被他引为知己好友,就在这件事发没有多久,那人便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
“景岚,不管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你都听我先讲完,好吗?”
“嗯。”
尽管对韩厉要说的事,已经大概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时,遗玉还是觉得脑袋有些发蒙。
“他锁了我的五感,驾着马车带我行了将近两日之长,待我五感被解之时,却是身处于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山庄门前,山下是一片望之无垠的密林,那山门足有长安城门高大,墙垣均是大小均匀的石砌,门楣之上悬空一块丈长的黑玉,上刻丹艳二字一一红庄。”
红庄?遗玉听他讲的悬乎,却在之前半点没听说过这处。
“那人向门前守卫示意了小臂上的印记,我又被上下搜查了一番,才进到庄中,一进山门,竟是恍若隔世,这天下的美景,我见过不少,这天下的佳处,我去过良多,可就连皇宫也没有那般天然的迤逦之姿,以石为壁,瀑布成帘,雕栏玉砌,谜花于岩,这红庄之中来往男女侍人衣着,实我前所未见,浅笑低语时的口音,辨别不出究竟是哪里方言,我被领着一路来到了正对山门那瀑布脚下,那里建着一座似在雨中的水榭,尚未走进,便见其中隐约一道人影。”
第三二三章 四说往事
就在遗玉偷听着韩厉向卢氏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之时,长安城中几拨人马正在到处寻找她们的踪迹。
刘德威跑到皇宫去将上午审讯的经过如实向李世民秉报了一遍,房乔正因家中所有有关卢氏的画像字迹遗失而大怒之时,便被人传进了宫中。
李世民因那纸威逼利诱的书信大加斥责了房乔,骂声连三道殿门外守着的侍卫都能听见,但到底是君臣多年,他也了解房乔是不会做出这种看着聪明实则糊涂之事,骂完之后便又帮着做起刘德威和房乔之间的和事老。
刘德威没了上午那时的激动劲儿,多少清楚房乔是被人给嫁祸了,但这么无凭无证的,也只能吃个闷亏,在李世民金口之下,讨了个恩典,不管断案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人因那一纸书信埋怨他不公。
刘德威是保住了清廉,可经过上午协同审案的少卿之口,不到半天的时间,长安城里所有关心这件事的大小人物,基本上都知道了房乔借着假画和书信威胁刘德威偏帮之事,人言可畏,一时间众人谁去考虑它真假,房乔倒似乎真的成了想捞个便宜夫君和爹亲做的小人了。
不说房乔这头被卢智的黑手整的焦头烂额,国公府此刻也是一团糟,将近傍晚都没有找到人,卢中植和卢智合计之后,一个直接进宫面圣,一个则是坐镇呈远楼,收揽各处可疑消息。
卢中植进宫一场闹腾,明点暗指了房乔,道不是他所为之,便是当年安王残党所为,李世民听闻卢氏母女失踪的前后经过,当即大怒,因事关安王残党,他不但亲自下令让人寻找,又将刚挨训回家屁股还没坐热的房乔又招了进宫。
事不是房乔做的,他当然不可能承认,听闻卢氏失踪他亦是大急,可却被卢中植一口咬定,都是他满天下扯着嗓子喊卢氏他们是当年的房家妻小,才让记恨房乔在心的残党抓了卢氏她们去当替罪羊。
李世民被卢中植闹得头疼,忍不住一拍桌子一瞪眼,把两人都撵出了皇宫,只是又加派了一批人手前去寻找。
“……那水榭里的人,气息、音形皆不辨男女,他自称是这红庄的主人,问我是否愿意加入红庄奉他为主,为他效力,我心中自然是不肯,可那庄中连个仆人看着都是身手了得,为了安全离开,我面上应下,他便让人带着我去了后山…我依旧被锁五感,行了半个时辰,进到一处石洞中才被解开,那洞中水石皆带五彩,又有暗香流动……”
韩厉花了很多的言语去形容那红庄的景象,可见那处的确是人间仙境,不然怎么会隔了这么多年还让他记忆犹新。
“就在我苦思脱身之策时,已经跟着带我去到红庄的那个人走到了洞中深处,那里有一口红色的泉,不是血的颜色,是透明的、浅浅的莹红,泉中有一真人大小的石像侧坐,泉水便是从她手中一样器物涌出,那人带着我对着石像行了一套复杂的礼仪,教着我念了些奇怪的咒文,便取了泉边玉石案上的一只玉碗,盛了红泉掺我眉心一点鲜血后,让我饮下,我虽不愿喝那东西,但为了尽早脱身,还是饮下,谁知、谁知,”韩厉长叹一声,似有万千追悔,“就是那碗泉水,注定我半生身不由己。”
卢氏的神色动容,想要开口问话,但记起韩厉先前的请求,抿了唇没有出声。墙那头的遗玉,却是满脸纠结地听着韩厉的讲述,总觉得这红庄怎么竟像个邪教组织似的。
韩厉饮过泉水,起初并未觉得身有异样,也没再见得那红庄之主,只是接着吩咐离开了这处秘密庄园,重返安王身边辅佐,这红庄似乎在财力和消息探听上格外有门路,借着他们的支持,韩厉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不但同安王私下称兄道弟,且令他信任非常。
韩厉早已察觉到红庄命他扶持安王是有所图谋,加上在暮云寨种下的毒许久未有毒发之症,他便心生离意,做好了安排便悄无声息地朝东北而去。
“在半路上,我便毒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勉强找了间客栈,一睡竟是两日,醒来险些被渴死,于是我便开始四处求医,可毒发后我睡眠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直到有次睡了七日醒来,勉强靠着别人喂水才活命,我便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而那以病换毒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姚不治并未对韩厉的私逃表现出什么怒气,道是他已做到了他要求接近安王一事,帮他解了毒,可却 传下了红庄主人之命,要他全力辅佐安王夺嫡。
“……我既毒解,又怎会受制于他,便说明离 意,可那人却一脸无奈地告诉我,已经迟了,正待 我不明之时,又有一陌生男子出现,他的脾气可不 如先前那个人好,冷声问我是否要背出主人,见我 态度坚决,尽是嘴唇蠕动念出了一段晦涩难懂的 话,我便失了知觉,再次醒来,却是又回到了安王 的身边,且离那日已经过去了三天,得知我在失觉 那几日,言行同住常并无所出,惊恐之余,我这才 明白,定是那日饮下的泉水有问题。”
“我曾想过自了余生,可每当动了自残的念 头,便会失觉一日。若不听命,又会身不由己,我 只能苦中作乐,老老实实地留在安王身边,一面虚 以委蛇,一面打探着红庄的秘辛,想着能有一日重 回自由之身。那年是武德四年末,我在认清现实后 的第一个月,竟发现房乔,秘密同安王接上了头。”
“起初我也以为他是真心想要投靠安王,当时 在红庄的插手下,安王声势隐于朝于野皆有超越太 子迹象他来投靠也不为过,但卢家却是站在太子那 边,于情,我实则不希望安王做这天下之主,他的 性格太过暴狞,不适为君主,虽我受制于红庄不得 不辅佐他,却也在暗地里谋算着何时脱身,自然对 房乔行事百般阻挠,望他不要因为择主而毁了同卢 家的关系,但他也是有手段的,靠着几件事取信了 安王,终是在成了安王下属。”
遗玉知道,他说的这段应该便是房乔假投安王 之初了,没想早在这之前,就被韩厉发现。
从房乔嘴里说出的,似乎韩厉能够左右安王, 可实际看来,似乎也不是那样,安王并非一具傀 儡。
“起初他只是暗投,可安王疑心过重,对房卢 两家的姻亲关系心存芥蒂,便使了手段,将房乔安 王一党的身份大白于天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房卢 两家的决裂。”
遗玉皱眉,按着房乔的说法,他一开始秘投安 王之所以被揭穿,是因为韩厉在背后动手脚,怎么 到了他嘴里,却成了安王所为。
讲到这里,韩厉的声音明显带上的怒气,“也 就是这时,我无意中查到他在京城别院养了两个外 妾,发现他竟是假投安王。别人行这细作之事,我 韩厉管不着也懒得管,可他是你的夫君,他知道他 那么做,会带给你多大的危险吗!安王那时已经有 了计划,欲在年末行篡,为怕手下有不轨之人,拟 定了一张名单要将人带走暂禁,皆是官员家眷和所 重之人,其中便有你和你长子之名。”
遗玉先前听说过这名单的事,可从韩厉口中讲 出,才又真切了几分。这么说,安王竟是在武德五 年时候,就谋划过篡位,只是后来为什么又拖到了 武德九年,才行玄武门之变。
“若此事仅是安王一方计划,我大可以在他将 你们囚禁后,护你母子周全,但红庄那边知道了消 息,竟是传信于我,要我助他此举,把你们都弄过 来,交给红庄之人看管,人真到他们手上,照房乔 所为,你们还有活路么!我私自把这件事拖了下 来,暗自透漏了消息给房乔,让他知道这名单一 事,想要警告他收手,可他却仍是不改初衷,铁了 心地要帮太子在安王这边行间——景岚,”
他语到沉处,突然唤了卢氏一声,自嘲道: “你可知那时,我既怒他不为你着想,却又暗自欣 喜,我在长安城住那两年,从没间断告诉自己,若 是那人待你不好,我便把你夺过来,呵,他倒是真 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盘算着,让你对他死了心,找 到机会就把你送到江南和卢叔团聚,等我摆脱红 庄,再去见你。”
卢氏垂下头,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揪住衣摆,捏 出两团褶皱。
“于是,我先是怂恿安王占了别院那名叫芸娘 的小妾,又下药让醉酒的房乔和那叫丽娘的女人发 生了关系,之后将她们的存在揭到了房母处,让她 把人接回了府,我知道因为名单的事,他定会‘移 情’,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