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夫人嘴角细不可闻的淡出一个缓和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钟灵兮声音很透亮,仿佛丝毫没有受刚才那个场景的影响,她平和而温婉说道:“灵儿不清楚的事,一切听凭夫人做主。”
很巧妙的回答,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巧言令色。
朱夫人的眼睛有着变换的颜色,仿佛时时刻刻在运作着,腐朽却又灵敏。她是少言寡语的人,但是更多的思想却是沉淀在头脑的深处,让人摸不透彻。
随后,朱夫人便遣走了钟灵兮和谢瑜,她们安静且沉默地离开了朱夫人的房间,在朱夫人面前,钟灵兮宁可少说一句也不愿意多说一句,多说多错,少言为妙。
待钟灵兮走后,年妈妈凑着朱夫人的耳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夫人,您看这个钟灵兮怎么样?我倒是觉得,是个玲珑通透的人。”
朱夫人往后铺垫着银鼠大毯的椅子上靠去,凝神注视着远山之外,“在我下面的人只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就可以了。”
年妈妈目光闪烁,“我觉得那个钟灵兮,走得好,可以是一步好棋。”
朱夫人则是身心疲惫,“我都要入土的人了,要什么好棋不好棋的,只要能够安安心心伴在我老太婆身边,忠心为我做事,我必定也不会亏待她的。”
“夫人您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
☆、暗战
日上三竿,阳光照耀在人的左胸口,有一种正中靶心的温暖。
这是她们在朱夫人殿里做事的第二个月了。
此刻,谢瑜一双柳眉足要飞到天上去,她一早起来就和钟灵兮开始制作海藻面膜,并且今天钟灵兮允诺会教她如何制作海藻面膜,她兴奋得不行。
而钟灵兮则是打算制作一些妆品出来拿去给朱夫人用,当然也是为了讨朱夫人开心罢了,如今她们依附着朱夫人,自然要讨得她的开心才能长治久安。
两人一前一后把海藻面膜给折腾了出来,然后下午去殿内服侍朱夫人的时候,顺便把海藻面膜和之前做出来的唇腊给带了过去。
朱夫人也是乐得悠闲,看到钟灵兮和谢瑜拿来的海藻面膜和唇腊,嘴角虽然不动声色,但是从她细微变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是很认同这些东西的。
谢瑜先是端上一杯热茶给朱夫人,钟灵兮则是在一边笑道:“老夫人,我前几日瞧见您唇上的皮子有些龟裂,所以就把这个唇脂拿出来了,您先涂涂看,若是觉得好我再多做几个给您。”
随后安静地眨着眼看着朱夫人,朱夫人意下也是甚和,便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只有你这小娃娃才想得出来。”
随后钟灵兮便用手轻轻在淘米水中洗干净,然后沾了一些唇脂抹到朱夫人的唇上,朱夫人的唇有着年老衰败的痕迹,已经失去了饱和的光泽,干瘪而无光,但是因为缺水而有许多小皮褪去。
钟灵兮手指大笔一划,轻轻一条线抹过去,就抹完了,随后还把沉重的铜镜搬过来给朱夫人照。
朱夫人只是淡淡一笑,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一丝慈祥的容貌,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而不是那个阅尽沧桑的妇人。
随后钟灵兮就把海藻面膜留下给了年夫人,便带着谢瑜出去用午膳了。
天上密云杳无春色,几股小风掠过头顶,这让钟灵兮想到曾经在钟寐身边过得那几年,钟寐是一个颓然优雅的人,她不喜欢说笑,却只对钟灵兮温柔,她内心孤寂只与天地作伴,这样的人一旦感情热烈起来那便是不顾一切的燃烧,直到灰飞烟灭消失殆尽。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笑,谢瑜则是眉飞色舞地拽着钟灵兮的手腕说道:“灵儿,我觉得朱夫人还是不错的呢,对我们也慈祥,也没有为难我们,比起之前在其他人手下好过多了。”
钟灵兮戳了戳她的眉心,觉得她没志向地说道:“你好歹也是个侍妆,怎么说话还和做小妆奴时候一样,没志气,还没志向,一辈子只想在别人手下讨活干吗?”
谢瑜赶紧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整整摇了几十下才停止,“当然不是了,我可是很有志向的!灵儿这你还不知道!”
钟灵兮垂下眼眸,眼眸似一弯幽渠,“可是,朱夫人怕是时日不长了。”
谢瑜像是被噎到似地,她只觉得咽喉处紧紧一勒,然后说道:“为什么?我看朱夫人这段日子精神还不错,虽然还是不太出殿门。”
钟灵兮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下去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捏在手中细细看了片刻,随后将它折成一个绿色的飞鸟扔出了手掌,“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夫人正在咯血,不过我们进去了才匆匆让年妈妈拿走了那块沾满血的帕子。”
谢瑜开始细细回忆着,但是却始终抓不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在这些方面她真的不如钟灵兮观察细致,她是个粗条子,不适合观察这种事,“我还真没注意到呢,灵儿你是说?”
钟灵兮目光微微锐利了起来,眼帘也渐渐眯起来,“最近,朱夫人咯血的次数原来越多了。”
“这……”谢瑜嗫嚅着,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便等钟灵兮继续说。
钟灵兮继续道:“贺云仙肯定有眼线在这里,所以朱夫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病情加重了,但是贺云仙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是啊,贺云仙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在妆苑这么多年不是白呆的,她的势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稳固,想必这一点朱夫人也是知道的,她也知道瞒不了贺云仙多久。
如今朱夫人这样风烛残年的模样,贺云仙又怎么会放过呢?
所以,贺云仙应该快来了,她只是在摸索着机会罢了。
谢瑜的脸色就像夜雨一样忧愁,说风就是雨,“这样说来朱夫人也确实到了老弱的年纪了,只是比起同龄人似乎老得快了些。”
“因为她忧得比别人更多。”钟灵兮斩钉截铁地回答。
两个人慢慢地走过妆苑的假山石林,这篇算是妆苑里最大的花园区了,迎面走来多日不见的赵予静,赵予静身边跟着秦侍妆,两个人对着谢瑜和钟灵兮挤眉弄眼的,让人很不舒服,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妆奴,只有陈陆比较眼熟。
谢瑜本性热情,便想和她们打一个招呼,可是却被钟灵兮一把拉住了手,她侧头看去发现钟灵兮的眼神并不太友好,甚至是非常冰冷的。
不过也难怪,因为对面的人的眼神也不太友好,于是谢瑜就放弃了打招呼的想法,本想沉默地面对面经过,谁知道赵予静却是发话了,她双手叉腰靠着身后的朱红色柱子,一副看不惯的样子说道:“哟,我说是谁呢,现在跟着老夫人,腰杆都直了,见到人喊都不喊了。”
这话明显是针对钟灵兮,因为她还只是妆奴,见了侍妆理应行礼,但是钟灵兮不止没有行礼,连看都没有看到她们的样子。
钟灵兮这时才侧目看去,然后微微滚动眼眸从赵予静的脸上移到秦侍妆的脸上,这才道:“抱歉两位侍妆,因为老太太有交代事情要我去做,为了不耽误老太太时间,所以仓促中忘了行礼,还请二位侍妆赎罪。”
这话的意思我是去替朱夫人办事的,就算没行礼也是有理由的,你们如果非要我行礼而耽误了我的时辰,错过了朱夫人交代的事,那么罪责就是你们的了。
秦侍妆和赵予静也不傻,自然知道钟灵兮话里的意思,眉间立刻显现了一丝不悦,但是又不好表露地太过明显,毕竟朱夫人是不能得罪的,借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便只好就此作罢。
赵予静微微撅起嘴角,一脸不满地说道:“行吧,那你们赶快去吧,别耽误了老夫人的事。”
“谢谢二位侍妆了。”说完,钟灵兮便头也不回拉着谢瑜就走了。
这前脚刚走,后脚赵予静和秦侍妆就在那里骂开了,特别是秦侍妆她是贺云仙身边的人,当然是帮着贺云仙不帮着朱夫人的,两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把钟灵兮和谢瑜从头数落到脚,说的一无是处。
“你瞧瞧那两个人,目中无人的都快变成瞎子了。”赵予静用手细细捏着手帕,仿佛要将手帕撕开那般咬牙切齿。
秦侍妆思量了一下,便道:“我定要回去将此事禀告妆使长,瞧瞧那个钟灵兮的样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赵予静则是一只手搭在秦侍妆的肩膀上,几根纤细的手指在秦侍妆的肩膀上拨弄着,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还是别了,这妆苑最大的还是妆苑长,告诉妆使长也没用,还平添妆使长的烦恼,何必呢。”
秦侍妆则是笑嘻嘻地用丝帕抹了抹额角生出来的油腻,然后拿出妆粉在脸上扑了扑,顿时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刺鼻而来,她道:“这倒是不必,这片天都快要揭过去了。”
此话含义颇深,身后的小妆奴可能听不懂,但是身为侍妆在妆苑浸淫多年的赵予静定是听得懂的,她自然也知道秦侍妆是贺云仙身边的人,立马就能联想到这句话意欲为何。
秦侍妆话都点到这个份上了,虽然赵予静不知道马上妆苑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是这个时候站队可是非常重要的,是个明眼人都会找妆使长站队,谁会去赌那个风烛残年油灯枯尽的老太婆,但是要巴结妆使长当然要先巴结好秦侍妆。
所以赵予静连忙换上满腹笑容,估摸着片刻要找点什么去拉近关系才行,寻思了半日这才道:“话说秦姐姐,我房里有一个我爹从苏州特意给我拿来的蜀绣织品,姐姐若不嫌弃就跟我回去一趟,我拿来孝敬姐姐。”
秦侍妆脸色微变,却依旧言笑不改,“谢了我的好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妆使长不喜欢下面的人做这些,所以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贺云仙这人疑心病大,大家都知道,所以秦侍妆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赵予静便也不强求,只是软磨硬泡地把秦侍妆拉到她院子里喝茶去了。
这一切只是因为秦侍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这妆苑到底谁来接管,对下层的人比如赵予静这样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她们或许根本不关心,她们关心的只是跟着谁,她们才能高升罢了。
跟着贺云仙显然是唯一的选择,因为朱夫人老了,老人总要死的,而作为妆使长以及朱夫人最大的弟子,朱夫人无子无女,她死后身后的大笔店铺资产,贺云仙还能让它们落到别人手上?
最后一定是被贺云仙全部收起来了,但是这也不是绝对的,保不准朱夫人就留了一手。
所以对于妆苑上层的人来说,这是一场不带血腥却血肉横飞的斗争,看谁的手段更狠更绝,看谁想得更慎密更周全,看谁最后得了妆苑,或是得了财产,或是分了一杯财羹,或者是分了一点权。
但是这一切,都是朱夫人死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妹子们不要辣么沉默~~来冒头把~~
☆、梦境
梦里,十军万马踏碎枯叶,有些恕�
还有那明晃晃的宝座——
那是帝王之座。
上面坐着的人是谁?
有一阵声音,一阵一阵,由远及近——
是铃铛的声音。
为什么是铃铛?
叮铃。
叮铃。
叮铃——
一阵冷汗。
然后钟灵兮醒了,她心惊胆战地摸着额角的汗水。
谢玉被她吵醒了,谢瑜起来迷茫地看着钟灵兮,钟灵兮张了张口,想要补救地说两句什么,急智在这一刻却没有发挥得出,哑了扮相,因为她根本无法描述出那个梦境。
或者解释为她根本没看懂那个梦境。
如今在大脑中不停地回想的,也只有那一阵一阵铃铛的声音。
叮铃。
叮铃。
叮铃——
钟灵兮的脑子被铃铛的声音叮得嗡嗡作响,然后她索性站起身来,披上了一件衣服打开门出去走了圈,谢瑜虽然有些担忧,但是钟灵兮给予了一个没事的眼神,谢瑜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然后钟灵兮就走出去了,月色中的万寿殿静谧摇曳,月色被小片的云朵推着涌着挤压在天空。
下着小雨的池塘,随着钟灵兮的脑海越发清晰,雨声恍然间小了许多,水势顺着屋檐下的红色灯笼顺势而下,打湿了一地。
直到脑海中那个铃铛声再也不出现了,钟灵兮才缓步踏回去。
在此之前,她梦中只会出现一个人,那就是钟寐。
在更早以前,她从不做梦。
而如今,她竟然梦到了另一个人,虽然她看不清,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是因为她复仇的念想变淡了?
想到这儿钟灵兮不仅开始自责,她怎么可能让复仇的念想变淡,她是一定要复仇的人,她的仇恨必须如汹涌的火焰越燃越高才行。
但是,她内心的复仇火焰正是高涨之时,应该并非是复仇的念想变淡了。
或者是其他?
姐姐说人的梦是孽障,梦中的东西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孽障,姐姐说她一直梦到谢凌霜,所以他是她一辈子的孽障。
那么钟灵兮梦到的什么?
她不清楚,不清楚就不去想了。
回到屋前,发现屋内的烛火竟然点燃了,推开门发现谢瑜醒了,正托着脑袋在桌子前等她。
许是还在睡意朦胧之中,被下巴撑着的头正在一晃一晃的。
钟灵兮不由得心中一热,有一丝温暖正在肆意流淌,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能够遇到谢瑜是多么幸运,上天待她不薄了。
她走过去,轻轻在桌上敲了三下,谢瑜立刻被惊醒,仿佛从神游状态清醒,她连忙晃了几下自己的脑袋,然后露出一个痴痴的笑容,“灵儿你回来了,我们去睡觉吧。”
钟灵兮的眼神在橘色的烛光下显得灵动而温暖,她温柔一笑,“恩。”
第二日天刚亮,谢瑜和钟灵兮就被年妈妈喊人来叫醒,说是今天朱夫人难得要见客,让她们快去准备。
钟灵兮则是立刻起来和谢瑜开始洗漱和穿衣服,谢瑜一边换着衣服一边问道:“灵儿,你说朱夫人喊我们过去,是不是要你帮她做妆呀?”
钟灵兮将一根珍珠簪子插入发根,仿佛一颗漆黑大海上的明珠,这是前几日朱夫人送的,钟灵兮觉得很适合自己就经常戴着。她道:“不可能,别说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