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颖没有回答,她知道幸村说的话句句实在,可正因为是事实,才更让人难受。原来不是她不幸福,而是她不懂得如何制造幸福,所以她害得身边所有的人,都陪着她不幸福,不快乐。
最后的坏人,最后的累赘,全都是她,正如那两个精灵所说的,字字针尖,让她原本就累累伤痕的心更是千疮百孔,痛得只能拉扯着自己的嘴角,努力去微笑。
是不是伤得越重就越哭不出来?还是说罪孽深重的人,没有哭泣的权利……
“首先由我来告诉你们,为何会有这次穿越。”
“麻烦了。”季颖的声音很淡然,像是早已成竹在胸的人,只想确认一个结果一般。
“真不可爱。”蓝率性地撅嘴,一脸怪异的不满中夹带着一点丧气,有些赌气地转身背对着他们,她的表情竟意外地挂上了些委屈。有些别扭地偷看了季颖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看到现在的她,像认了命的木偶,没有半点朝气。曾在他们穿越初期偷偷跟着他们的她,很喜欢看季颖意气风发地欺负王子,喜欢看她沉着冷静地应付那个没什么责任心的“爸爸”,也喜欢看她将老师耍得团团转却还故作无辜的样子。那时候的季颖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可爱得让人捧腹,可是现在,不,应该说从她遇见元元的那天开始,她就变了。是否让他们相遇,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错误?
“死神的许愿使者,就是替死者传达愿望的特使,当然,并不是任何死去的人都有许愿的权利,不过,季颖你的妈妈例外。”然把头侧向季颖,微微顿了顿才说到,“我负责的就是实现她的愿望。”
“……我妈妈?”像劈开晴空的一道霹雳,季颖的平静因她的这句话而彻底迸裂,强忍下激愤的情绪,她的拳头几乎要把指甲捏碎,每一个字都如同是从心底逼出来一般的颤抖,“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么?我妈妈已经去世多少年了,如果你们真是要替她实现愿望,又为什么现在才来?”
“那是因为这么久以来你的心里一直空得连梦想都没有。”蓝转过头看着季颖,表情正经得不带一丝波动。此刻的语言皆和工作有关,她便不再带着自己的情绪,“尤其你母亲的死因特殊,所以破例可以许两个愿望。而她的愿望就是让你摆脱过去的不快乐,并要我们在最大可能上替你实现梦想。”
深深埋首,没人能看得见季颖此刻的表情,然而她的平静却令人恐惧,如同房间内此刻连针落地都能听得见的寂然,连心在那一瞬间都掉到了嗓子眼儿。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人在死后最放不下的也都是仍然在世的亲人。近两百年里,我们接过的工作几乎都是关于在世亲人的身体,未来,幸福。”
“那么穿越是……颖的梦想?”元元的表情更是惊讶,对象换做是小俊他还会信,但如果是颖的话……
“我没有过这样的愿望。”季颖的声音很冷然,像北极的冰川,可以将人冻结。如果真有愿望可以实现,那么她日日的祷告为什么没有人听见?
“不,你有。”然平静地反驳,为了实现季颖的愿望而陪伴在她身边数年的她,其实是懂这个固执而别扭的女孩的,“你从母亲死后,就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惟一在乎的人应该就是方元,但你们的感情没有问题,因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
“然后在方元陷入连爱情和友情的抉择时,武俊出现了,你把不受人疼爱的她当成了童年受尽同学欺负的自己,也当作万一方元选择放弃自己,而抓的一块浮木。”蓝的声音清冷的让人觉得有些冷酷,却处处点在了季颖的心里。
“是的。我承认那时候的确带着这种不纯然的想法。”季颖答得磊落,她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卑劣,但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就被同学疏离的她,变得少言寡语,也不愿意再接近任何人,而当她发现躲在一边那个怯弱的表妹时,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曾经在心里默默流泪的自己,也看到了没有人需要的……自己的未来,于是紧紧地拽住了她,想被武俊需要,想被人承认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粒没有意义的尘埃。
可笑,可鄙,却是当时的她最真实的想法。
“颖……”元元默然,在面临决断的那段时间,不管是银子还是季颖,都选择了回避。没有人给他压力,没有人对他任性,以至于他即使知道她们心里的挣扎,也无法看到她们背对着他时,是否流下了眼泪。
银子是真心爱他的,他相信。季颖是无法失去他的,他更明白,就像他知道虽然此刻的她坐得很端正,但手脚应该已是冰凉。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被割到的感觉,他在圣宴上已彻底体会过了,这一刻他终于再次的懂得,原来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颖妈妈永远是颖心里最大的雷,一踩就爆。
一切的幸福都来源于那个人,所有的心伤都缘于那个人,当初有多快乐,失去时就有多疼,并且随着时间的累积,反而变得越来越痛。
没有新的浮木,她就只能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他是她手里拽住的唯一的枝条,虽然无力,却是最后的希望。
如果当初他选择了银子,那么季颖会变得如何,他甚至……不敢想象。
“你最大的梦是让元元和武俊实现愿望得到幸福,这个小小的心愿在你内心慢慢滋长,逐渐膨胀,最后竟成了你生命的主宰。当然,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件好事,两个愿望瞬间就成了一个任务,就是让你们三个都得到幸福。”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很多的无奈。人活到这个地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当她们知道终于可以执行这个工作的时候,她们的心里却是苦大于乐。季颖,你活着的价值,就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么?世界上没有那么无私的人,为了证明你的存在感,你是否已在不知不觉中,连自己都已舍弃?
这样的人就算能带给一千万个人幸福,也无法让自己发自内心的满足,帮助别人是件快乐的事,这点无须质疑。感受别人的幸福当然也很温暖,但借来的光和热,是无法点亮一个生命,更无法让这个生命,绽放美丽。
“就像任何团体都有纪律一样,我们神使在执行任务时也有诸多约束。我们不可以改变任何人的思想和观念,因此强迫谁爱上谁之类的愿望,都不予以实现,而这次的穿越则是你们三个人在潜意识中的共鸣。”蓝的表情很认真,不容反驳的口气里隐含着一丝霸气。
“你们大概不知道,某些动漫世界是确实存在的。当时空和空间的纽带相互纠结时,会打开的一些片面层,投影些画面到某些感官敏锐的人的头脑里去,比较有能力的人就会加上自己的思维设计,然后把它们写或者画下来。”然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令人晕眩的时空交融概念,“说句实话,要安排你们的身份很有难度,那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得到的,所以请了蓝来帮忙,才勉强将你们有效得同时融合在两个时空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为什么你们说这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愿望?”擅长数学和物理的元元很快抓到了重点和关键,虽不能全明白,但基本知道了个大概,只是他没办法认同自己有穿越网王的想法,这不是小女生才会有的YY么?
“你和季颖的愿望应该来说,都属于潜意识行为。”然的金发很柔顺,在窗口折进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映得她恬静的笑容更显从容,正因为明白元元的拘泥,所以她解释得更为细致,“你每次看网王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怀念当初对网球的执着和热情,而立志于当网球教练的你,因为没有丰富的比赛经验,要达成梦想很难。网王世界的网球虽然和你们那里不太一样,但不管是精神力还是训练方式,对你的未来应该都有帮助。穿越,算是帮助你达成理想的一种方式。”
“不过穿越最重要的是为了解开你内心捆绑多年的枷锁——你对季颖深深的愧疚,和因为见到他们一家人特别紧密的感情结果是个巨大的悲剧后,产生的对感情的怯弱心理。你厌恶着自己的同时,也变得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不敢去争取,你的幸福由此也始终打不起结来。”
瞠目结舌,换得一室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不是这样的!”元元失声低吼,宛若突来得骤雨,急速而猛烈,却也显出一份无力持久的虚弱,“完全没这回事,别胡说!”
一向责任感重的季颖听到这一席话后会有怎么样的心情,相交多年的他怎么会不知道?颖并没有那么坚强的,她也会痛,这个世界上有哪个人是钢铁构成而非血肉铸造?肉体的痛尚可以忍耐,精神上的折磨却足已压垮人的心智。
既然知道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他们幸福,那又怎么忍心告诉她……她就是堵在他们幸福路上的绊脚石?何况这说法太可笑了,他接受不了,一直以来,他和颖相互扶持,没有彼此的迁就和鼓励,就没有今天的成功和快乐。
“冷静点,元元。”季颖的表情淡漠依然,仿佛那些话根本无关紧要。她转头对上元元的脸,显得很平静,此刻她真得感谢长久以来戴着面具的习惯,即使内心深处已是惊涛骇浪,也还能够保持着虚弱的镇定,“不管是真是假都没关系,现在对我们来说,只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蓝一脸怀疑,结果固然重要,但它毕竟只是一个点,而过程却是绵长的线。就像人的一生,终点始终都是死亡,但或长或短的生命却有百万种的形式,有人灿烂,有人欣喜,有的人却连灵魂都在哭泣。是要在过程中一直体会幸福重要,还是只要最后那一瞬间感到满足?整个过程都在痛的人,即使在最后得到了无尽的甜蜜,怕也已无力微笑。
“追根刨底也是你们的任务么?”季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抹含着自讽的嘲意,像受了伤的刺猬,披上挂满了刺的盔甲。
“当然不是,请原谅。”然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踩在别人的伤口上,其实自己的心情也不好受,可有些事却不能不说,“被宣判要变残废的武俊的愿望很实在,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想要一个见爱慕的人的机会。我们不可能改变她现世中父母的思想,只能利用这次穿越,把她想要的父母,机会,健康给她。她的愿望很简单,但她的幸福却不这么容易。”
轻笑不语,季颖没说话,黑眸中闪着然那略带怜悯的神色,难道她认为自己会哭么?经历了那么多,她哪还有眼泪可以流?
尽管然说得委婉,但季颖却听得明白。不管自己对妹妹有多爱护多疼惜,都填补不了她渴望父母的心,这其实没什么,比任何人都眷恋父母的她,自然可以理解,但理解了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了么?这个答案,隐隐做痛的心已清楚地解答。也许她真的很多余,现在拥有幸福家庭的妹妹已不再需要她了,而她的出现只不过是切断她走向幸福的恶鬼,温柔可爱的妹妹缺乏的不是魅力而是机会,而她的存在就是那个阻碍。
真是天大的讽刺,把他们的幸福作为生命中最大的梦想的她,居然才是阻断他们幸福的凶手。现在真相大白了,她该以死谢罪么?
“而季颖你之所以想穿越,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你虽然聪明,功课也好,但成绩平均,才华和创造力也不像方元那般出众。那天,你知道了麻省理工学院并没有通过你的留学申请,这无疑意味着你们即将分开,或者是再一次拖他的后腿。”
“是这么一回事。”季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下意识的回避元元惊讶的目光,那种火辣辣的痛只有她的心能感觉的到。本以为自己没了篮球没了针灸,她至少还可以拥有学业。但麻省的抉择却给了她狠狠一刀,她这么努力地学习,结果却依然是……再一次的不被承认。
没有天分么,她的聪明和慧黠原来都是说假的,呵,她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她,因为她没用,她只能碍事。
“颖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总是自己承担一切?元元的眉头几乎要皱到了一块儿,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和她其实都很明白。最不希望拖累别人的季颖,最希望被别人承认自己存在的季颖,面对这样的问题,除了沉默,还能如何?
“你很羡慕王子对网球的执着,羡慕他们追逐梦想的精神,你希望感染一些这样的情绪,同时也希望……至少有一个世界,能够容纳你、承认你。因为你虽然不喜欢网球,但这方面的天赋却一直被人所称道。”
“Very good!”季颖拍了拍手,表情大剌剌的看不出半点伤痛,也看不到一点儿自卑,她依然带着浅显的笑容,声音也没有丝毫的颤抖,“居然能看得这么透彻,我佩服。正因为如此,所以穿越到这里以后,即使早就习惯了不和人接近,我也还是会去网球部,还是会去看比赛,还是会有张扬而可笑的举动。这些我都清楚,感谢你们如此辛勤地复述,可我真正想要的是结果,为什么你们反复说了那么多,就是不愿讲?”
“万事皆有因,不说头,怎有尾?就像你的不快乐,从你十一岁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体不适合打篮球就已经开始了,你的个性,你的想法也是从那时侯变得扭曲。你后来所有的选择,本都不该是聪明的你会做的。”然碧绿的眼珠如同一块凉玉,细致柔华,安抚着人焦躁的心情,“比任何人都努力的你,比任何人都会忍耐的你,却一直活得很辛苦。你不会天真的认为你的压抑,你的不快乐,在乎你的人会看不见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仿佛抓了重点,季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起起伏伏地快要冲出身体。
“你妈妈之所以会死,其实是我们死神区的人的错误,所以当时她有回到你身边的机会,或是许下两个愿望。”然知道季颖一定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始终存在,不管怎么残酷,都必须要面对。淋漓鲜血的伤口不管多么的血肉模糊,都得进行处理,才不会化脓,才有痊愈的机会。
“这不是……真得。”元元一下子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