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残花败柳
从那日从荷花池边离开,便已经注定了这条不归路。过去,终是回不去的。 六月的芙蕖开得正盛,白的素净,红的娇艳,紫的高贵,泼泼洒洒的开了满池,点缀在硕大的深绿叶盘间,肆无忌惮的美惹人妒嫉。 本与七巧在池边赏荷,亭亭芙蕖在一汪碧水中随风摇曳,夏风送来沁人的清香,闭眸深闻,说不出的惬意。 耳边却突然响起福叔粗嘎的声音,“小姐,老爷有事找您。” 微愣了下,轻轻的点头,随他走进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樱花林。六月早已没有樱花,只有高大粗壮的樱树岿然立着,叶绿的葱茏。 父亲坐在石桌边,微昂着头,尖削的下颌刺目的落入溯衣的眸中。他的目光似乎是落在樱花树上,又仿佛是落在那层叠的树叶间隙中那一点点灰白的天空。 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站定,轻声唤他,“爹爹。”很简单的音节,然而她每次叫时总觉得晦涩。 他并没有立刻回过头来,过了很久似乎才听到她的声音,嘴角微扯了下,似乎是勉强的笑,还未开口却猛然的咳嗽起来。 溯衣突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帮他拍拍背脊疏解一下。记忆中似乎与他并无如此亲昵的举动,看到的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窄窄的背影。就在他楞神的空当,福叔已经上前,看着他在他的轻拍下渐渐止住咳嗽,心缓了下来。 “溯衣,秋天的时候你就该入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飘缈的很,却又带着咳嗽后的嘶哑,听起来很不舒服。然而让溯衣更不舒服的却是他的话。 当时她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双不可置信的、惊疑的眸子紧紧地锁在他的唇上,想要证明他是否开口说过那句话,心中已经有波涛骇浪翻涌叫嚣着。 “秋日的时候,你会被当作秀女送进宫。你娘的心愿为父终于要帮她达成了,去了那边,她也会原谅我了,一定会的,一定不会再怪我了。”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某棵樱花树下,似乎娘亲就站在那里。他唇边的那抹笑容刺痛了溯衣的眼睛。“她临终时仍念叨着的,便是有一日将你送进宫,是我断了她的想望,她才盼着你能替她圆了梦。” 溯衣忘了自己那日说了什么,忘了那日如何回的房。只是仍记得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那一刻刻骨铭心的疼痛,那一刻真真切切的空茫。 甚至连今日再回想起来,心还是会忍不住紧紧绞着,似要绞碎了才能缓解那种无边的绝望和寂寞。 如今已然成了残花败柳,即便是能出宫去,也寻不到自己的良人。一生,或许便如此了吧!成为他的玩物,在厌恶的时候丢掉。然后自己便在这深宫中孤独终老,那时或许便能获得曾经一直向往的平静。只是,真能平静么?这重重叠叠的深宫禁苑中,真的平静过么? 次日迷迷糊糊的便被宫女叫醒,陌生的面孔上满是惶恐,只说是皇上吩咐她替她梳洗,好去参加太后的寿宴。 溯衣麻木的任她替她穿衣梳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上不一样的发髻时,突然想起翠灵,随口问道,“翠灵呢?” 那女子的面色瞬间苍白,手中的玉梳惊得掉在地上,慌忙的弯腰捡起,溯衣却分明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却只低垂了头不作答。 也不知是哪来的火气,恼怒的追问,“我问你翠灵呢?” 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在宁静的寝殿中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甚至是有回音的,溯衣心中疼了一下。 “姑娘饶命啊,玉儿若是做的不好,姑娘打骂玉儿都行,千万不要告诉皇上,玉儿不想死。”她就如上回无意中撞见她坐在窗棂上的那个宫女一样,拼命的磕着头,哭着哀求着。 溯衣皱了皱眉,“死?” 玉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惊惶的眼睛如小鹿般看着她,“翠灵姑姑便是因为伺候姑娘不周,被皇上杖毙了。” 溯衣身子哆嗦了下,因为那日自己失踪了整晚,翠灵便因此被杖毙。心中突然堵得慌,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翠灵虽是子书隐的人,待自己却是极好的,不曾想竟被自己所累丢了性命。他该是在警告自己吧,若是忤逆他,便会有许多无辜的人因她而丧命,这些罪过他笃定她背不起,也不愿背。 “罢了,起来吧!”许久,她才平静下来,望着那战战兢兢的女子,无力的吩咐道。。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36章 最恶劣的体贴
一身藕荷色的夹绫小袄,水绿色的裙子,披了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不是宫女的装束,自从那日随子书隐去参加秦论的大婚开始,他命人送来的衣服中便再无宫女的衣服,都是各地进贡的上好的衣料,后妃身上亦是少见的。 极明丽的颜色,她并不喜欢。与之相比,她倒是更喜欢月未晞送来的衣裳,配色装饰皆从雅,虽不华丽,却是她喜欢的。 走进设宴的奉呈殿时,众妃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寻,更多的则是嫉恨。近日她住在昆阳宫皇帝寝宫的事已在宫中传开。那个她们即便是侍寝也只能留半夜的地方,她却堂而皇之的入住,心底总是有些不好过。倒是她如今不明不白的身份,确实值得她们揣摩的。 文清许是得了子书隐的旨意,在门口迎了她直接带往他身边。太后尚未到,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殿上,身边一名华服的妃子娇媚的笑着为他斟酒,身子暧昧的靠向他极力的*着,却换不来他丝毫的反应。 抬首看见缓缓行来的溯衣时,眸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睑喝酒。 溯衣却是自从进门的那一刻,便低垂了头不看子书隐一眼。无视,陌生到彻底的无视。她从不会恨,不是爱,不是在意,不是刻骨铭心,便是无视,那种如同雁过无痕花落无声般悄然,适合擦肩而过也不会回头的过客的无视。 垂首在子书隐身边站定,眸光却是落在殿门外那淡蓝色的天空上。又忍不住看天了呢,是谁说,喜欢看天是因为寂寞。 “姑娘,皇上让你坐下呢。”突然有人触了触她的手臂,轻声提醒着。 溯衣猛然回过神来,看向子书隐身边,方才华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文清又加了个软垫,示意她坐下。 虽不知他是何意图,却也未多加揣测,只依言坐下。见着面前的小桌上也摆了酒盏,取了一杯便往嘴里送去。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截住了她手中的酒盏,惊愕的抬头便望进子书隐的眸子里,他的眼神幽深,看不出一丝情绪。不动声色的夺过她手中的酒倒进自己口中,对身边的文清吩咐道,“去给她沏壶绞股兰来。” 溯衣看着他的举动,有些迷惑的看向他,他为何会知自己最喜绞股兰。面上却装得淡定自如,用习惯的冷漠眼神紧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喝酒。” 他不吭声,甚至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管低着头浅酌着。 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她伸出书去便欲夺过他手中的酒盏,手刚落在他手背上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低低的响起,“你尽管闹,你父亲坐在外庭,秦论亦是,时永年亦是。” 溯衣身子陡然软了下去,落在他手背上的手无力的滑下,却被子书隐猛然握住。他单手为她倒了一杯新上的绞股兰塞在她手中,嘴角勾起一抹笑,“前日才宿醉,再喝对身体不好。” 溯衣看着他的笑,却哆嗦了下。他总是以最恶劣的方式做着最体贴的事,本该是让人觉得厌恶才是,却又无法忽视那一刻心的震颤。突然觉得无力的紧,即便是这样坐着也觉得累的慌,心仿若浮萍般找不到归宿。 太后终于进殿,子书隐起身去搀她,众妃慌忙跪下行礼,溯衣自是不例外。太后的位置就在皇帝的右侧,从御座旁经过时,瞧见是溯衣,脸上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子书隐窥见她的反应,眸中释然之色一闪而过。 溯衣一直木然的坐着,不知目光落在何方,菜肴吃在口中也都索然无味。目光偶尔扫到身边的子书隐,也尽是冷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37章 琴瑟合鸣
合奏一直等到各宫嫔妃都献艺结束方才轮到,皇帝并未挪身,只让文清撤了案上的诸物,便置琴于上。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子书隐洪声开口,“传旨下去,从今日起千溯衣封为充媛,赐住落心宫。”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笑着转向太后,朗声朝太后贺道:“儿子与溯衣为母亲献上一曲,愿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二人笑得极为开心。 殿中却蓦然炸开了锅,众人相较于之前册封溯衣时的震惊更甚,因为皇帝方才唤她“溯衣”,不是充媛,不是千溯衣,而是溯衣。那一刻,他不再是他们印象中霸道冰寒的皇上,那声音中透着的宠溺让她们羡红了眼。 溯衣心中一怔,在太后投过来的满含笑意的目光中跪下谢恩,头磕下去的那一刻,溯衣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在这个地方自己也将不得不变得虚伪丑陋,昔日的孤傲或许真的有一日会被他磨得棱角全无。 子书隐略试了音,琴音便缓缓流淌开来。溯衣一听之下,当下大惊失色,这音竟然不是之前说好的《蓼萧》,而是《汉广》之调。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却见他眸中微有愠色,明显对她的迟疑不满。 溯衣心中百般不愿,但碍于此刻的场面,还有太后望向自己时目光中的慈爱。只能硬着头皮和上,望向子书隐的目光却是凌厉许多,满是冰寒。 当日哥哥教她吹这《汉广》之时,看着她的眼中蒙着一层浓郁的忧伤,她便知道他们这一生注定了彼此煎熬。虽知必是无缘相守,却从不曾料到会缘尽若此。 转眼间哥哥离去已是将近半年,旧日英容笑貌却宛若昨日,一时间心中思恋之情愈炽,然而想到自从他离去,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如今竟连身子也失去,浓郁的忧伤瞬间便铺天盖地的袭来。 曲由心生,溯衣心中伤悲,曲子吹奏出来自然也低沉暗抑,何况《汉广》本就有无限忧思萦绕其间,就更显得悲切。 众人眼见着子书隐的脸色已经越来越沉,然而溯衣似无所觉般沉寂在自己的思绪中,箫音依旧哀婉低抑。子书隐的琴音本是透着一股子清越的,原本的些许哀思被他演绎的倒无那些伤感,到得后来却被溯衣的箫音所影响,不得不尽力配合着也压低了琴色。 就在众人都为琴箫之中所传递的澎湃感情所动容之时,忽闻“铮”的一声,子书隐手中的天下名琴涧鸣突然弦断,银色的琴弦气力耗尽,以一种极其落寞的样子蜷在琴上。琴声戛然而止,便只剩下箫声依旧哀婉的低声诉说着,众人惊愕的看向皇帝,然后随着他的目光把视线落在一旁犹自吹奏的女子。 她的眸中的哀伤汹涌如同潮汐,目光飘渺的投向殿外,那一双美丽的眸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又仿佛包容了一切,闪过的那些情绪似浮光掠影般在那一潭幽深里浮浮沉沉。她的思绪却不知飘往了何处,对于殿中的异常毫无所觉。 直到一曲终了,她似乎才又回到这间殿中,眸子里尽是疏离,无视众人惊愕的盯着她的眼神,和皇帝眼中灼灼的烈焰,朝太后微一失礼,悠然的款款落座,似乎从头至尾都不知皇帝弦断之事。 殿中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众人面面相觑的看着溯衣旁若无人的轻呷着杯中的茶,似乎又陷入了自己未完的思绪中,虽是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海角天涯的距离,遥远的让人触摸得不到。 子书隐半眯了眼睨着她平静如水的脸,微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却被太后抢了先。 “溯衣,你怎么了?”太后脸上满是担忧,凝着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寻。 溯衣对于太后的询问尚不明所以,手疑惑的摸上自己的脸,“太后何以突然有此问?” 太后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子书隐面前的涧鸣上,溯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发现那琴弦已断,落寞的蜷缩着,整张琴清冽的光泽似乎也因着那根断弦而黯淡下去。目光微抬,琴后的子书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犹如夜空。 心下顿时明了,只微微惊慌,便谦然的起身在太后面前跪倒,“溯衣一时失神,扰了太后的寿宴,请太后降罪。” 太后朝身旁的英嬷嬷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地上前扶起溯衣,甚至还弯腰替她掸了掸膝上的灰尘末子。太后目光复杂的望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无妨,倒是你须得当心自个儿的身子,赶明儿让太医好生调养一番。” 恁是她再淡漠清冷的心,此刻也滑过一丝暖意。两日来所受的委屈,被这暖意一捂,蓦然间便涌上心头,溯衣只觉得自己突然便脆弱起来,眸子里涌起一层雾气。 “溯衣谢太后挂念。”清冷的声音添了几分柔情,她垂首答道。额边几缕短发滑落,刚好遮住了她雾气朦胧的眸子,旁人便也窥不见她满脸的落寞与伤感。 子书隐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垂头的霎那,他意外地竟看见了她神色微动,不复最初的平静,垂下的头也久久不曾抬起。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失落,淡声道,“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此种场合不是能失礼的时候。幸得母后宽厚才不追究,往后可不会如此善结。” 在座众妃的目光此刻已几欲将溯衣剜出个洞来,她今日犯了如此大的错,比昔日的吴婕妤不知放肆了多少倍,然而宫中两位身份最高的人却明显的都对她格外疼爱。 后宫之中,一旦获得太多的宠爱,便等于站上风口浪尖。她不过刚刚受封,便已如此得势,更是招人嫉恨。她自始至终清冷如昔的脸在他们看来,也越发的像是得势后的高傲,刺痛了她们的眼。 这段插曲之后,接下来的晚宴气氛添了几许不寻常的凝重,众人皆是郁郁寡欢、意兴阑珊的模样。太后又坐了片刻,便称累离席,其他人便也在无坐下去的兴致,子书隐索性叫了散。 子书隐自从起身便自然的牵了溯衣的手,引着她一同上了御辇。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掌中有许多厚茧,包裹着溯衣的小手竟有温暖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众妃目光灼人,他嘴角却始终噙着淡笑,溯衣却分明感到无边的凉意从他的唇角一直漾开。 。 想看书来
第38章 心碎
一直到了昆阳宫,子书隐却还丝毫没有放溯衣离开的意思。这下溯衣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