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铃,三百年前花名天下的第一名妓。据说就连当时的天子都曾为她的芳容倾心。
犹记当年,名妓门前论诗书,京中万民攒动,各家纨绔都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与名妓一度春宵。
那个时候,她坐在大红的纱帐后面,一眼便瞧见了那抹淡淡的蓝色。超凡脱俗,与这世间的污浊格格不入。
'近日见你心情不错,可是找着他了?'
轻轻的摇了摇头,陀铃的面上尽是落寞。
若说前世有缘,来世必然相逢。何况陀铃是鬼,三百年的岁月,若能相遇也早该遇到。而如今,陀铃却还是独自一人痴痴傻傻,沉浸在无边的回忆之中……
'若还寻他不到,便早些轮回去吧。'黑无常轻叹口气,带着些许的怜悯。陀铃闻言委屈的皱眉,一字一字说的倔强,'总会找到的。'
痛,噬心刺骨,可就是不肯放下。
从前,陀铃曾躲在一方寺庙的角落。见一位悲世之人前来求方丈开解。
方丈听着来者滔滔的诉苦却并不言语,转身将一个茶杯递到来者的手中。滚烫的茶水缓缓而入,杯满而溢。来者啪的一声将杯子摔到了地上。
方丈说:'痛吗?痛就该放下。'
后来,陀铃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同样的杯满而溢,却没有得到相同的结果。
那一日,陀铃看着那被茶水烫的通红的手,泪眼婆娑,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她放不下……
'我很快便能找到他了。'
'哦?'黑无常闻言挑眉,心中却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你……'
'你别担心,我找到他之后,就跟他说几句话,然后……然后……'然后再怎样呢?修长的指甲嵌进手心,心也跟着止不住的颤抖。
一个是凡间的名妓,一个是九天的仙女。明明就没有什么交集,却偏偏生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容颜。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即便再怎么相似,也终究抵不过生死簿上那轻描淡写的一笔。而只这一笔,却成了陀铃一生的偏执,一生的恨。
都说盛夏多雨,气候阴晴不定。可在这座城池里,似乎秋雨亦多。龙池与解神来到此处已有半月,但大多时候都是阴雨连绵。
刚过晌午,远远一声闷雷打下。顷刻,闪电交加,倾盆大雨说下就下。
客栈里,老板的儿子二宝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玩着泥巴。从气色上看,孩子已经痊愈。
龙池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摆了摆手,孩子便兴冲冲的跑来。小嘴清脆的咬上一口,大大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甜吗?'
'甜!'孩子纯真的脸上透着清澈的满足。龙池宠溺的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将他轻轻抱入怀中。
屋外的雷雨依旧下得浩大,雷声震耳,吓得怀里孩子不禁一缩。龙池无意间向门外看去,却发现道道雨帘里,一位红衣女子正撑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站在对面。
风吹着她那艳红的衣角滚滚而动,油纸伞下,略显苍白的面容倾国倾城。她是妖,可又为何,她与这污浊的红尘格格不入。
'姐姐,姐姐~'怀中的孩子见到罗铃不由喊的亲切。胖乎乎的小手挥动着就要向她伸去。
罗铃见状不禁淡淡一笑,这一瞬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你今日怎么……'龙池思量着开口,他很少主动与人攀谈,开口亦是呆板。
'来看看二宝。'雨水顺着房檐接连落下,打在伞上,落在脚边。罗铃缓步走近,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面上是少有的慈爱。
'你喜欢孩子?'
'公子不是也喜欢?'
'世间最纯最真当属孩童,自然是喜欢。'
'是啊'点了点头,罗铃答得有些惆怅。曾几何时,她曾也如孩童一般的纯真,但转眼心变,再不复当初……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罗铃说的冷淡,听在龙池的心里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好'将孩子放下,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内室。
雨水哗哗,盖住了客栈之中来往的客声。龙池与罗铃站在客栈的后院,任凭空气中浸漫雾气,两两相望,恍惚到了世外仙境。
'不知姑娘来找在下所谓何事?'
'不瞒公子,三日后便是我家小妹出嫁之日。'这话说的诚恳,少了罗铃以往的嘲讽。'我在这世间没有亲朋,不知可否请公子前去观礼? '
'你家小妹?'
'是'
'倒不曾听你提起。'
'公子与奴家只是数面之缘,故而未提。可如今小妹大婚,奴家一人恐令夫家笑话,才特来相邀公子,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这……'略一迟疑,一向不苟言笑的龙池面上浮起一丝客气的笑容,'正如姑娘所言,在下与姑娘只有数面之缘,如此盛礼,在下前去怕是不妥。'
'公子是有心让奴家难堪了。'静静地看进龙池的眼中,罗铃的面上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也罢,终是我唐突了公子,告辞。'
任凭罗铃转身离去,龙池杵在原地,却不禁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吉时在三日后的子时。'走出数米,罗铃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喃喃的开口说道。
'子时?'
'是,奴家非人,小妹自然也非人。既然非人,自是不能在白日成亲。'罗铃半低着头,一双妩媚的眸子微微看向别处。'如若公子肯垂怜,就请三日之后子时城南相见,我与小妹恭候公子大驾。'
'你没答应?'解神坐在桌前,将几许青菜夹入口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一旁的龙池,'为何不答应她?你不一直都怀疑城中妖孽作乱与她有关吗?你此番前去不正好查个彻底?'
没有答话,沉思的龙池一口一口尝着清淡的米粥,缄默不语。
'我倒是觉得那个罗铃大有问题,我看三日之后我们一同前去,若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顿了顿,解神不禁轻笑一声,'她家小妹出嫁,多我一个客人也应该不打紧吧?'
'也许,城中的妖孽与她没有关系……'龙池答非所问,愣了一旁的解神。
'这话怎么说?'
'她身上没有煞气。'龙池始终绷着脸,语气淡淡的不带感情。自从那夜得知罗铃是同门师姐之后,龙池便对她产生了一种私心的偏执。他希望可以早日查出妖孽为民除害,但又害怕查出的结果非人所愿。
'你猜这几日我在街上遇到了谁?'嚼了一口菜,解神凑近龙池说的一脸的神秘。
'谁?'龙池一脸淡漠,问的简单。
'黑无常!'解神说的神秘,却见龙池仍是一脸的淡漠,不禁大失所望,语气亦加重了音问道:'你都不好奇?'
'这座城池整日死人,黑无常来又有什么奇怪?'
'哎?你……行,那我不说了。'使劲儿嚼了口菜,解神见龙池这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气就不打一出来。
黑无常吗?
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龙池看着门外出神。
是说阴间有一生死薄,乃开天辟地时的神物,但凡人间之事上面皆有记载,并且,一丝一毫都不会差错。
'生死薄……'龙池突然思量着开口,一旁的解神闻言不禁好奇。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生死薄来?
'生死薄怎么了?'解神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生死薄现在是由黑无常保管而已。'
'嘁~'不屑的一声,解神不禁直白的问道:'你是不是想看看?'
解神问的太过直白,一旁的龙池不禁面上一紧,却再不肯作声。
其实,解神不怎么喜欢龙池这种别扭的性格,有什么事情不能摆出来直接说?非要这般拐弯抹角的。
于是,干脆将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漫不经心的说道:'黑无常的生死薄我看了。'
见龙池没有说话的意思,解神故而又不着边际的说道:'上面写着,东方有一桃花妖名唤孤辰,在凡间渡劫。有一叫旬空的狐妖也马上要受天雷之劫。还有北山的……'
'解神!你下凡来到底是干嘛的?'终于,忍无可忍的龙池无奈开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的脸。
'哈哈哈~'不禁失笑出声,解神从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喜欢看龙池这副欲忍不忍的表情。'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这不正准备说吗?'
略卖了个关子,解神收起一脸的笑意,表情亦变得有些严肃,放低了声音道:'这座城池有一个女鬼,名唤陀铃。'
'陀铃?'龙池闻言不禁皱眉,'不是罗铃?'
'罗铃是妖,又不是鬼。'翻了个白眼,解神说的一脸郁闷。
'生死薄上还写了什么?'龙池连忙追问。
'也没什么了'解神将杯子端至嘴边,将饮不饮。'好像是三百年前死的,其他一概没有记载,包括身世及死亡原因。'
这……岂不是太过奇怪?
生死薄,记载人间众生,从来都不可能存有纰漏。若说没有,除非她生前便已超脱凡尘。
'陀铃……罗铃……'龙池低低的念着这两个相似的名字,有那么一瞬间,一道灵光闪过,想要抓住,却又毫无头绪。
'都三百年了还不肯转世,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解神摇着头感叹,'可真是一个固执的鬼。'
一语截进龙池的心里,咚的一声,好像有些生疼。不入轮回的鬼是不能离开她生前的地方,放眼望去,巴掌大的城池,徘徊辗转三百年,也确实固执。
一时胸闷,便起身向外走去。解神见状不禁追着他的背影问道:'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龙池答的简单,没有停下脚步,便径直走向了街道。
是说,城南边上有一条小河唤作香河。倒也不是说这条小河有多么的香。传说,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一位名妓经常命丫头抱着她的衣服在河边清洗,久而久之,河水便沾上了名妓的体香。于是,那些仰慕名妓的文人墨客提笔一挥,香河之名就此传开。
龙池站在河边愣愣的出神,迎面扑来的微风夹着河水淡淡的雾气,似乎真的能嗅出一股异香。
'听老一辈的人说,曾经这里也有一个跟你似得小道士,眉清目秀的。'一旁乘凉的老妇人看着龙池的面容不禁赞道。
龙池闻言转身看去,却并不答话,只听那老妇人自顾自的往下说去。
'这还要从老身的老奶奶说起,她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就把她卖给花楼里的姑娘做丫头……'
那日,小丫头像往日一样抱着自家姑娘的衣服在河边清洗,可正巧对面也有一个小道士在清洗他的衣服。也不知是怎么着,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远,衣服却突然纠缠在了一起,扯也扯不断,拉也拉不开。
这突发的事情可把这个小丫头吓坏了,要知道,花楼姑娘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绸缎,别说一件衣服,就是一块儿布,她都赔不起。
不过,说来也巧,正在这时,花楼的姑娘来了。姑娘看着河中那纠缠在一起的衣服不禁妩媚一笑,戏弄的问那小道士该如何处置。
小道士看着姑娘那绝色倾城的面容支支吾吾了半晌,却愣是没有说出一字。最后,竟呆头呆脑的抽出佩剑要将自己的衣服斩断。
'后来呢?'龙池听得入迷,不禁连忙追问。
'后来啊……'
后来,姑娘轻轻将两件衣服握在手里,对着河面用力一抛,滚滚河水便带着缠绵在一起的衣服一同随波逐流了。
回神,龙池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滚滚的河面,似是有那么一瞬间,一位眉目倾城的女子正对着他妩媚一笑,说不尽的风情万千,道不出的情意绵绵……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中天无月,夜色如墨。龙池独自一人站在城南的野草地里。景象依然如那日一般荒凉。
'听老一辈人传下来的,说那城南曾是一座有名的花楼。那里面的姑娘长得各各出挑,身子软音色酥。尤其是那花魁小娘子,啧啧~就连月里的嫦娥都比她不得。'
'后来呢?'龙池坐在树下,听着那说书的先生款款而谈。
'后来城里来了一帮道士,嘁~一开始大伙也以为那是些修道的世外高人。'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说书先生闻言撇了撇嘴,将酒壶里的酒饮了一口才继续说道:'那些道士说咱们这座城池妖气颇重,说什么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可后来,找来找去却找到了花楼。'顿了顿,'敢情,他们是认定了人家花魁小娘子是妖。'
'那娘子不是妖?'
'不是,虽然她也非良家妇女,但也不能说人家是妖啊!要说那个小娘子从前也是正经人家,只因后来家境贫寒,又父母双亡,逼得没有办法才不得已去了花楼。而且,那小娘子是卖艺不卖身的。'
'既然如此,那些道士为何就认定她是妖呢?'
'还能为何?贪图人家的美色呗~说起来,那些道士之中有一个小道士,自从他见过人家小娘子之后,便隔三差五的往花楼跑。你说他一个修行之人也不知道避讳,回头不能如意还要冤枉人家是妖。可怜了好好一位倾国的佳人,最后就含冤葬身在了火海。'
'她是被烧死的?'
'是啊,一把火将整个花楼都燃了。听说,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熄了之后,整个花楼连渣都不剩了。'说书先生叹息着,仿佛亲眼见过一般,面上尽是怜惜之色。
'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何,认定了那些道士不是修行之人呢?'
'这个啊……'语气一顿,说书先生不禁神神叨叨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既而对龙池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有点悬。'
'怎么说?'
'据老一辈的相传,真正的妖魔,其实是那个贪图花魁小娘子的小道士。'顿了顿,说书先生不禁又饮了口酒,'花楼烧了之后,所有人都死了。那个小道士跑到废物之上,却硬是将花魁的尸骨挖了出来。说来也是奇怪,你说别人都给烧成了灰,但独独那位花魁小娘子却没有一丝伤痕。'
'这还不是妖?'
'唉~你听我继续往下说啊~据说那位小道士跟花魁曾一度春宵,所以,花魁的身上自然就沾染了小道士身上的妖气,故而才尸骨犹存。再后来,小道士因为没有得到花魁,不禁恼羞成怒,便在城里大开杀戒,一夜之间,城池变火海,男男女女老的少的,就连刚刚出生的婴孩都没有放过。你说这不是造孽啊!唉……当然了,这也只是个传说,都三百多年了,�