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认真地点点头:“就在你失踪的前天晚上。”拉住我的手,挤到我身边坐下:“我知道你被吕天放掳去,急忙赶到吕相国府,岂料搜遍了前后都不见你的人影。”摇头一叹,脸色有些沉郁:“今天一早,参寡人的折子飞得满天都是,说寡人什么坏话的都有。”
我赶紧摸摸他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你是王上,他们最多嘴上唠几句,过去就好了。”
“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城里城外都找不着人。”小秦王眼中带出一丝担忧。
我哪敢说自己躺在树上睡一夜,更不敢提那个MAN。
呵呵笑了笑:“我好不容易从吕府逃出来,跑去找了个偏僻的夜宵店吃面片,吃完了就在夜宵店睡了一夜,天一亮去城外逛,正好碰到中常侍大人,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他一脸疑惑:“是吗?”
我掩着嘴咳了两声:“好累啊,王上,我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
“两天没睡?”
“是啊是啊,啊……好困……嗯……”我倒下,呼呼。
房间里静了一阵。
隐约觉得他在看我。
我继续装睡,呼呼。
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脱掉我的鞋子,动作突然僵住,紧接着抽了一大口冷气。
我心想,完了,让他看到我被草根小石头划破的光脚了。
正紧张,他松开手,走到门口,朝外低声说了句什么。
不一会,门呀一声打开,他接了什么东西,回到我身边,门又关上了。
脚踝一暖,他提起了我的左脚,一股热流轻柔地滑过我的脚背,脚掌,脚尖。
我咬唇,死忍着装睡。
他细细地洗着我的脚,暖暖的,痒痒的,麻麻的感觉,像一股股热浪凶猛地袭向我。
他擦干我一只脚,提起另一只。
电视上看儿子给娘洗脚,做娘的都是一付很享受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他给我洗脚,我难受得想撞墙。
我强忍着,直到无法忍受,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单,不停绞扭,绞扭,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他擦干净我的脚,又拿来药水,轻轻给我抹上,终于停止动作,把我的脚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忽然咦了一声,探身过来,用袖子擦我的汗。
我忍,继续装睡。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死死闭着眼睛,说什么都不肯看他。
他慢慢伏下身子,贴到我耳边:“我回去了,你好好睡。”
我暗道:小鬼头,我偏不理你。
他终于慢慢走了出去。
突然想起,今天晚上,他没有叫我母后。
菜地的大棚拆了,种上水稻,我挽起袖子,捋起裤角,一脚踩到泥巴里出不来,苏红赶紧拉我,结果我们一起扑通滑下去了,溅到满脸的泥水。
苏红叫那些宫女:“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太后上去。”
宫女们围上来,我猛地弯腰掬起一大把泥水洒在她们裙子上,看着她们的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
苏红忍不住掩唇。
宫女们忙乱地整理身上的衣裙,又要过来扶我,又怕我泼她们。
我笑得肚子疼,倚在苏红身上喘气。
她们突然静下来,纷纷请安:“大人。”
苏红轻轻拉拉我的衣袖,朝岸上努了努嘴。
岸上所有人都拜了下去,只有他站着,就像万花丛中,喷出一泓清泉。
华贵的玉色长袍,肩上披一件华美的雪色披风,腰带上精美的玉饰隐约可见。
紧接着,我的目光被他的脸吸引住了。
这张脸,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武将气质,高挺削直的鼻梁,显示着他的孤独冷傲,坚硬而有棱角的下巴,彰显着他的勇武和力量,微微向上斜飞的眉,藐视一切,眼和唇,优美而冷酷。
他整个人,仿佛沉在一个冰冷无情的气场里,隔绝了所有的红尘喧嚣。
我注意到他腰上佩着剑。
在宫里,连吕天放都不能携带武器,除了侍卫,能佩剑的男人屈指可数。
我看向苏红,苏红扭过头看着我,她脸上全是泥水,温雅的气质荡然无存。
我想,我的模样,不会比她好。
这个男人毫不掩饰他对我们的不满,他沉着脸道:“你们是哪宫的宫女,成何体统”。
声音太好听了,就像铜钟,带着一种胸腔中发出的浑厚,声线清晰,这个人不学男中音实在是可惜。
那些宫女慌乱地看着我,没一个敢吱声的。
男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好酷的背影,这世界太精彩了。
“太后,他是蒙恬,郎中令大人,蒙老的长房嫡孙。”苏红贴着我耳边小声道。
蒙老?就是那个有了他,天下太平,没了他,天下大乱的老人家。
蒙恬,蒙老的孙子?想不到他就是秦朝有名的蒙氏家族成员,镇守长城,抗击匈奴的一代名将蒙恬。
怪不得这么拽。
我道:“他进宫干什么?”
苏红轻声:“来见太后。”
我:“为什么?”
苏红叹了口气:“陈武,徐当从前是他的手下。”迟疑了一下:“他该是来向太后请罪的。”
对着镜子,我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作太后,我是苏红。”
苏红目瞪口呆:“这……”
我不由分说把罩袍披到她身上,穿上她的宫女服,扶着她走了出去。
苏红勉强坐下,我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盯着他左看右看,细细地看。
他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头微垂,双手平放两边,一动不动。
这种姿势很累,不过,他既然是来请罪的,就让他多跪一会儿。
苏红朝我打眼色打得都快疯了。
我笑着点头,苏红赶紧摆手:“好了,起来罢。”
他低着头站起身,身板挺得很直,头仍是微垂着。
身材很不错啊,那张脸和赢衍不相上下。
眼前这个男人完全符合我择偶……不,挑选面首的所有条件。
我的手不自觉地抓住小几扶手。
冷,酷,孤,傲。
这种男人就像浑身长刺的刺猬,根本没地方下口。
苏红拼命朝我眨眼睛。
我咳了一声,走上前,例行询问:“太后受了风寒,嗓子不适,奴婢代太后问你话,你听着。”
他低着头:“太后请问。”
“你叫什么名字?”
“蒙恬。”
“多大了?”
“十八。”
“成没成亲。”
他怔了怔,抬头看我一眼。
我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迅速低下头:“没。”
“十八还没成亲啊?没有中意的?”十八岁,在这年代属于大龄青年了吧。
他默认。
“想不想成亲?”
他沉默了。
我道:“太后问你话。”
他摇了摇头。
我安慰自己,很好,话少,不吵。
“你知道,太后前两个侍卫是怎么死的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吐出四个字:“学艺不精。”
我道:“你呢?”
他的眉角微微一拧,像在考虑怎么回答。
我一拍桌子:“蒙恬,你可知罪?”
“臣知罪,请太后责罚,臣绝无怨言。”他垂着头,浑身散发着傲然之气。
嘴里说知罪,心里还是不服气的吧。
我偏要打掉你的傲气。
我又是一拍桌子,厉声道:“蒙恬,你不是来请罪的。”
他吃了一惊,我不等他开口,抢先道:“徒不教,师之过也,你身为师傅,教出来的徒弟险些把太后害死,他们已经受到了相应的惩罚,你这个做师傅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开口想说话,我又抢先道:“你收徒不慎,险些酿下大祸,此罪一,你授艺不精,让他们学无所成,此罪二,俗话说的好,严师出高徒,你不但没出高徒,反倒出了两个菜鸟,此罪三也,你教的徒弟没本事,丢了我大秦国的脸,有辱我泱泱大国的名号,此罪四也。”
我一连串说了四个罪,口渴了,停下来,端过桌上的茶具喝水。
他默默地站在面前,眼皮深深地垂下去,嘴角微微抽搐。
我道:“还有啊,我还没说完,你的徒弟因为学艺不精,让秦国的老百姓看笑话,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让秦王不高兴,这触犯了龙颜,还让太后伤了心,你说,这心病该怎么治?”
他静了一会,答道:“臣愚钝,请太后明示。”
我喝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太后有令,蒙恬数罪并罚,从今日起,保护太后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要做到太后满意为止,否则当一辈子侍卫。”
苏红脸色苍白。
死一般的寂静。
我满意地看到他皱起眉角,极其艰难地跪了下去:“臣遵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九章
苏红很久没说话。
我一边绣花,一边悄悄拿眼瞒她。
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太后。”
我继续绣花,淡淡道:“什么事?”
苏红看看窗外,蒙恬站在外面守卫。
苏红道:“太后,您真得让蒙将军当护卫。”
我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又没强迫他。”
苏红叹道:“太后,您一口气数落那么多罪,他若是抗令,岂不成了忤逆。”
我笑嘻嘻:“他怎么样,喜欢吗?”
苏红红了脸:“太后。”
我道:“说正经的,他还没成亲,你也没男人,我看着挺合适的。”
苏红端起茶盘往外走,边走边道:“越来越没正经,人家是担心你。”
我笑道:“苏红,你不会爱上谁了吧,这么好的男人都不要,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别怪我把他占为己有啊。”
她低着头只作没听见。
隐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太后,您……”声音含着惊讶。
苏红细柔的声音答道:“太后在里面,奴婢苏红。”
好半天没声响。
我捧着肚子躺在床上闷笑。
门呀一响,苏红又进来了。
我还在抱着枕头笑。
她叹了口气道:“太后,蒙将军住在哪里。”
我道:“那些护卫住在哪里?”
苏红看了我一眼,苦笑道:“蒙将军是郎中令,不比一般护卫。”
我想了想:“赢衍人在太医院,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整理一下给他住。”
苏红吃了一惊:“太后,让中常侍大人知道,恐怕……”
我道:“他和吕姑娘好事将近,我要避嫌。”
苏红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别过视线,低声道:“是。”
天还没亮,一阵喧闹声把我吵醒。
我唤道:“苏红,苏红。”
没人搭理我。
我只好披件外衣转到后面一看,赢衍站在门外,蒙恬站在门里,不知在争论什么,苏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嘴里劝着,一大群宫女挤到一边看热闹。
我冒出一句:“你们干什么呢,一大早,不让人睡了。”
他们齐齐看向我。
赢衍的眸子黑沉沉的,蒙恬双眉微皱,神情冷淡,苏红满脸通红,急得不行。
片刻窒息的沉默。
赢衍一撩袍摆跪下行大礼:“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从未对我行过如此大礼,我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跪下行礼。
我朝苏红勾勾手指:“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苏红苦笑两声道:“昨晚蒙将军住在这里,今早赢大人回来,看到房间有人,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奴婢劝了半日,不意惊醒太后,奴婢罪该万死。”
“好了。”我要她别再往下说,“你带蒙将军去用膳,其他人都退下。”
人都散了,我朝赢衍走过去。
他还跪在地上。
紫色的长袍,腰间一根青玉带,唇角留着温和的笑意,温柔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就像喝下一杯隔年的醇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长头发永远一丝不苟地盘到头顶,偶尔被风吹下一绺,让人忍不住想调,戏。
想到这样的温柔就要离我而去,我情不自禁叹息。
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肩:“生气了,怪我没早通知你。”
他很平静:“臣不敢怪太后,不知太后打算让臣搬去哪里?”
子衍就是这样,像一块海棉,不管你怎么打,他都没有反应。
我笑道:“早给你安排好了。”拉他起来,转身就走。
他一声不吭地跟着我,直到看到那处竹院,咦了一声。
我道:“怎么样,惊喜吧。”
他:“这是东方清的住处。”
“什么东方清,世上已没有东方清。”
他无言地看了看我,轻声道:“羽儿忘得很快。”
我道:“世上精彩的男人实在太多,我不会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羽儿想要多大的森林呢?”
我道:“越大越好。”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羽儿的心太大,装的东西自然要多些。”
我推他进去。
打开门,他的目光凝住了。
粉红色的窗帘,粉红色的床铺,桌上,地上垫着粉红色的毯子,连竹子墙壁都刷上了粉红色。
他好一会没说话。
我得意道:“花了好几天,又是设计,又是施工,总算赶在今天完工了,是不是很惊喜。”
他扭过头望着我,眸子深不见底:“惊喜,我从未如此惊喜。”
“这里又安静,又偏僻,就算大声喊叫也没人听到。原来那个住处又小又简陋,让给那个叫蒙恬的算了。”
赢衍温柔地冲着我笑:“羽儿言之有理。”
我道:“其实,这个地方还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特别适合幽会。”
他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我和谁幽会?”
我道:“这个就不用明说了吧。”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脸迷茫:“我真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会装糊涂呢,满世界都知道了。”
“是谁?”他凑过来,幽黑的瞳仁深深地望着我。
“当然是吕不笑了。我可警告你,不许朝三暮四,得陇望蜀,不然我代表全天下所有女人鄙视你。”
他的眸子闪了闪,笑了:“全天下的所有女人,好可怕。不过为什么一定是吕不笑呢?”
我跳起来指着他:“什么,你又变心了,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