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天气晴朗,凝思看她长期呆在床上,小脸都惨白如雪,便把她从梦中拉起来,带她出去转转,像一个潜伏已久的细菌一样,偶尔见见太阳。
宿四被她抓起来,知道她喊人的方式多不胜数,无奈之下,只好任她在她身上穿衣梳洗,不过,宿四还是一贯的懵懂无知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脏兮兮的,一看之下,依然是个乞儿。
宿四面前睁开眼,便看到从窗棱间散落而下的束束阳光。
有些刺眼,那样的暖色,让宿四有些不习惯。
出了门,宿四让凝思带她寻了一个清静无人的角落。宿四站在假山上眺望远方,一阵风吹来,让久久呆在被子里的宿四一阵凉意,有些不习惯,便打了个哆嗦。
细心的凝思看到她这样,便道:“小姐,你乖乖地呆在这里,我去拿件披风就来。”
宿四点点头,“嗯,去吧。”
凝思嘱咐万千,还是不太放心道:“小姐,你一定要呆在这里,不要乱走。”
“知道了。我乖乖呆在这里。一定不乱走。”
凝思这才放心地走了。
宿四站在那,迎着风,闭上眼,阳光映在她的脸上,格外的清晰,如同萦绕了一个圈一般。嘴角不经意地扬起,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如同初开的茉莉花一般。
此时此刻,宿四突然想起在现代时的习惯,每次站在高处,都喜欢张开双臂,迎风而立。于是,缓缓地,她如同一只飞燕一般,展开双臂。
那是飞翔的姿势。
“人世间,叹不归,望断几度轮回。纷纷扰扰,湘水潇潇,坠芳菲,华裳已褪,任逍遥。”宿四情不自禁地吟出。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想起一阵轻笑。
“好一句‘任逍遥’!”
正文 第19章 恍如清梦(2)
正文 第20章 何日逍遥(1)
宿四回过头,便看到在假山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在那躺着,悠闲而漫不经心。
“人世间,叹不归,望断几度轮回。纷纷扰扰,湘水潇潇,坠芳菲,华裳已褪,任逍遥。”他翻身而下,重复了一遍宿四刚刚吟的话。
风吹过,撩起他的长发,露出那双天下独一的紫瞳。还有萦绕着淡淡氤氲的绝世面容。
宿四恍恍惚惚记得这双眼睛的主人,轻轻拧着眉,宿四淡淡道:“是你。”那夜,恍如梦中,可是,这双眼睛,她记得。
如同紫罗兰一般深邃幽染的双眸。在那迷离的夜色中,拥有致命的诱惑力。
萧子隐情不自禁地望了望自己的白衫,“你还记得。”那件被她弄脏的长袍,不知道为何他竟然没有丢弃,相反,他把那件灰袍细心地保管着,闲时便情不自禁地拿出来看看,然后又忍不住一阵笑意。他第一次觉得生命中有了乐趣,第一次对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感兴趣。
而这个人,此刻便在自己面前,一个九岁的小娃。
宿四注意到了他的注视,也想到了那日发生的事,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其他女孩家该有的害羞和尴尬,她甚至连一丝该有的愧疚都没有。她被人打扰好事,都没有怪他已经算不错了。
而且是他自己要撞上刀口上,是他自己造成的。宿四说了,怪不得她。
不过,想起他送她回去。她本是和人互不相欠的性子,此刻,她该说,事实上,她真的轻声说了:“谢谢。”
“谢什么?”男子温文尔雅的面容上难得带着一丝不一样的笑意。
宿四听着他的明知故问,挑挑眉:“难道不是你把我送回宫的吗?”
萧子隐含笑不语,想起月大婚第二日气势汹汹地回到宫殿,大发雷霆,见到他便开始数落起他的那个九岁的皇后。
记起那日的月,似乎身上有不同的色彩,因为生气和激动,一向脸色惨白的他双颊竟然有异样的潮红,而且第一次萧子隐看到了月的身上还有生命力,那种同往日阴霾的生命所不同的色彩。他看到他的眼睛波光跌宕,涟漪蔓延,整个人在宫殿里走来走去,神采奕奕。
也许,这个人的到来会让月的生命带来不同。
萧子隐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还有眸中的平静。他记得那夜他看到过的脸颊,同一张精致的画卷一般,他差点看得出神。那张绝美的脸。
忍不住的,他伸过手去,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替她擦去脸上的睡痕和污垢。
宿四知道自己该拒绝该反抗的。可是当她看到那双比大海还要广阔,比天空还要深邃的眼睛,莫名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一阵宁静。就这般,两个一高一矮的人互相对视着,互相凝望,波光流淌。
在萧子隐终于擦干净之后,看着如同瓷娃娃一般的脸,仿佛这张脸是自己的精心杰作一般。萧子隐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仿佛刚刚宿四迎风而立时,轻柔地擦过自己的脸颊,自己的耳边,自己的发丝的淡淡清风一般。那般让人心旷神怡。
宿四莫名的,一阵慌乱,向后退了几步,想让两人保持的距离远一点,可是,却偏偏忘了,此刻她站在假山上,一个趔趄,宿四脚下一滑,轻呼一声,身体便向后面跌落而去。
闭上眼,宿四在心里责怪自己的莽撞和不小心,知道今天屁股可能又要开花了。刚刚愈合的伤口也许又要雪上加霜。耳边一阵衣袂在风中飘扬的声音。正胡思乱想着,只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如同大地拥抱匍匐于它的臣子一般。
宿四久久没有睁开眼,头上便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咦?小家伙,难道这样你也能睡着?”
宿四哗地睁开眼,看到的,又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幽紫。
“你……你干什么……”宿四一阵惊慌,便挣扎着想从他的怀里下来。
萧子隐制止她,看到她满眼的疑惑,萧子隐如沐清风地笑了。宿四只觉得一阵腾空,两人又一次站在刚刚落下的假山上,原来刚刚是他接住了她。
宿四对他感激地笑笑。
萧子隐却在她后面站定,双臂缓缓支撑着宿四细小的双臂张开,像飞鸟飞扬展翅一般,两人站在高高的假山一头,迎着风,缓缓地张开双臂,宿四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那股淡淡仿佛与生俱来的天地之气的清香,感觉得到他的双臂支撑着她的。
宿四先是一阵惊愕,接着便听到他柔声道:“刚刚我打扰了你,现在,我还你一次飞翔。”
他的声音和自己嘶哑干枯如同乌鸦一般截然不同,他的声音,是山涧潺潺流动的清泉声,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流进宿四的荒芜的心田。
“闭上眼,感受此刻的风声吧,还有万物天籁之音……飞鸟的啼叫声,树叶的摇动声,蝴蝶的展翅声,甚至……落日的声音,霞光的声音……”
宿四听话地照做,闭上眼随着他的声音去感受天地之籁。那种腾空飞翔的感觉顿时在脑海里呈现。宿四惊喜万分地笑了,如同一个孩童一般愉悦地笑了。在脑海中,她真的在天空中飞翔,身边全是悬浮飘荡的云朵,还有成群的飞鸟从她的身边掠过。
宿四明白了。
他是告诉她,这便是心境之上在天地之间任逍遥吗?
“小家伙,希望你有一天能够任逍遥……”他汩汩流淌的声音拥有致命的魅惑。宿四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沉醉了。即使知道未来的命运不堪,可是,现在,她情不自禁地相信了天地之间的美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一天竟然和一个陌生的少年,一个男子同泰坦坭克号一般作出那个仿佛脱离世间一般,在天地间任意驰骋的展翅。
宿四笑了,第一次开心地笑了。
正文 第20章 何日逍遥(1)
正文 第20章 何日逍遥(2)
“有人来了……”耳边唯留下他轻轻叹息,宿四转过头一看,一阵轻风之后,便只看到那天际间一闪而过的一角白袍。
宿四不觉一阵怅然。
“小姐……”那个人刚刚离开,假山拐角便冒出凝思的身影来。凝思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看来是一路跑来的。
凝思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爬上假山去,正想替小姐披上披风,却听到宿四一阵轻轻的叹息,“凝思,我们回去吧。”
“小姐,怎么就走了?”
宿四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走吧,睡觉去。”
“天气不错。”宿四淡淡地扔下这句奇怪的话,便自顾自地漫步回去。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凝思。
天气不错。刚刚小姐说了这样的话?
虽然万般不解,但是凝思还是有些高兴的,因为小姐这个月一直紧紧抿着的双眉终于放松了很多。
至少小姐快乐了很多。那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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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点点,月朗天青。天幕席卷,浮云暗黑。世界静籁,偶有不知明的虫啼声。
一座古朴,但是却看得出来气势非凡,高雅大方,非常特别的屋子里。
一个身穿一袭白衫的少年神色平静无波地站在一排排的灵位前,缄默沉思。
“皇兄……我回来了。”说完少年竟浅浅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神色越发沉默,越发黯然起来。
一切都物是人非。他的离开,从一开始,便是永不回头。
呵呵。没有人知道,当日他爬上那座山崖,本来便是准备跳下去,了却自己的人生,结束关于他身上的诅咒和一切梦魇的。
他爬上去,准备一个人,默默地,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就像这世间的一缕青烟一般,消失无踪。反正,他的消失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损失。
他只是想死,不,想消失于这个世间。不能帮助到别人,但是,至少,可以不让别人带来不幸。他要救四盗,只是想让自己死之前能制止别人的死。
他的手腕断了,他不觉得痛,他的生命流逝,他不觉得惋惜。
因为他的存在,本来便是多余的。
无泽四人不知道,他们感激他救了他们,不如说他们让他得到了新生。
他们的追随,让他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这些人没有因为呆在他的身边而死去,他们呆在他的身边,忠心耿耿,却没有因为他的无心,他冷漠而选择离去。
事实上,他们同样也救了他。
虽然,他从来不说。
如果当日他跳下去,那么,此刻,他便不会有机会回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皇兄……我还活着,可是,你却已离开。月……我会替你保护好他的。还有,”少年顿了顿,如果他找到那个异世天女,那么,他就可以解除那个诅咒了。那么,他就可以留下来了。他就可以——
“我会守护好这个皇朝,它,是我们萧家的。”
正在这时,本该无人寂静的大殿门口,一个一袭锦绣华衣的高贵女子,沐浴了一身清淡月华而来。
“他们说你来了,本宫没信,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子隐,好久不见。”女子慢慢地走进来,绽放一个妩媚的笑容。看不出到底是真的高兴还是其他?
少年没有回头,只轻轻地笑了,笑如浮云,萧子隐站在那,淡淡道:“你来了。现在,我该喊你太后娘娘,还是画栎姐姐?”
正文 第20章 何日逍遥(2)
正文 第21章 往事如烟(1)
听他喊她的闺名,冯太后微微一愣。
冯太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干净沉默的少年,还有他那双仿佛流动着话语的紫瞳。
时光穿梭,逆流倒转,眼前又仿佛出现了很多年前,他赖在她的怀中喊她姐姐的情景。按理她是他的嫂嫂,他的皇嫂,那时她还不曾得宠,只是那时还身为太子的文成帝的一名小小的侧室。
而他,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是太子最疼爱的弟弟,是整个皇朝里最特别的存在。因为,他有一双紫眸,还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可是自从有一日他来太子府玩乐的时候,听到她抚琴而被琴声深深吸引,自此之后,他便开始在每个落日缤纷的午后来太子府,缠着她在那微风轻扬的时候,在她的小别院的那棵桂花树下席地而坐,依偎着树干,静静地听她抚琴。
他从来不喊她嫂嫂,却执意喊她姐姐。那声音干净清脆,直至今日,冯太后都曾做梦梦到那双清澈的紫眸的主人含笑远远地望着她,一直不停地喊她画栎姐姐。声音动听而悠然,让她在梦中都有些迷醉。文成帝能看到她,注意她,对她特别,很大的原因就在于他。因为他是他重视关心的人,所以,爱屋及乌。文成帝也看到了她,对她另眼相待。于是,她才会有今天。
冯太后从回忆中醒来,脸上带着浓浓的失落和哀愁。
“子隐……你知道的,从踏入宫门那一天开始,你的画栎姐姐便消失了……”冯太后平静道。
萧子隐没有回头,也许是不愿回头。
他听完她的话,轻轻地笑了:“争了那么多年,不累吗?”
冯太后脸色一凛:“你不消失在这世间,萧家依然是萧家。”
萧子隐闭了闭眼:“我若消失于这世间,萧家亦是萧家。”
良久,萧子隐沉沉叹息:“这么多年,你都试过了,你杀不了我。”
“我杀不了你,不代表别人杀不了。萧子隐,你不是永远的胜者。”冯太后自信满满。只要找到那个异世天女,杀了她,便是杀了他。
“是想玩一招‘借刀杀人’吗?不过这刀到底是什么子隐更感兴趣。”萧子隐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如水一般迅速席卷冯太后,冯太后看着这张记忆中熟悉而绝世的脸,微微呆愣,可是,很快,眸中便只有一片冷意了。
她不能动摇,她……不能退缩。这一切,都是他们萧家欠冯家的。这一切都是萧家应得的报应。她没有错,这么多年,她的坚持都没有错。
萧子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轻道:“看看我的身后,萧家的开国之臣,列祖列宗的灵位都在这,还有开国皇帝,我们的父皇,还有大皇兄,他们都在这。太后娘娘,他们都在看着你,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
萧子隐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淡淡道:“你真的那么希望我死去吗?即使……在很多年前,这世间便早已没了萧子隐?”在那日他从悬崖离开之后,他便知道,这世间再也没了萧子隐。只留下一个人,叫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